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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强只顾拿眼睛在他脸上踅摸:“我不是想成全你们吗?莫非是刘嫂没有留你?”
郭存先从孙老强的眼睛里看出来,他希望听他说是,便顺着老强的心思点了点头。然后脱鞋上炕,坐在孙老强对面,说,“你以为我是瞎子,看不出来你对刘嫂好,他们娘儿俩如果没你的接济就没法活。你是个仗义人,我在辛庄这些天全仗着你,报答还报答不过来呢,能欺负你的女人吗?”
孙老强晃着脑袋摆摆手说,“兄弟,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我自己还有一家子人呐,实在是胡噜不过来。顶多就是瞅冷子从牲口料里抠索出来点,抓空塞给她。可这不是长法呀,牲口已经死了好几头啦,我是喂牲口的却从牲口嘴里偷食,昧良心哪!那天你救了她的孩子就是有缘,我也看着你这个人不错,有了你他们娘儿俩今后也就有了个依靠。我知道要是非让你娶她也有点难为你,她再好也是个比你大的寡妇。可别忘了,你要娶了她不费劲还得个大儿子哪,再过上几年福根就能顶用了。退一万步说,你不愿意娶她也行,先在一起过几年看看,你也省得到处跑了,白天有人给你做饭,晚上有人给你焐被窝。凭你这身手艺,我敢担保在附近的几个村里就能找着点活干。怎么样兄弟,老哥哥把话都给你捅破了,再想想?”
郭存先擓擓头皮,嘬着牙花子道,“我出来就是想到处闯荡闯荡,经经世面好找条活路,如果在这儿就像杨四郎似的被招了驸马,总觉着不死心。我是老大,家里也还有四口人呐,不能扔下不管呐。”
“谁叫你不管了?你可以两头照应啊。”
“那还不得把我给窜死?这可不是长法儿……”郭存先吞吞吐吐,假装还在犹豫。其实听孙老强这么一说,他心里的主意更正了,庆幸刚才没有脑子发热就上了他的套。此时他感兴趣的是孙老强提到的另外一些情况,他问:“老强大哥你跟我说实话,辛庄这么小个村子,你跟刘嫂相好家里人就不知道吗?”
“知道啊,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喂牲口的,还瘸着一条腿,庄上干部,特别是书记队长,会计保管,划拉的女人就更多了,有些还是大闺女呢。人家有权,有权就有粮食,再加上现如今女人不值钱,五十斤胡萝卜缨子就可以换个黄花大闺女,好粮食面子有十斤就够了。你想啊,要是提溜着几斤粮食到哪个女人家去,她能不高高兴兴地伺候你吗?就是有男人的都会躲出去给你腾地方。我们这边老早就有歌这么唱:沙子打墙墙不倒,生人来了狗不咬;石头填坑填不满,闺女偷汉娘不恼……”
郭存先咂摸着老强话里的滋味,都说女人不如粮食值钱,可女人毕竟还是有人要的,有人愿意拿粮食换,这个年月粮食就是命呵。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没有剩下的。而男人没本事,可就连女人也不如了。光是郭家店的光棍儿就能编两个排,愣是没人要哇。娘在两年前就吵吵着要给他换个媳妇,却一直没有碰上合适的,还不是因为他家里缺粮食。幸好自己闯出来了,这一回算是闯对了,证明他是那种能挣到粮食,有资格挑挑拣拣选女人的男人。这要感谢刘嫂,今天晚上是她给了他这个信心。既如此就更不能稀里糊涂地先找个拖累着孩子的寡妇,老娘知道了说不准会急出个好歹的……孙老强见他半天没吱声,以为是被自己说得又心活了,用手捅捅他小声说:“再回去吧,没关系。也怪我事先没有跟你说清楚。”
郭存先挺直身子,口气坚决道:“不行,已经出来了哪能再回去,也叫刘嫂看不起。大哥你快去吧,刘嫂肯定是在等你,她是个好女人,别亏了她。你顺便替我给她捎个话,眼下我还是个出来擀毡的,没有能力照顾她娘儿俩,家里人还等着我挣粮食活命呐。这个情我欠着,认了你这个大哥,也认了她这个嫂子,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就给福根当个干爹,有朝一日混出个人样儿,一定来报答你们。”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孙老强不知是失望,还是暗自高兴,沉了一会儿他真的下炕穿鞋,却一直埋着脑袋并不抬眼看郭存先,嘴里嘱咐着:“我是得去看看她,听听她是嘛意思?你替我照看着牲口,我一会儿就回来。”
郭存先说你着嘛急?别急着回来,趁着我在这儿给你看着牲口,好好多陪陪她!
听着孙老强走出了牲口棚,郭存先脱下衣服睡觉,可眼睛闭了老半天,还是一点困劲没有。他翻过来,掉过去,在炕上就烙了大饼……脑子里却在捉摸,老强和刘嫂这工夫一准亲热上了。他仿佛看见了刘嫂那张小脸涨得通红,洋溢着无限温存,眼睛里透出一种急切的渴望。她那带香味的软乎乎的身子,本来为他准备的,倒是让老强拣了个现成的……
天底下最强烈的欲望就是饥饿和肉欲,此时让他都占全了,他本来就正处于最容易滑入深渊的年龄。他甚至有些后悔,刚才不该那么轻易地就放开搂在怀里刘嫂,害得这一会儿反倒非常想能抱着她,或者被她像刚才那样紧紧搂住……突然他又被自己的这种渴望惊呆了,下身梆硬,把裤头支楞起老高。他孤单地体验着自己强盛的生命力,后脊梁痒嗖嗖憋闷得难受。他在心里很是瞧不起自己,责问自己这算怎么一道?人家给你的时候你不敢要,现在得不到了又想要……这可不行,明天还要赶路,要到新的地方重新打圈子,不能这样胡思乱想瞎折腾。他起身下炕,知道牲口棚东南角上有口大水缸,老强每天都从井里担水,把水缸灌得满满的,为的是饮牲口,或者给牲口拌料用。他想用凉水浇浇身子,败败邪火。
他刚走出里屋,听到牲口棚的东南角上有动静。他在这里睡了这么多天,对牲口的动静和人的动静分得很清。真是老强回来了,会这么快?他悄悄走过去,看见辛庄最好的一头大牲口——黑骡子槽前,有个人在料槽子里忙活,这个人不是孙老强。这年头不会还有想偷牲口的吧?既是想偷牲口他为嘛不牵着就走,还要在黑骡槽子里摸索个没完?他踮着脚,躲在其他牲口后面慢慢靠近了细看,原来那个人对骡子本身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槽子里的牲口料。用手将槽底的料划拉到一起,都抓进他的盆里,那盆里有水,他端着晃荡了一会儿,再把浮在表面的草捞出来,照旧扔回牲口槽子,然后将盆中的水倒出一部分,剩下盆底糨一点的料渣子,仰脖喝了下去。牲口料里有粮食末,而这个大棚里只有黑骡子的槽子里加料。
郭存先不由得开口赞叹一声:“兄弟,真是好脑瓜,亏你想得出这么高明的招儿!”
那个人不躲不藏甚至也不感到意外,随即答腔:“大哥是个好人呐,早就看到我了,不轰不赶不吆喝,等到兄弟把这口牲口料吃进嘴里才出声。谢谢大哥啦!”
“别客气,你的胆儿也不错,知道我在看着你,牲口料还是要照吃不误。”郭存先笑着绕过牲口槽凑过去,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是矮个子,小骨架,溜尖的枣核儿脑袋,所有这些小了一号的部件却在他身上搭配得很匀称,有点儿滑稽,但并不讨人嫌。
“不怕你老笑话,人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嘛儿怕的,不就是个饿吗?”他见郭存先来到跟前,便主动从怀里掏出证明信递上来,动作飞快,就像变戏法。他的一身单裤单褂都穿得没模样了,开花的开花,打飞边的打了飞边,在里边居然还藏着一个完整的口袋,探手就能变出一封证明信。这样一个在牲口棚里偷吃牲口料的人,也还得需要一封公家的信来证明他,连郭存先都没有想到。可公家又能证明他什么呢?证明他是讨饭的,不是小偷?还是证明他的确是饿坏了,可以偷吃牲口料?
郭存先想反正也睡不着了,干脆就跟这个人磨磨牙吧。他把枣核脑袋领进里屋,凑到灯下仔细看那封介绍信,嘴上便念出了声:“哦,你是定山县王家集的,大名王顺,这个名字好记。”
王顺嘻嘻一笑:“自小人家都叫我顺子,前边加上个王字反倒正经得不自在。”
郭存先赶紧把证明信还给他,顺嘴说,“出来擀毡的?”
“是呵,出来大半年了,正想往回转呢。可今儿个不顺,一整天下来连一口吃的都没要到,只好来打牲口的主意。”
“我看你很有门道,肯定是老干这一手。”
“不瞒你说呀大哥,我讨饭有个规矩,一般不给穷人家添麻烦,人家已经够穷的了,你还跟人家碗里争食,这不是有点不仗义?”
“呀哈,都讨饭了还讲仗义,你还真是个人物呵。”
“人物不人物的反正我都是先朝两种动物下手。一种是两条腿的干部,他们天天吃净米净面,顶多再加上点菜,不光他们自己吃的好,还往家里连捎带拿,家属亲戚都跟着沾光。我跑了十来个省,到处都是这个鸟样,所以我专到干部的门上讨饭,如果赶巧他们家里没人,也用不着客气就顺便进去抓上一把,能抓到嘛儿算嘛儿。要是运气不好被他们抓着了也不怕,顶不济就是蹲大狱呗。那才好呢,好赖就有了个管饭的地方。”
“那另外一种动物?”
“四条腿的牲口……我怎么个吃法你老都看见了,每天能吃上几口牲口料人就饿不死。这年头就得想法儿吃公家,牲口棚不行还有食堂、保管……”
郭存先忽然觉得这个王顺确是很有趣,问道:“这会儿你肚子还饿吗?”
王顺也很实在:“饿呀,哪能不饿!我都记不得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
于是郭存先拐到门后放饲料的躺柜前,从柜腿下抠出钥匙打开躺柜,他挣的那几斤粮食就存在里面。伸手到袋子里掏出一把生玉米递过去:“吃吧。”
王顺一喜,双手捧接过生玉米粒,低下嘴就吞了一大口。王顺吃完生玉米连喝好几口凉水,在嘴里咕隆一阵再咽下去。把粘在舌头上、牙缝里的玉米渣子一点不剩的全打扫干净。
郭存先看他这个馋劲便又问了一句:“饱了吗?要不再来一把?”
王顺赶忙冲着他作揖,表情夸张:“不啦大哥,这就忒谢谢了。听口音你老是北边人,不像是这儿的饲养员。今天我算是遇到了贵人,老天都不想饿死我王顺呀!”
郭存先不能不佩服这小子的确是个走南闯北的小油条,耳朵很准:“我是郭家店的,叫郭存先。是砍棺材的,在这儿落脚干了几天活儿,你吃的玉米就是我干活儿挣的。”
王顺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在他身上乱转:“哎呀郭大哥,这年头靠本事能挣到好粮食,你老可是大能人呐。现挣的粮食就舍得给我吃,我给你老磕个头吧。”
郭存先手疾眼快,一把将演戏似的王顺揪了起来:“一把棒子粒就值得磕头啊?你不是折我的寿吧?”
“哎呀你老看这是嘛儿时候呀,一把棒子粒可比好年月的一把金豆子还贵重呀!”王顺越说越正经起来,“要不嫌弃我就认你老这个大哥,以后给你老牵马坠镫,每到一个地方我在前边给吆喝着揽活,没活干的时候,你老找个地方歇着,我去给讨吃的,怎么样?收下我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狼不吃狗不啃的穷兄弟吧?”
郭存先心里一动,咧着嘴笑了,心想有这么个人做伴至少不孤单:“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兄弟我命苦,天上地下前后左右就剩下我孤独一根了。爹娘是去年前后脚走的,有个姐姐也出门子了……”他说着就跪了下去,嘴里念念有词:“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郭存先再次把他拉起来,“你小子老跟像在台上演戏似的。好吧,我就认你这个兄弟,反正这个庄上的活干完了,明儿个咱们就结伴而行……他妈的我也成了念戏词儿了。”
“大哥下一步想去哪里?”
“还没想好,去哪儿都行。”
“那咱就去公社吧,在辛庄的西南十几里地,叫大张庄。明天县里要在那儿开吃饭大会,没准我们也能混个水饱。大张庄村子大,说不定还可以揽到活干。”
“嘛叫吃饭大会,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听这个庄上的干部说的,县里召集的,实际就是比试做饭。几个公社干部要自带粮食,看谁用的粮食最少做出的饭最多。听说用粮最少的公社是先把粮食用水泡了,泡涨再用开水烫,烫过后上大锅蒸,蒸完了煮,煮完了炸,炸完了发酵,发起来之后再上磨碾。你老说经这么一折腾,那粮食能不多出数吗?一斤棒子面可以蒸出六斤饽饽,这就叫增量。增量增量,把米泡涨,饿坏肚子,撑破膀胱。”
“这个我早就听说过了,无土不砌墙,加水不顶粮,水饱不是饱……就这玩意儿还能拿到大会上去比试?”
“不光比这个,还要看哪个公社的干部不用粮食也能做出饭……要不怎么叫低指标、瓜菜代呢?玉米穰子掺灰菜,大人吃了肿大腿,小孩吃了肿脑袋。”
“好啦,明天就先奔大张庄,找不到活干光看看热闹也行,然后再往南走。现在就上炕睡觉。”郭存先说。
王顺跳上炕,衣服也没脱就躺倒了,嘿,真舒服,半年多没睡过炕了!
还没等郭存先躺好,他已经呼呼上了。
4砍棺材
在这个饥饿的人人都吃不饱的年月,传说连朱老总都在中南海的湖边和花坛树丛间,寻找野菜挖下来吃。却居然还有被撑死的人。
——她就是郭家店的二虎嫂子。
快到年根底下了,上边发下来救济粮,每人一斤黑豆。这可是好东西,专治浮肿,还能给人增力气。你想想,无论是大骡子大马,早晨下地的时候抓一把黑豆塞到它嘴里,拉一天的重活都没问题。何况是个人?二虎嫂子从村里将二斤黑豆领回家,立即分了三份。两口人为嘛要分三份呢?她肚子里怀着孩子,理应占两份。她把二虎哥那一份留出来,将其余的一斤半顺手倒进锅里,点上火炒了炒,就着锅台就吃上了。
这个香呀,就别提了。她八十天没见过一粒粮食了,有好长时间觉着肚里的孩子都不动了。不动了也好,就在娘肚子里多呆些日子,这种时候早生下来不是早受罪吗?眨眼工夫就把那一斤半黑豆嚼完了,心里还想这年头怎么嘛东西都不禁吃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二虎那份也给嚼了算啦。忽然又觉得有点口渴,还是先喝点水再说。她拿瓢到缸里舀了半瓢凉水,站在缸边咕咚咕咚灌下去嗨,好舒服,好像是饱了。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躺回炕上,觉着里面也有了动静,像气吹的一样慢慢鼓了起来,而且越鼓越硬。她心里非常美,饱了,这回可是真饱了,就这样死了都值啦!
村里人都说傻傻乎乎的二虎嫂有一样运气还不错,就在她死的当天郭存先回来了。他只到家打了个晃,便提着斧子过来,帮着二虎哥裁兑木头,凑凑合合地打了副棺材,第二天将二虎嫂给埋了。在这之前的几个月里,郭存先带着王顺,或者说是他跟着王顺,走了足有三四百里地,串了几十个村子,做了上百口棺材。风俗是强大的,活着受穷挨饿,死了还忍心让他们黄土盖脸、连个房子也住不上吗?所以出了丧事的人家但凡有可能,哪怕是卸门拆炕、砸锅卖铁,也要给死者做副棺材。这期间他派王顺往郭家店的家里送了四回粮食。当然每次就带个十几斤,好藏好掖,路上安全。也正因为有了他砍棺材挣的粮食和钱,全家人平平安安地熬过了冬天,没有一个浮肿的,甚至在村里也活得硬气多了。
孙月清藏起来一点钱和粮食,想等到开春后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逃难的人多了,选合适的好给存先说媳妇。不想她把这个打算跟儿子一念叨,立即就被存先顶回来了,儿子在外面闯荡了这小一年,经过见过,说话办事有了不少变化,处处是一家之主的做派了。郭存先叫老娘别操这份心了,把家里那点钱和粮食都用到活命上,千万不能再闹浮肿。真想要个儿媳妇还不容易,等他再出去的时候带个回来就是了。听听这口气,这孩子在外边到底都遇到了什么事?
郭存先怕村里干部眼气,再故意刁难他不让出去,等天刚一暖和就蹽了。
他本来想往定山县王家集的方向走,好叫上王顺,有他在可方便多了,那小子油嘴滑舌的很会讨主家喜欢,也能讨价抬价。遇上有动大锯的活儿,还可以给自己打个下手。可今年似乎比去年死人还多,砍棺材的活儿也多,他不能放着活不干直奔王家集。一路下来,这家干完了接那家,竟然有时候在这个村子刚干完就被另一个村的人接走……一来二去的他就向西南方向插下去,离王顺的家越来越远。
这一天他背着木匠兜子转悠到了莲花山的脚跟底下,一片非常松散的村子里刚巧有人咽气,便留下他砍棺材。干他这一行全靠手里的一把斧子,上下翻飞,左右开弓,砍出的大面精光溜平,气死刨子刨的。而且节省木料,什么样的木料到他手里都能将就,大树、小树、檩条、船帮、破门板、旧木柜,富有富的砍法,穷有穷的做法。如果木头多,他会砍出一具宫殿般的福寿棺,棺头高耸,沉实厚重,漆黑铮亮。如果你家里不富裕,木料都是穷凑合,他也会把棺材做的像模像样,棺材板做成双层的,里面塞上碎木屑、滥棒子,外人看上去棺材照样厚厚大大,十分气派,对得起死人,也给活人争了脸。那个年头死了活着都不容易,死的闭不上眼,活着的对不住死的,所以郭存先那一手好活儿,给活着的积了大德,给死了的建了阴功。
大山边上的人,一年到头也看不到什么新鲜玩意儿,好不容易来了个抡斧子砍棺材的,可不就成了一台大戏?那时候郭存先正年轻,有膀子好力气,斧子抡起来就像一道道立闪,斧子刃如同长了眼,心到手到,眼到斧到,让人都看傻了。他自己也无比得意,那是一种风光,斧子越砍越带劲……那个时候别看穷,人活得单纯,容易满足也就活得快乐。
他在那个叫下阳坡的村子一干就是七八天,这叫黄鼠狼单咬病鸭子——村上连三并四地死人。传说是他们喝的水不好,再加上连年挨饿……在下阳坡最后一个来请他去做棺材的就是朱雪珍。她体态纤弱,容色凄然,细长脸上就剩下两只大眼睛,还低着头不敢看他。
看她那么紧张惶怯,叫人心疼,郭存先却不便多搭讪。
她话不多,默默地走在前面把他领到家。这是两间快倒的土坯房,门口有棵一掐粗的槐树,派不上多大用场。两副门板太老太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