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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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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熊告诉他,郭存勇前天就离开村子出去跑市场了,他说先把客户找好,等产品一出来立马就能卖出去,等白花花的银子一打过来,大家的心气儿就起来了。陈二熊外表敦厚,内存精明,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了。

郭存先也不由得脱口叫好。可这一声好却不是陈二熊都能够理解的,他首先是为郭存勇的聪明叫好,他这是躲了,既躲调查组,也躲郭存先。既不得罪,也不掺和。郭存先不被打倒万事大吉,他若倒了,郭存勇也背不上整人的骂名,村里出了什么事也都怪不到他头上。他若还呆在村里,跟调查组合作吧,会得罪郭存先,跟调查组顶牛吧,万一郭存先真被打倒了怎么办?本来这时候郭存先最担心的是村里出内奸,跟调查组里应外合地整他,而内奸必定是有野心的聪明人。村上谁是有野心的聪明人,他心里还没有数吗?郭存勇这一走,他觉得心里的松快多于不满。

好啦,郭存先现在可以横着站直了面对调查组了,第一招就是先把化工厂抓上去,搞成郭家店的一张王牌,成为穷怕了的郭家店人的银行。看他们怎么办?

他叫二熊立刻派人去通知全体村干部,马上到化工厂来开现场会。共产党的干部就得开会,一开会就是声势,就是权威,就是一种宣战。还叫二熊在不耽误生产的情况下把化工厂的骨干也召集过来,一块儿听一听。

不一会儿村上的高音喇叭响了:现在播送紧急通知,村委会的全体委员,立刻到化工厂开会……好,郭存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村干部们紧跟着就连跑带颠儿地全来了,他们大多还不知道郭存先已经回村,一看到他精精神神地站着,就有了主心骨。

妹夫丘展堂凑近了说:“找个时间也到我那儿去看看,已经万事俱备,就等着你给鼓点劲,下令出产品了。”

“一会儿等这儿完事了我就过去。存珠来了吗?”

“没有,留在城里照顾传福。这个孩子可会读书哇,刚又考试完,成了(:文)县中初一的(:人)尖子了,将来(:书)好好培养,没(:屋)准会有大出息。不行也叫嫂子去城里吧,娘儿俩在一块儿好,眼下村里又这么乱。”

郭存先摇头:“越是这时候你嫂子越不能走……”

“大哥!”王顺离老远就招呼上了,“歇过来了吗?昨天真给累坏吧?昨晚你可睡得够快的,我回家拿了点小菜,提上一瓶就为你存的酒,想给你接风,没曾想再回去你就呼噜上了。”

郭存先笑着, 今儿个晚上跟你喝,到你那儿去!郭存先像说相声一样呼应着王顺,我在天津倒车,想买点咱“独一份”的酱货填肚子,好家伙排着长队,没吃上自己的酱肉,心里倒挺美。王厂长你给咱郭家店创出了一个名牌。东北也抢,听说北京也来人订货了?他对王顺的称呼改了,不再直呼其名,而改称王厂长。

王顺洋洋得意:大哥,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呐,北京专要酱驴肉,有多少要多少,特别是酱驴圣,不让再卖给外人,他们全包了,今天我的人去老东乡大集,就没敢带驴圣。

听的人大感意外,全村人都知道调查组说王顺举着根驴鸡巴到处赌博,他竟然还敢提这一段?有人似乎不大相信:“王厂长,你的人又去赶集了?”

“是啊,我卖肉的不赶集,卖给谁呀?”

在这样一个早晨,村干部们围着郭存先,大家被压抑了这么久,嘻嘻哈哈正说得热闹的时候,欧广明走到郭存先身边小声说:“存先,封县长让我给你带信儿,等你回来找他一趟。”

“哪个封县长?”

“你忘了?就是当初抓水库工程的封组长,现在是常务副县长,也是这个调查组的副组长。”

“是他?我就是他提起来的,也来整我?”

欧广明冲着郭存先一摆手:“他好像跟市里来的那个头儿有点拧着,欧广明握紧两只拳头做顶牛状,他跟我说过,调查组是来做调查研究的,跟以前的四清工作组、土改工作队不一样,那就是来搞运动,这回不一样。”

郭存先似乎心里有点底了,低下头对欧广明咬耳朵:“如果我这次被弄下来,你就上,到时候不能客气。你没掺和搞工业,身上没黵儿,万不能让郭家店落在别人手里,那咱们这些年就白忙活了!”

欧广明撇着嘴,用食指点着郭存先:“可惜了你这么好的脑瓜,想哪儿去了?计划得还挺美,人家拿我当你的死党!再说我老婆是地主,你忘了?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吗?娶媳妇是目标,有儿子万事足。”

郭存先差点笑出来……

他仰起脸看着眼前这些人,从他们的眼神里就看出了这些天他不在时的各自表现……调查组的话不错,这些人都是他的死党。要干成点事,没有死党怎么行?郭家店的这台大戏就靠这些四梁八柱给他撑着。当然,也有几个人眼睛老躲着他,那就是心里有点怯……他很清楚,只要自己不被调查组打倒,这些人就不会背叛他。当然,如果他真被打倒了,这些人也没有能力保他,但仍然还会有几个哥们。

看见郭存先这副神态,郭家店骨干们的脸上也都有了笑模样。废话也用不着多说,郭存先立马宣布开会:他说: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要在这儿开个现场会。”然后就把眼光盯住陈二熊:“设备都装好了?”

“装好了。”

“还有问题吗?”

“没有,挺好的。”小伙子劲头很足,他把自己的前途、命运押在了搞工业上,而不是种地。这也是郭存先所需要的,他正是要网罗这样一批年轻人。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暖融融的光线照在大家的脸上,仿佛也驱散了他们心里的晦暗。郭存先提高了嗓门说,大家都看到了,我们郭家店的第五家工厂,四海化工厂已经正式开工生产了。对,我今天早晨想了俩名字,化工厂的原料来自大海,我们又守着海这么近,毛主席说“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振荡风雷激。”所以化工厂就叫“四海化工厂”,展堂的厂子叫“五洲电器厂”,你们觉着行吗?

“行,挺好的!“

“还是存先厉害,这时候还有这个闲脑子!”

郭存先正好接着话茬说,这可不是闲脑子,是响应国家改革开放的号召,走出了发财致富的头一步。我想任命陈二熊为四海化工厂的厂长,你们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同意!”人们喊得山响。

谁能有意见?调查组还没撤了他的职,他倒先在这儿行使自己的权力,封官许愿,不说收买人心也是振奋人心。郭存先又问陈二熊:“我在这个时候让你当厂长,你敢干吗?”

陈二熊出奇地镇定,对这个任命似乎并未感到特别意外:“您信得过我,我就敢干!”

“我信得过,可眼下有调查组在村里,你有这个胆量?”他又转头征求化工厂其他几个人的意见:“若是让你们自己选厂长,你们选谁?”

他们说:“二熊。”

他用钩子似的目光勾住陈二熊的眼睛,不让他躲闪:“二熊,你可想好了,调查组这次下来就是查我们为什么要大办工商业,是不是影响了农业生产,为什么没有分田到户等等。这时候当厂长责任重大,风险也大,你怎么样?”

“书记,您要是这么说这个厂长我就当定了。跟您说实话,我们这茬人对政治不感兴趣,村里搞工业我们就留下干,村里不搞工业我们就到外面去找出路。好歹也上完了高中,总不能白上吧?”

陈二熊的话让人听着并不是很舒服,但郭存先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人,就是要有点愣劲的才好。对政治感兴趣的人太会观测政治风向,七股肠子八条肝花,事情还没到哪儿就急着要跟你保持距离。他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就要煽起他们的情绪,把大家捆绑在一块儿:“好,又一个工业党!要想让郭家店脱贫致富、要想干大事,没有工业党不行。你打算怎么干?要给我拿个计划出来……”

陈二熊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化工厂的厂长早晚得由他来当,心里很有谱儿:“今年只要能拿下一百吨,就能净赚四五百万……”

“还要想得再远一点,什么时候上聚丙烯?有了条件还应该盖新厂房,扩大生产规模。我看搞塑料加工也不错,为大企业配套,又简单来钱又快。不要有框框,什么有利就干什么……化工行业范围很广,染料、制药、化肥,都是化工。”

表面上看是郭存先在给几个年轻人下指示,实际上是这几个无职无权的年轻人给了已经非常脆弱的郭家店村委会以强有力地鼓舞和支持。他是借化工厂、借陈二熊这几个年轻人给心慌麻乱的村干部们打气。至少他自己的心里就不像昨天那么紧张了,他想再给这些年轻人鼓把劲:你们记住,无论一个人还是一个集体,最难的是选道儿。道儿选好了就要干,就要快。所有已经发财致富的地方都是先行一步的,都是动作快。在变革中谁能掌握住变化,谁就能抓住机会,就能抢先一步富起来。这些话我跟别人说不一定能听得懂,跟你们说你们不会不理解。

他从眼睛里看出,陈二熊对自己生出了敬意,以前他肯定听过不少人讲郭存先是郭家店的大能人,但他的能耐又在哪里呢?农民认为的能耐也许就是在村里说一不二、能坐稳书记的位子,但是今天早晨这番话却表明他是真有点自己的思想,也有勇气。有能耐还要有机遇,光有能耐时运不济也是白搭,很显然,陈二熊被郭存先煽呼得也对自己信心十足:“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过几天我就把化工厂的规划交上去。”

郭存先的脸向四下踅摸,其实他早就看见了郭存孝直往别人身后躲,却故意高声喊道:“存孝来了吗?”

郭存孝没办法,只好站出来:“我在这儿。”

“存孝,调查组找你谈过话了?”

“谈过了。”

“是他们叫你把电磨面房关了?”

“不是,我就是心里有点嘀咕。”

真是难得,要在往常,郭存先不把他屁股眼子给翻过来才怪,可今天他竟然控制着没有发火,平心静气地说,农民到什么时候都得吃粮食面子,就是中央调查组来了也不能不让人吃饭哪?如果说建化工厂、电器厂算是地道的搞工业,你那个磨粮食面子的,还没有离开农业呀。过去谁家没个磨?咱们四周的村子来磨面子磨不了,就都说我被抓起来了,判死刑了,还有的干脆就说把我给枪毙了……“怎么办呐存孝,我不难为你,但电磨房必须马上开。是你还接着管,还是我另外派人去管?”

“存先你别着急,我马上就开,马上就开!”

郭存先又仰起脸做找人的样子,金来喜像投降一样高举着两只手从后边站到前边:“存先,对不起,我认罚,你要还不解气我抽自己俩嘴巴!”他真的在自己脸上不太用力地刮了两下,周围一阵哄笑,连郭存先也忍不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想找你?”

金来喜苦笑:我不是心虚吗?我管的砖窑厂也停了,但昨天晚上听说你一回来,马上就点火开窑,这不刚又出了一窑砖。存先你得体谅我,我的成分不好,身上担不了多少载儿,其实也是怕给你惹事儿,有个现成的罪名正等着你呐,叫“重用坏人”。还有哇,我怕因小失大,坏了我的大计划。我在天津拿下了大工程,现在大城市里都疯了,拼命地大兴土木,工程多得接不过来,我只能拣着肥的挑。因此想成立建筑公司,就等你回来拿大主意了。

郭存先心里说,要不以前别人都穷他家当富农,做人就是机灵啊,转得多快。但他还是满脸高兴:“我早晨一起来往村东一看,砖厂的烟筒冒烟了,就知道窑厂又开工了。你说要戳个建筑公司心里有谱了吗?经理就由你当,再配个人给你当书记,就不算重用坏人了吧?你都想好以后咱们再碰个头,就进军天津卫!”

金来喜暗暗地长出一口气。

郭存先眼睛扫视着大伙问道:谁还有事要说?见没有人应声,他就想趁热散会。干脆利索,让别人还没醒过味来,他该做的就都做完了。就提高点嗓门说,眼下村里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不能不把丑话说在明处,你们现在已经是一人一摊子,这就叫一人一把号,各吹各的调。我得给你们改改,你们可以一人一把号,但不论谁手里拿的是什么号,都得吹一个调,不吹我这个调,郭家店就准乱了套,那我宁可不要你这把号!我敢这样说,出了嘛事都由我兜着。老人说官大一级,肩宽一分,理应多担责任。村官也是官,你不按照我的调吹,出了事就得你自己兜着。行不行?

“行,忒好了呗!”干部们心情畅快地分头散去。

林美棠当初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郭存先的命运会抓在她的手里。调查组先后派出两三拨人找她谈话,目的就是要从她这儿有所突破,拿下郭存先。

先是有个叫高文品的家伙,油光水滑,贼眉鼠眼,嘴里说要跟她“私下里透透风”,可他那副德行分明是来逛妓院的。她又气又恼,三言五语就搪塞过去了。然后是穿警服的伍烈,换了一副盛气凌人的派头,用警察挽救失足青年的口吻告诉她,她是受害者,应该揭发检举郭存先的严重错误,或者说是罪行。她反问,我受了什么害?郭存先有没有问题与我何干?伍烈本想说得含蓄点,可绕了好大一个弯子也说不到点子上,索性就直截了当地摊了牌:有人给我们写信,控告郭存先长期霸占下乡女青年,这个女青年当然就是指你。

明里暗里林美棠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警告和恐吓了,她没像伍烈所期望的那么羞恼和慌乱,显出一副恹恹的漠不关心的样子说,我明确地告诉你,没有人能霸占我,更不要说还是长期的……不错,我曾经是下乡知识青年,落实政策后回城了,但又回到郭家店,继续当妇女主任。我是自由的,人格完全独立,怎么可能会让人长期霸占?给你们写这种黑信的人是在诋毁农村,诋毁现代妇女。你是警察,说话可就要拿出根据,如果你们拿不出根据来,散播谣言或整人的黑材料,我也可告你们诽谤……

呀?伍烈一下子闷口了。他的失误就在于完全把林美棠想错了,一厢情愿地认为她呆在郭家店太不划算,何苦来?他甚至认为只要轻轻吓唬几句,或给她一两句好话,她就会软下来,就会后悔,就会掉泪,就会没了主意。谁想到她竟然义无反顾,弃守为攻,而他的手里也真的只有一封匿名信,不足为证,被她这样一叫板还真给叫疵毛了。话不投机,再僵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伍烈便以警察的机智和应变能力打了一阵官腔,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来,起身离开了林美棠。

出得门来,他感到窝囊,别扭,从心里鄙视自己。在城里当警察多年,今天怎么会栽在一个农村的破鞋手里?

连伍烈都没能从林美棠身上获得有价值的东西,调查组里唯一的女将安景惠便自告奋勇,选了一个阴郁的下午,走进了林美棠的小屋。

美棠暗自思忖,调查组这是把她当作堡垒来攻了!好像只要有她一句话,立马就可以治郭存先的罪。她成了能否打倒郭存先的关键人物。这个郭家店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需要她来保护,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如果她当一个坏女人,借机就把郭存先一口咬死,那结果又会如何?她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只是对这样的想法感兴趣……

她真想看一看郭存先在大难临头时会是什么样子?他还会这样硬、这样强吗?有权的男人常常会有一种错觉,以为这个世界都是他的。他有一种气魄让人望而生畏,总是板着脸,公事公办,说话尖刻,凡身上有点毛病的人见了他都会感到畏惧。他身上那异于常人的优势令人眼花缭乱,然而,只有她最清楚他身上的缺点,她不怕他,她爱他的缺点胜过他的优点,她爱看他生气的样子,那才是男人,让她战栗,也让她倾倒。她喜欢的是真实的他,所以她想考验一下自己,当郭存先成了普通农民甚至成了犯人,她还会跟他吗?她真的爱过他吗?除她以外没有人会相信这种爱,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农村人不用这个字,一对男女相爱,是夫妻的叫过得不错,不是夫妻的叫相好、叫勾搭。

她回城后又第二次跑回郭家店落户,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能说跟郭存先没有关系……敢这样做的女人能有几个?能这样做得出来,即便不是爱也成了爱,就算是勾搭,能勾搭出这么大的劲头,像电影里的故事,也很值得了。有些女人恨她也好,妒忌她也好,但在心里都不能不宾服她几分、羡慕她几分。但,叫人宾服容易,想叫人理解就难了。调查组一进村就看出来了,郭家店人心大乱,心一乱人就变,人变脸翻,乱咬乱攀,想拿她当替罪羊……

现在郭存先非但保护不了她还牵累着她,需要她给撑着。世界上的事情常常就这么颠来倒去,当男人处于危险之中的时候,他心爱的弱女子就成了他的母亲。可,自己真的是他最心爱的吗?

这时,安景惠笑模悠悠地敲开了林美棠的屋门。

她戴着墨镜,短发飞扬,给人以精明强干、咄咄逼人的感觉。她进门后就不错眼珠地盯着美棠打量,好一会儿嘴里开始轻声地叨咕起来:“嗯,确是村上的人尖儿,名不虚传。我来村上好几天了,竟没有机会离近了端详过你。你的气质也不错……”她兴奋得有点神经质,讲着讲着忽然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对与身材不称的肥乳,像干秧上挂着个大瓜,跟着簌簌乱颤。笑到最后身子有些把持不住,便借机抱住了林美棠的肩。

一个完全不相识的女人,愣头愣脑地刚见面就说恭维话,林美棠感到大不自然,她被安景惠夸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时,安景惠大笑之后自己又接上了话茬: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笑吗?我突然想起了那句话,叫做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鲜花都是长在挺拔的枝干上,没有哪一朵是愿意往牛粪上插的,我才不信哪。但是你算完了,长着这么一副俏脸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女人长得漂亮,就人人都想着你,男人想吃了你,女人想咬死你,你就是贞节烈女,在人们的心里也成了荡妇。我要是生活在郭家店,说不定也想咬你一口,幸好我不是郭家店人,真想亲你一口。

她像到了自己的家,把被笑傻说懵的林美棠摁在炕上,自己也坐上去……“哎呀,你这里有什么吃的喝的?口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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