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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无言看着几乎暴走的司城玄曦,目光中一抹探究的意味非常明显,好片刻,他才缓声道:“玄曦,告诉我实话。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司城玄曦这次是真的暴走了,他怒吼:“无言,你能把话说清楚吗?什么叫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什么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又能知道什么?你所说的什么是什么?”
荆无言听他绕口令一样地吼着,脸色有些变了,他吃惊地看着司城玄曦,问道:“难道你真不知道?”
司城玄曦气得眼睛几乎瞪出眼眶:“知道什么?鬼知道你在说什么!”
荆无言闭上眼睛,让心情沉静了些,这才道:“玄曦,今天卯时三刻,宵露突然来找我,我看她脸色惨白,走路摇摇晃晃,问她什么,她却不说,只是把这个匣子交给我,写了这封转让书,说需要五千两银子去做一笔生意。我和她也是这么久的朋友,岂肯为了五千两银子要她的桃花阁,可她说了,如果我不要,她就随便找个路人送给别人。我看她言辞决绝,容色惨淡,只好接了过来,准备先稳住她再说。她拿了银票就走,我已经派人跟着了,可是前一会儿,派去的人回报,他跟丢了。”
她卖了桃花阁,还是卖给荆无言。她知道这么急着卖,也只有荆无言肯买她的。
而且,她也知道,若把桃花阁卖给别人,他少不得也会让那人不安生,但是荆无言不一样,荆无言是他的兄弟,是他最好的朋友,论实力,也不输与他。
这也是她的算计吗?
懊恼的是,现在桃花阁这条线索一断,荆无言派出的人都跟丢,该死的她跑到哪里去了?
荆无言又拿出压在下面的一方纸,递给他,慢吞吞地,试探地,却又带着三分不满地道:“我想,也许问题出在这个上面!”
司城玄曦拿过那折叠的纸线,捏住头上一甩打开,看见上面的字,他顿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凡为夫妻之因,前世结缘三生,然红丝有错系,鸳鸯有误结。司城玄曦,身为皇子,位及人臣,薄情寡幸,始乱终弃。明欺暗室,冫辱弱小,自恃勇力,毁人名节,德行有亏。有妻蓝氏宵露,恨其败德,鄙其无良,立此休夫之书,从此沧海桑田,永不再见,黄泉碧落,相逢陌路!恐后无凭,特立此据。”
下面还有落款:“立书之人,蓝宵露!”日期与手印一应俱全,竟是一份完整的休书。
休夫之书!
司城玄曦的脸已经发青,今天在桌上看到的那两份,里面的内容与现在手中这份一模一样。一股怒火直冲胸臆,他咬牙切齿地把那纸纸揉进手心,看着荆无方,脸色不善:“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中?”
荆无言感觉到他冲天的怒火,知道他已经气极,怕是一言不合,自己先被他的怒火烧到。看着几乎被怒火夺去神智的司城玄曦,荆无言自然是不怕的,不过,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落寞,玄曦啊玄曦,看来你对宵露,也是动情了。
他压下心中的酸涩,带着几分揶揄,声音却仍是慢吞吞地好像在切割着司城玄曦的心:“这东西岂止在我的手中,只怕现在,满京城里没有一千份,也有八百份吧。”
“什么意思?”
荆无言看着他憋闷又抓狂的样子,心中突然生出几分畅快来,竟不怕死地笑道:“这是我在来的路上捡到的!”
说到休妻之书,那自然是平常不过,可是,这是一份休夫之书,可以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何况,被休的,还是当朝王爷,天潢贵胄。而且,这样一份休书,不知道印了多少份,每份上面都有清晰的落款,日期,和手印画押。
宵露啊宵露,你果然是敢想敢做的奇女子。做事决断,决绝,这休书一出,必然满京城轰动,希望你已经离开京城,毕竟事关皇子,皇上若是顾及颜面,你的小命未必能保。
司城玄曦的脸真的黑了。捡的,随便就能捡到一张,那岂不是真的满京城都有了?
这才多长时间?卯时到巳时,不过几个时辰,她怎么能做到?
重点不在这里,这死女人竟然在这张纸上这么诋毁他,明欺暗室?毁人名节?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触目惊心的是最后那句:沧海桑田,永不再见,黄泉碧落,相逢陌路!
这两句话中,透着怎样的狠意与心寒,透着怎样的决绝与无情?
他咬着牙,是她算计他,现在她倒成了苦主了?把自己毁得不值,还写下休夫之书这鬼东西,存心叫他颜面扫地,这女人狠呐!
荆无言看着他的脸色时青时黑,又是捏拳又是切齿,知道一向冷静的他能出现这样的情形,只表示他心里,真的有宵露,不愿见他这压制怒火的样子,他忍不住道:“玄曦,你爱上他了?”
“放屁!”司城玄曦暴了粗口:“我岂会爱上这么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
荆无言见他额头青筋直跳,也不点破他的口不由心,转移话题道:“你对他又怨又怒又恼又恨,她对你又恨又怨又心寒,她的态度我倒也能理解,那你呢?你为什么这么恨她?”
这一说又触到了司城玄曦的怒处,他咬牙切齿地道:“那个不识抬举的死女人!”
明明恨得咬牙切齿,荆无言却听出其中的一份不甘和忿怒,这样的表情,似乎不应该出现在玄曦脸上,尤其是,对方是个女子。他不怕死地道:“你爱上她了,她不爱你?”
第387章 惊天指控
“那个死女人,给我下药!”
荆无言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饶有兴趣地道:“真的?毒药?泄药?蒙汗药?”是泄药吗?如果是,那就好玩了,想像着司城玄曦捂着肚子往茅房冲的样子,他就一阵好笑。好宵露啊,你是不是为我出了一口气?
司城玄曦的脸黑了下去,不情愿闷闷地道:“媚…药!”
荆无言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接着连连摇头:“她何必对你如此?她若爱上了你,她根本不需要如此;她若不爱你,更不会如此!”他绝不相信宵露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司城玄曦再也忍不住心中有郁闷之情了,面前是荆无言,他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虽然说出来有些丢人,他没好气:“她给我下药,要把她妹妹送到我床上!”
荆无言这下惊呆了,嘴巴里可以塞得下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但也只是两秒,他就暴发出一阵闷笑,边笑边鄙视地看着司城玄曦,嫌弃地道:“玄曦,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头脑还算清醒,人也冷静精明,现在看来,原来你就是一个大草包!”
司城玄曦正在怒火中,被这一骂,眉心连连弹跳好几次,这是要暴发的节奏,但是,他竟硬生生忍住了。荆无言不说,他在忿怒之中没有细想,现在被这么一骂,他倒想到这件事的蹊跷之处。
以前但凡两人不欢而散,她什么时候谢过什么罪,服过什么输?这又是约见,又是备酒,又是谢罪的事,原本他就该想到有问题。
可是当时,知道她肯服低了,一股喜悦让他忽略了其他,当然,更让他深信的,是那硬笔筒写出来的字。他怎么忘了,不过是拔掉笔头削尖笔管,对于有心之人来说,这算什么难?
看着司城玄曦蹙眉沉吟,荆无言决定再下一剂猛药,他道:“有一件事,我以为你已经查出来了,既然你没有查出来,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没好气的司城玄曦这时候连暴粗口,毫无形象。
荆无言知道他心中烦乱,能看到让他这样失去方寸乱了阵脚的事,倒也难得,所以,他就不计较了,毕竟,接下来的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他缓声道:“你就没想过,休书上面,为什么会有明欺暗室,自恃勇力,坏人名节这几句吗?”
“鬼知道她怎么想的!”
“鬼不知道,我知道。”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确是明欺暗室,自恃勇力,坏人名节。始乱终弃,薄情寡幸!”
司城玄曦张口结舌,继而暴跳:“你,你开什么玩笑,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别人不了解我,乱说也还罢了,你,你我多年相交,连你也说出这样的话来?”
荆无言对着气急败坏的司城玄曦不为所动,薄唇轻吞,字字如刀:“你不记得,不代表你没有做过。”
司城玄曦瞪他,这话既然从司城玄曦的嘴里说出来,他就不得不掂量一下。正如他所说,相交多年,互相都很了解,荆无言不是无中生有的人,他说出这番话,必然有确凿的证据。他仔细回想,自己跟这些指控沾得上边吗?
远征胶东时,他不但严格要求自己,也要求手下将士,军纪第一条,***…掳…掠者,杀!他自己更不可能犯。
何况,多年来他始终记得母妃大仇,从来不爱女色。
荆无言看见他眼中闪过的迷茫之色,忍不住提醒:“你为什么娶她?还记得吗?”
他为什么娶她,当初,是因为她声名狼藉,他为了让父皇去疑心,娶来当正妃,原本只是为了摆设。
“她为何声名狼藉,你知道吗?”
她被人夺去清白,失贞未死,所以声名狼藉。这是满城都知道的事实,何必他来说?
荆无言眼神一冷:“堂堂燕王爷,消息网一点也不比幻影门差,有理由会不知道当初夺去她清白的人是谁?”
司城玄曦心中大惊,脑中电光石火般跳出无数的想法,但是,他不信,怎么可能呢,绝不可能,他不确定地,颤声地道:“你是说……是我?”
“你忘得可真是干净!”荆无言冷冷地看着他:“你竟从未想过吗?”
司城玄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神中震动与惊愕再也掩藏不住,怎么可能?当初,叶公公说过,是寻的山间女子,山间女子,应该是猎户之女,怎么可能是蓝家千金?
他不信,不可能,可是,他心中不自觉地升起一丝惊惧来,昨夜,他强要她的时候,她那害怕的,绝望的,惊悸的,慌乱的眼神,的确曾经让他感觉似曾相识,只是,他忽略了。
她还说过什么来?
司城玄曦捧住脑袋,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脑中电光石火间,一句话闪烁着,断续着,却仍是跳跃而出:“司城玄曦,是你,是你毁我清白,我救过你的命,你就这样报答我……”
那声音凄厉悲愤,充满了怨念,可是,当时,他已经因为药性发作,失去理智,最后的那半丝清明,只是把这话记入了脑海,不能分析思考,要不是荆无言问起,他几乎忘记。
他想起什么,猛地伸手抚住胸前,玉佩贴肉生温,他带着最后的挣扎,毫无底气地,有气无力地道:“你那天拿来的那块貔貅玉佩,是她的?”
“不然呢?你以为是谁的?”如果不是这玉佩,他也没有那么明确的方向,正因为这玉佩的出现,他才把目光投到他身上,经过多方查找求证,查出当时的真相。那时候,她已经是燕王妃,他一阵失落之中,觉得这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姻缘。
她是被他所毁,但到底,他也给了她正妃的名份,而且,肯为她解毒。他相信假以时日,当他发现她的好,会善待她。所以,他善意地隐瞒了查到的真相,谁也没告诉。甚至坦然对司城玄曦说,以后会诚心祝福,再无他念,并认了蓝宵露为义妹。
他是决心慧剑断情丝,不再让她为难了。
司城玄曦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也被击灭,他呆立在那里,做声不得。
荆无言挑着眉,问道:“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大受打击?一副受伤的样子?”
司城玄曦苦涩地道:“她知道了!”
“你都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荆无言更加不解。
司城玄曦机械地道:“她知道了,昨天晚上,我……让当日重现,刺激了她的记忆,她……知道了!”
“什么?”荆无言难以置信地吸了口气,什么叫当日重现?难道昨天晚上,他又强行冫辱了她一回?他,他这样,与畜生有什么分别?
一股怒气从荆无言胸臆中升腾而起,他猛地抓住他胸前衣襟,把他提起,重重地一拳挥出。口中怒骂:“你混蛋,你是不是男人,这样欺负她?”
司城玄曦像个布袋似的任他提起,又任他打骂,飞跌出去,趴在地上一时起不来,唇角破了,血流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痛,他喃喃道:“我不知道,我,我被下了药……”当初,他也是因为中了毒,叶公公为他找的,竟是蓝家的三女儿,那个去家庙失贞的女子,他听说过,却不知道自己就是始作俑者。
当初他昏迷很多天,醒来时,根本不知道叶公公的解毒顺序,又误以为山间的女子便是猎户之女或周围农户之女,更没有把这件事和自己联系到一起,所以,虽然他也派人查过,可派出的人既没有明确的方向,又已事隔太久,完全没有头绪。
想到他曾对她说,要找到那个人,让他在她面前谢罪。
原来,这个人竟是他自己。
荆无言本来想再打他的,但是听到他毫无生气的声音,可怜兮兮地说着被下了药的事实,第二拳就击不下去了,是啊,昨天,他被下了媚药,他以为是宵露干的,所以,去找她麻烦,然后,让当日重现。宵露一定是在奋力自救却无济于事之后,触发了当时的某段回忆,想起了当初的那个人。
这就能明白,为什么她在找到他的时候,脸色那么苍白,那样摇摇欲坠,却又不肯要他的帮助,也不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怎样的阴差阳错啊,司城玄曦在媚药发作时,失去理智,他做的事固然令人发指,可那不是他的本性。就像当初,他中了毒,夺去蓝宵露的清白时,也一样是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之下进行的。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的人把他保护得真好,没让他沾上一星半点的坏名声,所有的坏名声都由无辜的宵露承担了。
想到这里,他就怒不可抑,可是,却又感觉气无可出,他也有几分气急败坏了,指着司城玄曦,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天香楼也是她的产业,现在,你是不是也要去封了天香楼逼她出来?”
司城玄曦茫然地抬头,眼神呆滞。
第388章 满城议休夫
他之所以要封桃花阁,不过是他认为自己理直气壮,认为那是蓝宵露该受的惩罚。可是,当一个惊天的真相摆在眼前时,他才知道,他曾经做过多么让人发指的事,他哪里还有这个心思,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荆无言恨道:“你一次又一次的伤她,先是自恃勇力,欺负她一个被人追杀的弱女子,和落井下石有什么区别?之后,你安然养伤,不理不问,任她受尽世人唾骂,任她受尽世人白眼,在路人嘲笑,亲人鄙弃中忍辱偷生。你多高的姿态,一道圣旨,娶她过门,以为对她有千般的恩,娶进门之后,就当她弃妃,还把她从正院赶到偏院,任你的侧妃对她挑衅羞…辱,听而不见,闻而不管,娶了一个又要再娶一双。现在,你还再一次让她重受那番痛苦,让她身心俱伤。司城玄曦,你枉为男人!”
司城玄曦抬起头来,仿佛被骂的不是他一般,他只机械般地,迷茫地道:“她在哪里?”
荆无言一怔,只想着弄清原因,又因为这个原因气昏头,光顾着骂他了。现在骂他有什么用?得知道,宵露去了哪里。
她那么伤心离去,甚至知道司城玄曦可能对桃花阁有所动作时,先一步将桃花阁转让到他的名下。现在,她手中有五千两银票,这五千两,可以让她走得很远,也可以让她真正把自己藏起来。
荆无言暗骂自己,怎么那么昏呢?当时明明看出宵露表情不对,脸色不对,可是,当她转让了桃花阁,又和他细细讨论去西启的货物应该走哪条路,应该怎么走,应该从西启进什么货回来时,被她脸上的专注所欺骗,以为她仅仅只是心情不好。
他却不知道,她竟然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竟然再一次承受了那种让她绝不愿意再想起来惨痛经历。
司城玄曦混蛋,他又何尝不是,枉他还曾经说过要照顾她,枉她把他当成了哥哥,他竟忽略了她的伤,她的痛。
如果他当时留心一些,令幻影门的兄弟们多加注意,也不至于让她走出他的视线之中,信息之外。
现在,宵露去了哪里?
她会去哪里呢?云隐村,不会,宵露既然心伤,就绝不会去一个司城玄曦能想到,能找到的地方,云隐村里有她的娘,她连桃花阁都有所安排,怎么会去搅得她的娘不得安心?
司城玄曦喃喃道:“旧宅,她有一片旧宅!”说着,从地上爬起来,不再理荆无言,沧桑而踉跄地向外跑去。
看着他的背影,荆无言心中轻轻一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个消息于司城玄曦的震撼程度,他不是没有想到过。司城玄曦伤于母妃之死,一直用冷漠和残酷来掩饰自己的内心,其实他的心中一直有一片最脆弱的地方,只是,他掩饰得很好。
这个消息,似乎堪堪击中他的脆弱。
他以为自己顶天立地,无愧于人,现在才知道,他竟然欠下了蓝宵露这么多。他甚至不用去向叶公公求证,已经相信,当初,他是用她解了毒。他毫不怀疑,也终于释怀,为什么丰满柔盈如王娴婷,他不屑一顾,可是面对蓝宵露时,心中总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温柔和怜惜。只是以前,他没有留意,而且,即使留意他也不相信。
现在才明白,即使是失去意识之时,在他的心中,对这个他曾经伤害过的女子,还是有那么一份愧疚潜藏在内心之中,所以,他怜,他惜,然后,在她展露的风华中,他不知不觉沉沦,却又为她的无动于衷生气,为她的无心无肺懊恼。
他和她,似乎从没好好相处,可是,他和她,却从来没有断过纠葛痴缠。
他越来越注意她的时候,也就越在意她的态度,可是,她仍是那么清清淡淡,仍是那么大大咧咧。也许,不是她没心没肺,只不过,知道他给不起,所以,宁愿让自己没心没肺。
司城玄曦冲出去时,荆无言也跟着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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