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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十年精华-第16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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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性格的第二点是有强烈的同情心。我真爱人,我既不愿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又不愿人家有一点苦痛。人家有一点苦痛时,仿佛是我自己的苦痛。因此,看戏剧,看小说,常常为悲剧的主角而流泪,虽然明知这是假的。这同情心的由来,不是受教育的结果而是出于天性。我生长在书香人家,长辈们总觉门第高人一等,常对我说:“我家男子没有一个白衣人,起码是个秀才”,拿这个理由来作我读书的目标。我和邻家小孩玩,又常被长辈喝住,因为他们是“小人家”,怕我受了坏影响。在这等教育之下理该产生优越感而鄙视民众,但我却没有接受这诱导,看地位不如我的人一样是朋友,从不感到摆架子的威风。一班同学们一做了事,立刻穿好衣,吃好菜,抽起烟卷,坐起头二等车,变了一个人;但我依然如故。有的同学看不过去了,质问道:“颉刚,你为什么过的还是学生时代的生活,难道你没有钱?”其实,我不是为省钱,也不是装穷,只觉得民众的生活并不可厌,高级的生活并不可羡。在这等心理下,使我能和民众接近,到人家所不愿意去的地方去。民众教育和边疆运动,何以高等华人不做而我做,就为我肯到他们所认为肮脏的地方去而得到亲切的观感,以至激发了我的强烈的同情心。至于我所以能够接近青年,也是这个道理。我不会说话,虽是教了30年书还不是一个好教员,教的东西又是古老的典籍,不易吸引现代青年的兴趣,然而竟有许多青年来依附我,我能做成几件事情是靠着他们的帮助,我受人家的攻击也是由于他们的牵累。所以然之故,就是我太过爱才,太过希望他们好。《尚书·泰誓》上说的:“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这几句话真写尽了我的心。我看见了已有成就的人,便敬重他;年纪比我大的便尊为前辈。至于比我年轻的人,则我理该奖进他、指导他,使他达到成功的境界;凡有一长可取的人,我理该介绍他到一个适宜的岗位上,使他能发展他的长处,为社会服务。我看人,往往只看一节之长,因了这一节而用他,结果他就用别节之短来造成不幸的结果,使我在十分的好心之下得着十分的恶报。一有这种事起来,笑我的人就说:“颉刚什么人都敢用,现在自食其果了!”怜我的人就说:“颉刚看什么人都是好人,现在上了人家的当了!”其实,我并没有看什么人都是好人,只是我爱才之心胜过了嫉恶之心,喜欢隐恶而扬善,希望人家尽向善的一方面发展;但是这个时代是最不安定的时代,社会上鼓励人做坏事的力量胜过了我鼓励他做好事的力量,所以我的一点好心给他抛弃了。有人规劝我:“颉刚先生,你的门下太杂了!”是的,太杂了。所以太杂的缘故,就因为我要在每个人的身上寻出长处来,寻出了一点长处我就不放弃他。但是我深知道这是不对的。如果我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或是大官,或是党魁,自可这样“来者不拒”,使得各方面的人都来供我的识拔,安插在各个适当的岗位;现在我仅是一个治学的人,至多做一个小规模的教育行政者,我想这样大规模地造就人才当然只落一个可悲的结局。我还是收束我的同情心,使它作正轨的发展吧!

  有了强烈的责任心,论理我该做政治家。有了强烈的同情心,论理我该做宗教家,或是舍生取义的革命者。为什么不在大时代里发挥自己的特长呢?唉,这是给我性格的第三点——强烈的知识欲——所拉住了!我对于一切享受的欲望都非常淡薄,独独知识欲却是极端的旺盛。这也是与生俱来的。从小我就喜欢翻看一切书,不管懂与不懂。那时还没有图书馆,我就天天跑书铺子,也不分新书铺与旧书铺。又尽搜罗书目,全国的书铺子凡是印出书目的我没有不索取的。所以当时的我虽是一个中学生,而目录的知识已非常丰富。直到大学毕业后,我才知道我所做的就是史料学,我的研究工作应当向史学方面发展。我又喜欢订工作计划,常常把预计的和实做的做一个对比的进度表。可是一件事情,预计时总比较轻简,实做起来往往需费加倍或几倍的时间,所以实做的进度总追不上预计的进度,使我老是觉得负了一笔债。何况在社会任事之后,常有突然起来的事情足以破坏预定的工作,所以更赶不上,我的成功竟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远景。我是一个长期神经衰弱的人,因为神经衰弱而成为神经过敏,我的头脑里永远装着许多问题,不停不歇地在想。周予同曾把我和周谷城作一相对的批评,他说:“谷城忙里亦闲,颉刚闲里亦忙。”我许为知言。为了我头脑中常想问题,所以逢到一点材料时就不会轻易放过。春秋时陆浑戎和姜戎同自瓜州东迁,瓜州——自汉以来都说是敦煌,因为那边出产好瓜;我觉得如果真在敦煌,秦人就不能逐他,晋人也不能迎他,这一定在离鸟翔不远的秦岭里;果然有一个从汉中出来的朋友告诉我,洋县山中有一种人,称为“瓜子”,他们专卖身做苦力,这就证明了我的瓜州说。这种事虽是偶然的发现,但在我脑筋里已不知转了几千百度,所以一说出来就给我捉住了。有朋友问我:“为什么你会看得出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其实,这没有什么技巧,只是不休不歇地想,也不休不歇地找,自然而然就看出来了。因为研究是我毕生的训练,而办事只是半路出家,所以我在书房里可以心无杂念,一意读书写作,新的生产是不难计日程功的,也是可以自信的;但在办公室里,在会议室里,则面临着现实而心想着学问, 不能全神贯注到事务上,歧路亡羊,我哪里做得好事。我认识我自己,常对人说:“我要过的生活,只有两种,一种是监禁式的,一种是充军式的。监禁式的生活是把我关在图书馆和研究室里,没有一点人事的纷扰;充军式的则是许我到各处地方去搜集材料,开辟学问的疆土。”

  上列几点的提出是我多年自我批评的结果。我为有强烈的责任心和同情心,所以感情驱迫我前进;但也为有强烈的知识欲而没有政治欲,所以理智拉扯我后退。人家看出我的行为的矛盾,实即是我的内心里的感情和理智的矛盾。在少年壮年时代,理智和感情并强,所以表现的矛盾也特别厉害。现在我快到60岁了,生理上已不容我有很强的感情;人世的经验多了,理智的力量又当然超过了感情;所以矛盾的表现可以渐渐地降低了。此后我想把责任心严格配合知识欲,使得学问上一定可以有新的创造,以贡献于将来的人民。   *Q

 

Number : 9117 

Title :科学与人的命运

作者 :中杰英

出处《读者》 : 总第 174期

Provenance :科技潮

Date :1995。1

Nation :中国

Translator :

  

  当历史那灰暗的一页翻过去之后,别的领域,特别是经济、文艺和一些其它人文学科,看来都作过较多的反思。而在自然科学方面,似乎声音微弱,难以读到有分量的反顾与论述。以致于一些局外人和年轻后生,还以为科技之路始终是一帆风顺的,顶多不过在“文革”时代闹过笑话,比如“四人帮”曾把无穷大符号当作躺倒的8,如此这般而已。

  然而作为过来人,从50年代初,可能已感受到了科学的初冬寒意。我上大学的时候听生物系的同学讲,他们的政治辅导员说,只有米丘林和李森科的遗传学是革命的,孟德尔—摩根学说是帝国主义僧侣哲学,苏联的该派学者都是反革命分子。闻之不禁毛骨悚然,须知当时正在兴起并后来被证实占绝对优势的生物密码基因学说,便是与孟德尔—摩根学派一脉相承的。难道可以用政治标签来给科学是非作判决吗?在“三反”、“五反”运动的时候,一些从欧美归来的教授,如周培源、孟昭英、钱伟长、梁思成、华罗庚等,在大礼堂作检讨,谈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为英美等国军工技术出过力,痛恨自己曾给帝国主义作帮凶云云。连学生们听了都觉出先生们是被迫表态,言不由衷。众所周知,同盟国是为消灭法西斯而战的,其中也包括了八路军的赫赫战功,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后来我当了教师,形势就更加紧张了。我选修了钱伟长主讲的《应用数学》课,钱先生善于旁征博引,谈笑风生。他讲到潮汐发电的理论依据,后来在全国人大还提过建议。很显然,利用天文引力摄动的潮汐位势转换为发电能源,本是很浅近的力学原理。未料不久之后钱先生成了清华大学头号右派,潮汐发电也随之被当作荒谬的奇谈,成为批判者的重磅炸弹,竟说他是个欺世盗名的科学骗子。其后不过几年,法国和荷兰的潮汐试验电站即投入运行,连波浪和海水温差等海洋能发电,也都被列入研究开发项目了。我国在80年代初,也建立了潮汐电站中试模型,只是尚不知当年那些口诛笔伐者,是否学过初中物理,如今又该作何感想?

  把综合大学拆零办成单科院校,是从原苏联趸来的,也可说是当时急需大量初、中级技术人员的权宜之计。但像此类事情本应允许百家争鸣,故而一些有识之士如钱学森、钱三强、马寅初、华罗庚、曾昭抡等人,都曾公开讲到大办单科院校的弊端。比如学术视野狭隘,基础理论薄弱,缺乏不同学科之间的高层次交流,尤不利于综合性学科与新兴边缘学科的发展。又比如,统编教材束缚教学思路,学生想学的选修课,没有合格教师,畸形发展的后果是工科毕业生的外语与数学水平极差,以致于看不懂机场航班公告,算不出炼钢转炉的重心位置,更不要说去写符合汉语规范的论文了。而另一方面,文理学院的学生也是瘸腿的,哲学系无法深入研究自然辩证法和系统论,外语系译不出收音机的说明书。在原先的综合性大学,是由数学、物理、化学系给全校开基础课的,而后来的工科学院基础课教研组,只能给低年级开课,没有深刻钻研本门学科的条件,也接触不到最新的信息和成果,教师们纷纷感到前途渺茫,只有老死在教学大纲的怀里了。故而那些有远见的学者们,认为像中国这样的大国应保留几所示范性的、居于学术领导地位的综合性大学,进而主张文、理、工重新合校,恢复老清华、北大、复旦和武大等的体制,以造就出全面发展的高级人才。今天听起来,这样的议论不算大逆不道吧。然而,不能见容于当局,尤不能见容于外行科盲部长,此事竟被说成是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是包藏祸心,想复辟解放前的老大学,一意要走美帝国主义MIT(麻省理工学院)的道路。幸亏还有一位明智的政治家保护几位著名先生勉强过关,于是所有罪责转嫁到提出“科学纲领”和要求“保护科学家”的所谓六教授身上,通通加上封号。始料不及的是,几十年之后,北京西北郊的一大片学院,争相挂出文理工合校的大学牌子,新开办了外语、中文、法律和经济院系等等,现在想要找出一所单科性学院来已不容易了。当然,那些健忘症患者大概也该装作从来就是一只公允的猫了。

  我之所以也被屈打成招,除去发表过若干超前性“谬论”之外,还涉及对科学发展史的愚见。那时的钦定教科书都是从俄文直译过来的,千篇一律的序言均掠天下之美于一国。蒸汽机是波祖诺夫发明的,无线电属波波夫首创,飞机归功于茹可夫斯基的灵感……我无意于抹杀这些可敬的俄籍学者的出色贡献,但起码常识告诉我,所谓发明,就是从时间坐标上说,首先阐明原理并制成实用原型,那么举世公认的上述发明者应是瓦特、马可尼和莱特兄弟,这在小学三年级便知道了。当然,俄国最有光彩的发明家也被世人所推崇,门捷列夫、里沃夫和巴甫洛夫的牌位同样是不可动摇的。我在一次座谈会上就此提出真诚的疑问,谈到民族自尊心、历史唯物主义和维护真理的愿望。可想而知,反苏反共的草帽便慷慨地奉送给我一顶。他们是文盲吗,难道是在俄罗斯读的小学三年级?

  几个回合下来,夜莺自然斗不过猎枪,良知选择沉默,众学者老实得像霜打的茄子。于是伪科学海阔天空,自由翱翔,大有作为了。我那时作为逐出教门只拿生活费的小民,倒也曾废物利用——被裹挟到大炼钢铁的戏剧里。一般人可能到如今还不清楚,为何炼钢竟会炼出填坑的垃圾,但是不消说是学过冶炼学和金相学的内行人,只要是听说过“隔行如隔山”这句俗话的普通人,一开始就能凭直觉嗅出来,那纯粹是冒傻气。一堆如同黑色豆腐渣似的东西出炉冷却后,即被系上红绸送到市委去报喜。这样的炼法,还不如倒退到春秋战国铁器时代,毕竟那时还有几个熟练的工匠吧。我去找工厂的书记论理,他冷笑道:“好大胆的右派,你不想要脑袋了,我还想要呐。现在全国都是这样炼钢,这就是科学!”

  可是毕竟还剩下几个不怕掉脑袋的中国人,有一位专家叫杨树棠的,记得是鞍钢的总工程师吧,断言土法炼钢炼不出一公斤合格的钢材。物候生物学家竺可桢只用很简单的算法,假定每天24小时烈日当空,四季温暖,从地下向上反过来下雨,单位面积的光合作用全部能量转化为碳水化合物,也达不到亩产万斤粮。结果呢,科学家低头认罪,彭大将军败走挂甲屯,全国人民都被怀疑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倾向,加强学习反修防修。这段天方夜谭式的历史尽可轻描淡写,但自然规律缺乏少女的温情,饥饿、浮肿、物资匮乏、经济崩溃,唯物主义的处罚接踵而至矣。

  我们这些懂科学的人说什么呢,我们已经说过了。付出了身家性命的沉重代价,轻如鸿毛!

  米丘林曾担心革命会毁掉他的果树,巴甫洛夫唯恐牵走他的试验用狗,不幸而言中,终于进入鸦雀无声的寂静,不再有人为铁碳平衡图和光合作用争一席合法地位而呻吟了。随之而来的,是伪科学的品位也日益世俗化了,造就了一大批科技痞子。注射鸡血、喝红茶菌、甩手疗法、意念作功这样的江湖伎俩居然风靡全国,人人信服。

  可能有人会说,这期间不是造出了两弹吗?不是研制了双水内冷发电机、万吨水压机、万吨轮船和牛胰岛素吗?是的,在长期的视科技如奴婢的大趋势之下,漫漫长夜之中,专家学者们胼手胝足,忍辱负重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成就,令人惊异,尤为可敬,务必刻碑勒石昭告天下!至于在总体上究竟处于什么世界地位,邓小平同志在70年代末说过的话可供思考:“我去欧洲留学的时候就有万吨轮船了,在法国工厂实习时就看见万吨水压机了……”

  难道还需要争论吗?中国的科学观念新纪元,国内外有识之士的共同判断,起点定在那份理性复归的三中全会公报上——愚昧走了,春天来了。好在这段历程离今天不远,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到21世纪,回过头来看会更加清楚。科学终于恢复应有的地位,重新筑起自己的神圣殿堂。

  尽管还不能说,伪科学就此销声匿迹了,但它起码已失去了昔日靠山,我们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登上拳击台与之一决雌雄,再也不需惧怕宗教裁判所横扫过来的刀枪了。有妄人一再认定二进制创立于中国的八卦图,我们即严密考证其原理发现于八卦图传入欧洲之前;又即便受到了启发,八卦作为占卜图像并未完成数学的逻辑分析,你还能说烟幕弹是墨斗鱼发明的吗?又有自称特异功能者扬言:可从千里之外发功去灭大兴安岭的火灾,还可弹指一挥改变导弹的方向。依据什么场论概念,借助什么遥感载体,为何不坐在赛场旁边改变足球轨迹,让中国拿个世界冠军?又诸如把《易经》奉为科学经典,推论木牛流马胜于今天的汽车,认定宫廷秘方包治绝症之类,无不是编织皇帝新衣的骗子。这些人大概都假装忘记了一条铁打的自然法则,是从猿到人而非从人到猿,古人绝不掌握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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