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存珠要去,当娘的不让,孙月清跟蓝守坤商量让存志去。这时候大喇叭又一惊一乍地响了,震的人耳朵嗡嗡山响,是吆喝蓝守坤赶紧到大队部去。他对孙月清说,郭敬时的事你们就别管了,由我想办法。一边说着就跳上警车,一溜烟地跑了。
原来种红薯的大会战这就算开始了。村里要派人到公社拉红薯苗,套了两辆牛车,跟车的是七个农民,外加四个民兵。村民们看着新鲜,这原本是两个人就能干的活儿,轻轻松松派四个也足够了,去那么多人打狼啊?有脑瓜好使的却看出了名堂,郭家店共有七个生产队,一个队出一个人,大家都心明眼亮,谁也别想多拿,谁也不必担心会吃亏。为了防备这七个农民合伙在路上偷吃红薯苗,再派出四个民兵一路上监督那七个农民,可谓双保险。肚子吃不饱的好处就是头脑清醒,想事拐弯多,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然而,说下大天儿来也让人难以相信,就是这么疑神疑鬼地防备着,红薯苗拉回来还是发现少了一整捆,是路上颠掉了还是公社发时少给了?偏偏还有好几捆只剩下大半捆了,这就只有一种可能,是被人抽出来偷吃了。可十一个人,大眼瞪小眼地都说自己没吃,也没看见别人吃……那就是鬼吃了?谁会相信这套鬼话!村支书陈宝槐气得一拳头差点砸塌了桌子。不光村里的头头火了,村民们也不饶。这一车红薯苗是什么?是全村人的命根子。会战刚开始就出这种事,不煞住这股歪风,等不到红薯苗种到地里,就会被大家抢着吃光了。
蓝守坤奉命带一队基干民兵,将那十一个人押到龙凤合株旁边的大场上,罚跪示众。七个农民面向北跪下,另外四个民兵则向南跪倒,这叫“背对背”。每个人之间又相隔四步,使他们无法相互通气。村里人像看耍猴儿的一样围上来,说什么的都有。这红薯秧子过去连猪都不吃,若不是饿的蓝了眼,谁会偷吃那玩意儿,还惹得丢这么大的人!也有吐唾沫骂街的,眼睁睁就那么一点红薯秧,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得少吃一口,这种时候你饿谁不饿?罚跪示众这一招又阴又损,让那十一个人接受全村人公开的羞辱和审判,以便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让那些心里还打着红薯苗主意的人不敢再下手。至于他们承认不承认吃了红薯苗,以及偷吃了多少,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罚跪的民兵里头就有郭存志,本来从不爱看热闹的孙月清,听到这个信儿就跟头轱辘似的跑来了,她担心这个儿子自小性格弱,经不住这么被寒碜。闺女存珠在后边也一溜小跑,还边跑边骂:“这帮私孩子……”不知她嘴里的“这帮”是指偷吃红薯苗的人,还是指整治偷吃者的人?娘儿俩来到大场上,扒开人群看见了脑袋快扎进裤裆的存志,孙月清下意识地想扑过去,或是陪儿子一块跪下,被在大场上站岗的基干民兵欧广明挡住了:“大婶,你这是做嘛儿。”
孙月清不理睬眼前的大脑袋看守,只管冲着自己的儿子喊叫:“儿呀,你不是去接你二叔了吗,为嘛儿要趟这股浑水呀?”
存志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孙月清急赤白脸:“说呀,为嘛不去接你二叔,却跟着去拉红薯秧?”
存志赌气说:“是我自个儿要求去的,就是罚跪也比挨饿强呵。”
“丢死人了你!”
旁边看热闹的人插嘴劝她:“行啦,别民兵还没审你自己先审上啦。这年头哪还有丢人的事,要说丢人,数天天挨饿最丢人啦!”
远处的场屋外面有人高声吆喝:“先带郭存志!”随即有两个民兵冲过来,一边一个掐巴住郭存志,推推搡搡地向场屋走去。
蓝守坤负责主审,抹搭着脸子,骄横而阴沉地坐在场屋中间的板凳上。好像无论什么人能有机会扮演这种角色,都用不着学,均能心领神会、无师自通。在蓝守坤身边站着几个亢奋的基干民兵,他们在八个人里先选中郭存志,就想上来能打开一个突破口。蓝守坤刚才跟他一对眼神,就知道郭存志跟他哥不一样,好拾掇。等郭存志一被推进屋来,他使个眼色,民兵们便一拥而上,撸头盖脸地一顿臭揍……郭存志被打得蒙头转向,浑身筛糠。
待屋里重新又静了下来,蓝守坤才不紧不慢地开始问话:“红薯苗是不是你们偷吃的?”
“是。”
“吃了多少?”
“多半饱。”
“哎呀,还挺客气,为嘛儿不吃饱了?”
“听说吃多了拉不出屎来。”
民兵们差点没笑了,蓝守坤一拍板凳, “谁领的头?”
“谁也没领头,啊……谁都领头了……装好车以后大伙儿都饿得忍不住了,我偷着抽了一把掖进嘴里,心里害怕,拿眼往四外一撒搭,看别人的嘴也在动弹,大伙儿胆儿就大了,你抽一把他抽一把,我只顾自己吃了,真的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这可倒好,蓝守坤问什么,郭存志就说什么,没费什么事就全抖搂了。既然他全坦白了,也就不再挨打,鼻青脸肿地又被押回大场上继续跪着。
孙月清看着心疼得不行,只一眨眼的工夫儿子竟被打成了烂桃儿,不就是偷吃了一把红薯秧子吗,值得下这么重的手!站岗的基干民兵欧广明向存珠使眼色努嘴,存珠理解了他的意思,好像是叫她快点把自己的娘拉走,在这儿守着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更糟心。孙月清也知道,与其在这儿陪着挨罚,还不如到村里去央求支书,说不定还管点用。杀人不过头点地,罚跪了,挨打了,还要怎么样?存志还是个孩子,经不住当人对众地这么糟践。想到这儿她让闺女扶着挤出人圈子,快步向村里走去。
场屋里的审讯还在继续,拿下了郭存志,知道了他们偷吃红薯苗的过程,蓝守坤心里就有底了,依次将剩下的七个人挨个往场屋里提溜,谁交代得痛快,挨的打就少一点,谁死扛着就挨死打。到天傍黑的时候就剩下一个刘玉朴了。
蓝守坤嘿嘿一笑,哎哟,主角出场了,就剩下你这一出压轴的大戏了!
称刘玉朴为主角,并非指他是这次分吃红薯苗的主谋,而是他是郭家店唯一的地主刘春亭的长子。在父亲被镇压,母亲也相继病死后,他带着弟弟、妹妹,在歧视和重压下扭结曲折地长到了这么大。他识文断字,见人不笑不张嘴,张嘴也是轻声细语。在没有运动的时候曾被招进学校教过书,运动一来又被赶出学校,这番经历反成为他的罪过。不管是什么运动来了,他总是村里一成不变的反面典型……这样一个主儿还会有谁家的姑娘敢嫁呢?所以放下三十往四十上奔的人了,至今还打着光棍。可就是这样一个斯文而软弱的、平时谁都可以欺负的人,今天却无论怎样挨揍,就是不承认自己偷吃了红薯苗。
蓝守坤既意外又恼恨,刘玉朴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无疑是对他的挑战和蔑视,不审出个结果今天怎么收场?他的小脸被怒气和厌恶扭歪了,几乎是咬着后牙槽在叱责:“他们几个都承认了,你怎么说自己没吃?”
刘玉朴声音很轻,但口气很确定:“他们吃是他们的事,我没吃。”
“就你这个小地主最有觉悟、最先进?”
“不错,就因为我出身不好,所以不敢吃,并不是我不想吃。”
“可人家都说你也吃了!”
“那个时候他们都疯了似的抢着往自己嘴里塞,谁也顾不得谁了,怎么会看见我吃没吃?”
“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怎么证明?”
“很简单,你们摸摸他们的肚子,再摸摸我的肚子就明白了。吃了红薯秧子肠胃干结,肚子里会像石头一样硬。我现在已经是前心贴后心了,这还不能证明吗?”
“是吗?让我摸摸!”他的肚子上随即又招来一顿暴拳。
他闭上了眼,并不显得有多么的痛苦,或许是这样的暴打反而转移了他另外的一种痛苦……由于饥饿,原本火烧火燎般灼痛的胃,现在却没有什么感觉了。倒是嘴里有了火辣辣的血腥味儿。他的嘴里有好久没有味道了,现在能有点味道,不管是什么味道都不错。
蓝守坤继续审问:“我们怎么能隔着皮看瓤,知道你肚子里是干净的?你肚子瘪是因为你消化能力强。”
刘玉朴沉了一会儿才喘上一口大气,慢慢地说:“还有一个办法,我请求你们用刀劐开我的肚子,如果里边有一根红薯苗,算我活该。如果里面没有红薯苗,我也不怪你们,只请求你们向全村人说清楚,刘玉朴没有偷吃红薯苗。”
“呔,耍肉头阵,想用死吓唬我们?”蓝守坤突然想结束审讯了,他从板凳上站了起来,“我不会上你的当,真用刀挑了你倒痛快了。来,把他吊到树上去!”
民兵们连提带拉地把刘玉朴扔到龙凤合株底下,然后甩一根大绳挂在粗树杈上,拿一头反绑住他的两只手腕,用力拉另一头,刘玉朴就被悬空吊了起来。
“大哥!”人群里传出一声尖叫,是刘玉朴的妹妹玉梅,冲过来抱住了他的双腿,想给他反吊着的双臂泄点力。她的二哥刘玉成也战战兢兢地凑上来,从下面托住大哥的脚。
在旁边站岗的欧广明冲着蓝守坤瞪起一对直愣愣的眼睛,紧走几步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逼问:“你怎么把人打成这样?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哦,我想起来了,心疼你老师了是吧?这就怪不着我了,是他自己请求这么干的。”
“哎,我可告诉你,支部只叫你问问,可没叫你打死人!”
“滚开,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你若是再跟地主一个鼻眼出气,就把你也吊起来!”
“敢,借给你个胆子!” 欧广明大脑袋一梗,嗓门骤然翻高八度。“爷们我也没偷吃红薯秧子,论出身也不比你差,你算老几!”
他说完一跺脚,拨头走了。
“二百五!”蓝守坤在后面叨咕了一句,“走了更好,别以为没他这个臭鸡蛋就做不了槽子糕。”
天模模糊糊地黑了下来,大场上人影幢幢充满凶险,村民们观看大树上吊人的兴趣却依然不减,说不定这也能分散肚子里的饥饿感。
一个民兵跑来向蓝守坤传达了村支书的指示:既然他们都承认了分吃红薯苗的事,可以先回家,以后还要怎么处罚,等村里研究过再说。蓝守坤在黑影里大声宣布:“其他人都可以走了,刘玉朴不能放下来,因为他还没有承认偷吃了红薯苗!”
呼啦啦大场上人群散了不少,被罚跪者的家人赶紧扶着自己家的倒霉蛋走了。蓝守坤带着民兵也都走了。刘家兄妹不敢把刘玉朴放下来。玉梅只是哭,玉成还在劝解他大哥:“哥,你就承认了吧,何必遭这份罪!”
刘玉朴被弟弟妹妹托举了这半天,似乎缓过点劲来了:“玉成,我真的是没吃呵,连一片红薯叶也没往嘴里放。”
没有民兵站岗,有胆大的乡亲也在黑影里帮腔:“好汉不吃眼前亏,服个软又算嘛儿呀。”
“我可不是好汉,眼前亏倒是吃得无计其数了,我们哥儿仨是吃着亏才活到今天……我真是吃够了,再也吃不下,熬不住了。今天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想做回人,好体面地走呵。”刘玉朴喘口长气,积攒了一点力气后接着说,“做大哥的要对不住你们俩了……玉成啊,你要照顾好玉梅,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主儿,要找个让她自己认可的小伙子,绝对不许让她为你换婚!将来情况有好转,你不愁没有老婆。若情况老是这样,你即便娶了老婆,再生下地主崽子,跟咱们同样遭罪,那不是作孽吗?你又何苦?”
“大哥,你说这些个做嘛儿?”玉梅哭喊着拼命摇晃刘玉朴的双腿,“二哥你抱好了,我去找陈书记求求情……”
刘玉朴猛地蹬开他们俩,用从来没有过的声调呵斥道:“不许去!你们若是我的弟弟妹妹,就谁也不许去求,立刻回家!”
有脚步声从村子里跑过来,噔噔噔来到跟前,嘁哩喀喳地就给刘玉朴松了绑,扶他下来。是欧广明。喘着粗气说:“快回家吧,没事了。这是陈书记说的。”
随后他又对四周的黑影喊了一嗓子:“都散了把,没事了!”
到下半夜才迷糊着了的刘玉梅,一睁眼就翻身下炕,心慌麻乱地先跑到俩哥哥的屋里来看看。大哥果然不在炕上,二哥刚起身,她一下子声调就变了:“咱哥呢?”
“出去了呗。”
“我这心里怎么老是跳呵?”
“心不跳还能活吗?没事,昨个儿夜里等大哥睡着了我才睡的。”刘玉成也下了炕,“咱哥的习惯你还不知道吗,就愿意三更半夜的趁洼里没人的时候出去转悠。快去弄口吃的吧,这不在催着下地了。”
玉梅心里还不踏实,却也觉得二哥说得有理。大哥睡觉少,也不愿意多见人,没冬没夏的都是起五更去遛洼,身后背个柳条筐,凡是认为可以进嘴的东西都敛到筐里,背回来晒干,用碌碡轧,然后再上磨,磨出面子过箩。刘玉成说的弄点“吃的”,就是指这玩意儿。即使人饿得要死,把这个东西放进嘴里也咽不下去。做这种“吃的”再省事不过了,她就想烧开了锅,糨一点打成糊糊。反正怎么做都不好吃,就不如让它进嗓子眼容易点……水还没有烧开,大喇叭又响了,呜呜儿地扎耳朵:
“刘玉成、刘玉梅,听到广播赶快到西洼的坟圈子去,你大哥出事了!”
刘玉梅脑袋“嗡”地一下,像挨了一棍子,起身就往外蹿。刘玉成喊了一声没喊住,自己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泼进灶膛,随后追了出去。
郭家店的西洼地势高,老人说风水好,死了人都愿意往西洼埋。不知过了多少年下来,便形成一个老坟圈子。在坟圈子中央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形态峥嵘,老皮如铁,上面疙瘩溜秋,枝干如蟒似蛇,十分恕U饪美纤墒骷负蹙褪枪业甑难滞跻郧霸谡馍厦娴跛拦簧偃耍裉炝跤衿右惭傲苏飧龅溃钤绶⑾值娜艘丫阉帕讼吕础7厝ψ永锏娜嗽骄墼蕉唷�
等到玉成、玉梅兄妹俩赶到老坟圈子,他们大哥的身子已经冰凉梆硬了。作为地主女儿拘拘束束了将近二十年的刘玉梅,突然间整个人像炸开了一样,撒了大泼地趴在刘玉朴身上号啕,一边哭一边数落着大哥的种种好处……她完全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把不知在心里积存了多少年的话都哭诉出来。玉梅四岁没了父亲,五岁多丧母,大哥刘玉朴实际上是既当爹又当娘,疼她护她,不管她在外边受了什么欺负,回到家里就把她托在自己手心里,惯她宠她,让她在自己身上撒气。还给她和玉成做衣服、做饭,教他们读书认字,教玉梅拿针走线做家务……在冷冰冰的日子里,大哥就是她的温暖,她的依靠!
她的二哥刘玉成,却在旁边揪着自己的脑袋往老松树上撞,谁也拉不住,脑袋撞得血糊流烂。一边撞一边骂自己:“都怪我,都怪我,哥你是装睡呀,我怎么就睡着了呀!我是猪哇!我要是看着你,哪会出这种事。我真不是东西呀……”
围着看的人都被这兄妹俩哭得心里发酸。有人伏下身子一边解劝一边想把他们拉起来,也有人在旁边愤愤不平:
“这得跟蓝守坤算账,人是活活叫他给逼死的。”
“没想到一个斯斯文文的人,还能这般刚烈,拿命给自己讨个清白。”
“刘玉朴到底还是仁义呀!他用的就是昨天晚上吊他的那根大绳,却不图近在龙凤合株上吊死自己,还要走这么远到坟圈子里来,这是怕黵了全村的风水宝树。”
“你说那帮王八蛋民兵,昨晚为嘛儿就不把绳子拿走呢?如果没有一根现成的绳子,刘玉朴兴许就不会走这一步。”
“咳,人要是铁心想死,有根裤腰带也行。也好,他活着没少遭罪,这回是一了百了,彻底肃静了……”
就在人们你一嘴他一嘴地说得正伤感,队长韩敬亭跑来了,一见这阵势就火了:“你们还是人吗?人躺在这儿还瞎呛呛个没完!还不快把地上的这哥儿俩扶起来,把刘玉朴给抬回家去。”到底是能主事的人,他看着眼前的人立即就点了几人的名字,“你们这两天就不要种红薯了,帮着玉成、玉梅把他哥的后事给料理了。”
其他人也都慢慢走出老坟圈子,无精打采地拥向各自的红薯地。在刚死了人的不祥而沉郁的氛围中,这次大会战的核心战斗打响了。
这真是一次名副其实的战斗,战斗的对象不是红薯苗,而是手拿红薯苗要往地里种的人,防备他们不是把红薯苗插进一条条的垅台上,而是塞进自己的嘴里。因此各生产队派出监督种红薯的人,比弯腰插苗的人还多。这一招可说是更加阴损,由于眼气或妒忌,监督的人就会更加认真和严格,以防再发生拉红薯苗事件,押运的民兵和干活的人一起偷吃。村里和各生产队的干部们也都到地里来了,其中当然缺不了蓝守坤,这种时候治保员是当然的主角,最让人神经紧张。他们在一块块红薯地边上来回溜达,大声吆喝着偷懒的和干活马虎的人,不断发布新的指示,或发出警告:谁也别想再偷吃了,偷吃的后果你们昨天不都看到了吗?
这场面有点滑稽,又有些恐怖。有点像警察荷枪实弹地看押着犯人们在劳动……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瞅冷子就把红薯苗填进嘴里,为了不被人发现干脆闭住嘴不嚼,等待再有机会了,便直脖子瞪眼地一努劲,将红薯苗囫囵个吞下去。还有人一看见霉烂的秧苗,指给后边监督的民兵看看:这可是烂了的,种下去也活不了。随后不是扔掉,而是飞快地填进自己的嘴里。有些心眼多的民兵,即使看见干活的人偷吃,就用脚踢踢对方的屁股,或拿膝盖顶顶偷吃者的后腰,不再声张把事情闹大,免得又闹出人命,不值得,也太缺德了。
大会战就是这样的气氛中,沉闷而鬼鬼祟祟地进行着。
这样干活可想而知效率高不了,大会战变成大家一块磨洋工。看上去大半个洼里都是人,耗一天下来还没种下十亩。但当官的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只有这样继续磨蹭下去,反正早晚总有种完的时候。可刚刚培育出来的红薯苗很娇嫩,多拖一天烂的就更多,烂的多农民们吃的就多,吃的多种到地里的就少……这真应了那句老话:“越穷越吃亏!”
到第三天的晚傍晌,死气沉沉的西洼会战现场,忽然起了一阵骚动,“疯子二爷”郭敬时,扛着大铁锨没事人似的晃荡回来了。立刻有人跑过来瞧新鲜,七嘴八舌地抢着问这问那:“二爷,怎么回来的?”“走回来的,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