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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自己对自己这么说就没什么作用了。不是不想听从,而是没有能力听从。爱的时候,就是病的时候。
看见依然漂亮的姑姑,一副历经沧桑炼就一副金刚不坏之身的姑姑,我突然就控制不住哭了。毕竟有血缘之亲。我是很幸运的,生命中有一个女人既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朋友,那就是我的姑姑。她是我父亲的小妹,同父异母,只比我大十四岁。
姑姑是一个自学成才的私人范围的心理医生,不挂牌,不收费,但她有很多病人,主要是她的朋友们。现在,我成了她的病人,她是应我的要求来北京的。
《今夜狂欢》开始走背运了。先是审查部门提出了关于节目格调问题的警告,然后就是买家陆续在减少,相应的广告客户也在减少。有三家大广告客户在二〇〇一年十二月初一起退出。老板很不满,潘放便神经兮兮地冲着下属发无名火。赵啦啦这段时间没少和他吵。这种综艺节目做到后面,都免不了要走拉出去吃钱的路子;潘放开始梗着脖子不干,后来和赵啦啦吵了几回后也不得不认同这种慢性自杀的办法。他嘟囔着,“反正都要死,赖一天算一天。”
第二部分第九章(2)
节目组拉到的第一个给钱的主儿在成都。《今夜狂欢·成都版》在成都先期炒作,反响极为热烈,媒体和商家都很捧场。那两个小鬼一样的主持人先到成都作秀,抽幸运现场观众,差点被追星族给挤死。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说:“看看看看,咱们这不就活了吗?”潘放跟赵啦啦说,我敢打赌,这种地方版做不到五个,就蒙不到钱了。在傻×手下干活,也得成傻×,以后连饭钱都找不到。还是你好,可以写小说。赵啦啦哭笑不得,潘放脑子有问题,这种垃圾节目还能万古长存下去?还不就是挣一票钱嘛。一个节目火了一年多已经不错了,钱能让你《今夜狂欢》给挣完吗?
老板的重点已经放到公司另外两个节目《星声》和《大反串》上去了。前一个是白梅她们做的明星访谈,后一个是反串节目,让影星唱歌,笑星弹钢琴,歌星写毛笔字。这个节目是新搞的,畅销得很,很多明星都愿意来这个节目展示自己的博学多才,坚决不让大家伙把自己看扁了。甚至出场费都比其他节目要得低得多。
老板让赵啦啦去《大反串》,加强策划那一块,还游说她当主持人,说是公司里这个“美女作家”的资源不能浪费了。特别是《挥泪》卖得不错,老板更是当回事了。赵啦啦说,去《大反串》可以,除了当主持人,具体干什么都可以,只要收入不比在《今夜狂欢》少就行,否则她就走人。老板不吭声了。
《今夜狂欢·成都版》十二月中旬要出发去成都录了。本来赵啦啦已经到《大反串》做了一期节目了,但还是坚决要求到成都去一趟。
潘放说:“你去干什么,你都抛弃我另攀高枝了,这账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算呢。”
“我再观摩学习一下,把咱们《今夜狂欢》团结协作的精神带到新的集体里去。”赵啦啦耍赖皮。
潘放瞪了赵啦啦一会儿,说:“好吧,咱们夫妻一场,不易,最后合作一把吧。”
其实,赵啦啦想想也觉得挺可笑的,要去成都,请个假买张机票就去了,何必裹在节目组里浩浩荡荡地去。还是心虚,没有可以支持她独自前往成都的理由。有了工作做掩护,一切就有借口了。
赵啦啦决定去成都找夏城南的那几天,我跟姑姑到大兴县去了。她那里有一个老朋友,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不太清楚,听姑姑说,他前两年买了一个农家小院,专心在大兴当花农。他把一些野果野花摘下来搭配在一起,再配上一些叶子,做过干花技术处理后,再配上陶罐,拿到北京来卖。很多怪头怪脑的小店进他的货,生意好得很。
我跟姑姑到那里的时候,他外出了。只在桌上留了张条子。姑姑有钥匙,进门之后的动作也非常娴熟。我什么都没问。
跟姑姑的谈话一开头很有点专业气氛。她让我躺在窗边的一把躺椅上。我躺上了,太阳正照在我的脸上,只得闭上眼,眼帘里红红的一片。那人的脸浮在这片红色中,像在红色的水里荡漾。这水,是我的眼泪。我没有让泪水流出来,感觉到它们努力往外蹿的那股劲儿。它们弄湿了我的睫毛。
姑姑坐在我的旁边,隔我有几米远的距离。四周很静,有一种北方空气中轻微的嘶啦嘶啦的声音。当我静下来的时候,我总是听得见这种声音。我是南方长大的女人,从小习惯了湿润,有一双对干燥的空气非常敏感的耳朵。
我知道姑姑在等我说话。但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努力克制住想哭的感觉,我知道,我一哭,就会成了一场抱怨。
我终于想起一句开场白:“我不该爱上他。”
姑姑说:“这有什么该不该的?”
“也许,我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爱他,我只是想要他的感情。而他不能给我感情,所以就越发想得到。”
“这也就是爱啊。都是词汇上的说法而已,什么好感、喜欢、要,其实就是爱。”
“我也许更爱他的身体。我很喜欢和他做爱。”
“这也是爱。”
“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睁开眼睛,看姑姑。她手头上绕着一束干花,仔细地观察着花瓣。我说:“好像心理医生不是这样给人看病的?”
姑姑抬头看我,笑,“谁说我是心理医生?”
“那你到北京来干什么?”
“看看你,看看他。走动走动。”姑姑举了举手上的干花。
“你就看看我?你不救我?”
“我怎么不救你?我就是来告诉你的,你什么都做得挺好的,没什么不好的。”
“那就是他有眼无珠?”
“没有啊,这跟他没有关系的。爱情这东西,其实就只是一个人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爱情,其中一种就是,你跟你爱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你爱他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
我听不懂姑姑在说什么。但是,这种带着玄机的话在这个时候很对我的心思。我其实要的就是这样的话,像禅一样。
我有点兴奋,问姑姑:“你不劝我放弃?”
“放弃什么?有什么好放弃的?”
“比如,不再给他写邮件,不再打电话什么。”
“你要喜欢你就继续写,继续打。你不喜欢这种方式了,自然就不写不打了。”
“但是,他会怎么看我?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人很烦,很纠缠?”
“我说了,这跟他没有关系的。至于说方式,他要是烦,你会知道的。”
我喊起来,“那个人不说话的。什么都不说的。”
姑姑像个神仙似的淡然一笑,“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你也会知道的。并不是只有语言才可以传递信息。”
“但是,我应该放弃这种方式吧,我已经都丧尽尊严了。”
“要说尊严这东西,在爱情里面,有什么尊严可言?应该说,在爱情里面,本来就没有尊严这个词。”
我心有不甘,仗着自己愚钝的心智,追问姑姑:“你的意思是不是他也许还是爱我的,所以,只是,他很沉默?”
姑姑笑了,像一个老师怜爱她笨笨的学生,“也许爱,也许不爱。这都是可能的。这跟愿意听你的表达看你的痴情是两回事。调过头想,你愿不愿意看到一个不会伤害你的人对你表达爱慕之情?”
我想了想,不敢肯定地说:“我想我会制止吧,因为,这里面太不公平了,我会觉得自己很残忍。”
姑姑笑,“这里面也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可言。表达,也是你的需要啊,如果他制止了你,你就没有出口了。”
“你的意思,他还很仁慈?”
“每个人都是既残忍又仁慈。”
第二部分第十章(1)
赵啦啦没有到过成都。整个西南地区都没有到过。她以前听夏城南抱怨成都的冬天,又阴又湿又冷,人就像穿着一件湿棉袄那么难受。那天中午,她在双流机场一下飞机,就被铺天盖地的阳光给裹住了。阳光很强,空气很温暖,像阳春三月的感觉。成都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很诱人啊。空气很湿润,像爱人缓缓凑过来要接吻的那种湿润的感觉,性感,悸动。
他就生长在这个城市里。现在此刻也正在这里。八年多没见了,他成什么样了?香港女作家张小娴说,对不起女人的那个男人,多年以后谢了顶耷拉着腮帮子腆一个大肚子再出现,那女人的什么仇都报了。这话说得好,解气。赵啦啦想,如果第一眼见到夏城南是那副惨样,那我一定心平气和地请他吃饭。
节目组被接待方一车子拉到了宾馆。进房间放下行李,同屋的小杨就问赵啦啦要不要先洗个澡。其实是小杨要洗澡,这女孩儿有洁癖,坐了火车、飞机、长途汽车之后,第一件事是洗澡。赵啦啦说不用,要出去。然后,她到潘放那儿去对他说现在开始我什么事都不管了,节目组也别惦记我,我一个人好好玩。
潘放瞄赵啦啦一眼,说:“就知道你是假公济私。去吧去吧,别让人把脸掐破就行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问我?你来这儿干什么的?”
“我来干什么?玩。我没来过成都。”
“那就好好玩,别玩过火了。”
赵啦啦急了,“潘放,你到底什么意思嘛。”
潘放做投降状,“姑奶奶,别发火,快去玩,你看阳光多么灿烂啊。我这就开始忙了,你不干活但别添乱。谢谢谢谢。”他推着她出他的房间。
潘放这人就是这样,阴一句阳一句。他的性格很含糊,既包不住事又不能快人快语。赵啦啦想他怎么会听说自己的事,当然是从白梅那里了。但白梅不是一个和人随便议论别人的人。当然,如果她和潘放之间的关系不一般,那就另当别论了。他和白梅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赵啦啦断然不信。不需要太高的智商就能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
赵啦啦径直到了大堂,在大堂一角的咖啡厅坐下,要了一杯柠檬水。
她突然觉得其实自己应该洗个澡再约夏城南。万一呢?万一两人见面有感觉呢?万一两人欲火中烧等不及地要上床呢?
这个念头让赵啦啦非常不快。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股贱劲儿又上来了,很多年前的那种屈辱感也追赶上来了。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盯着手中的杯子出神。她甚至想立刻就离开成都。不管怎么样,夏城南这人应该是碰不得的。
窗外阳光非常好,蜜糖一样。南方要是阳光明媚起来,那就是骨子里的明媚。有股骚劲儿,骨子里的骚劲儿。
对于南方,赵啦啦也是熟悉的,可以说,她是沉溺的。她分别在广州、深圳和南京呆过。深圳的簇新让她没有什么感觉。可能对于任何一个有古城生长背景的人来说,深圳都入不了心。这是一个朋友说的。赵啦啦当时还反驳说,这话对我没有什么作用。我又不是老北京,我又没在胡同里长大,我是在机关宿舍院长大的,跟古城不古城的,没什么关系。但是,在深圳呆了三个月后,赵啦啦发现,对这个城市,她的确无法进入。或者说,这个城市进入不了她的体内。南京,因为陆宁的关系,就有了闺阁的味道。想到南京,赵啦啦没有陌生感,但也没有什么亲切感,它就是陆宁的城市。这个城市就是一个人。跟陆宁是一见钟情,她们两人第一眼就好了。这就叫投缘。女人之间的交情也是这样,有些朋友,初次一对眼,哈,就是你了,从此成为朋友。
还有就是广州了。赵啦啦想起广州,鼻子里就有一股炒河粉的味道。她爱死这个味了。广州是黏稠的,性感的,同时也有一点血腥味。刚到广州的时候,因为什么都听不懂,赵啦啦有一种摆脱不了的游客的感觉。虽然很精心地把公司给租的房子布置了一番,但头两三个月,赵啦啦总是有住在招待所的错觉,完全没有自己家的感觉。广州的水很燥热,赵啦啦的脸上开始起包包,眼睛黄黄的,有点像黄胆性肝炎患者的眼睛。
对广州的爱是突然降临的,大概是三个月后吧,在白云山,看眼前灯火辉煌的夜景,赵啦啦心里柔顺得跟一条缎带一样。她知道,这个城市已经把自己收服了。说来也怪,第二天起床,脸上的包没有了,眼睛也转蓝了。
广州有爱情吗?
赵啦啦突然想数一下自己在广州和那个有妇之夫上过多少次床。六次?还是五次?她专心从头开始回想,渐渐地,她觉得所有的记忆都飘浮起来,雾一样,弥漫,不确定,看似没有缝隙,其实可以任意穿梭。赵啦啦有点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过这么一段往事?那人的面孔模糊不清,他长什么样呢?似乎还记得他的鼻子、眼睛、眉毛、嘴巴的大致模样,但是,五官在记忆的雾中飘浮着,始终到不了应该固定的位置上去。
当年的那份情感,已然荡然无存。此时此刻,成都,赵啦啦觉得对他的兴趣甚至比不上那位时不时过来给她杯里续水的服务生。这个服务生眼距非常宽,一副极度惊诧的样子,他提着水壶从那头过来,总是一副像刚刚得知自己中了五百万大奖的样子。
荡然无存?真的荡然无存?几年前的事?三年前吧。那时真是很喜欢他,性格脾气也很合得来,赵啦啦当时曾经动过念头想让他离婚然后嫁他。这个念头因为那五次或者六次的上床实在太没意思而自行破灭。第一次就特没意思。这么没意思的上床居然还继续了好几次,赵啦啦也想不明白。可能是因为的确很寂寞吧。
就只有一个人,不想起则罢,一想起就像一把碎玻璃搁在心里。想得深一点的时候,这把碎玻璃就被一只手摁住然后在心上拖过去,乱七八糟又是破皮又是渗血,其状甚惨。
夏城南!
何丹会和自己掐起来吗?赵啦啦想象两个女人斗殴的场面,不由得笑起来了。居然有这样的想象,太滑稽了。
第二部分第十章(2)
是要见见何丹的。赵啦啦知道这事实施起来害人害己,但她没办法压抑这份好奇心。这是夏城南的女神,为了这个女神,他给过她现在想来难以承受的屈辱。看看女神长什么样不过分吧?她也一定有兴趣见自己。赵啦啦觉得自己有这个把握,上次那个电话其实什么都清楚了。至少,有一点让赵啦啦很满意,何丹很敏感,敏感的人肯定比较聪明。如果说自己曾经输过,且输得很惨,那么,那个隐秘的对手一定得够对手级别才行。赵啦啦觉得自己领略过她的聪明,白梅说她漂亮。有这两点,想象两人见面,即便充满了敌意,但也不会是不堪的。
还是先见见夏城南。也许,见到一塌糊涂的夏城南,也就没必要见何丹了。谢顶胖腮帮子啤酒大肚子的男人,谁稀罕给谁。
赵啦啦拨通了夏城南的手机。
“喂,夏城南吗?”
“哦,赵啦啦啊。”又叫全名了。“啦啦”是千年等一回。
“我现在就在成都。”
“是吗?干什么来了?”
“做节目。你知道我在做电视吗?”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宾馆,也不知道在哪儿。这叫锦城大酒店。”
夏城南问赵啦啦吃饭没有,然后很干脆让她在大堂等着,他二十分钟后过来。
你上次已经看出来,我最近精神不是太好。或者用你的话说,不是很集中。可能我这只是有点疲倦而已。可能是这段时间心太急,累了自己。这与你没关系的。我是个很要强的人,但又是个很软弱的人。我喜欢自己可怜自己。没事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躲进某个角落,以可怜自己来作为对自己的一种报答和奖赏。是不是很可笑?我也觉得是,所以才这样告诉你,让你也笑一笑。其实,我喜欢看你笑。上次见你后我心情很好,或者说,不好的心情丢掉了许多。你别怕,我不会将你上次的举动误解为你开始对我有了我企盼已久的那种爱意。我说过,我不会强求你什么的。我觉得现在这样的感觉很好,已经很好了,真的,我还能要求什么呢?就这样很好,我已经从你的眼神里看见了一切。这一切我都认了。过几天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但也可能出行不了,这一切都没确定。我不准备带手机,当然也没有邮件给你了。你可以过几天清静日子了。高兴吧?别说这不是你想要的,你如果把对我的无视表现得更真诚或者说更直白一些,我会感谢你的。真的,感激不尽。夜已经深了,不多说了。
——发出去的邮件节录之六
赵啦啦紧急思考从宾馆出去后,应该和夏城南到哪里去叙旧。对成都,她一无所知。当然,成都肯定有麦当劳、肯德基,但这个是不能作为选择的。
成都有什么比较有风格的饭馆吗?
赵啦啦想起一个外号叫“棒棒糖”的女友,经常在巫婆聚会上遇到的。她是成都人,人称“美食地图”,吃遍北京各家馆子。成都是美食之都,这是棒棒糖一身好吃本领的发源地,问她肯定没错。赵啦啦不会咨询白梅。问白梅?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打通棒棒糖的手机,她在上海出差,正在饭桌上。
赵啦啦说要找个地方约会。
棒棒糖断然说:“成都没有一处可以适合约会的饭馆。原因有三,一、好吃的地方一般很闹,说话听不见,只适合埋头大吃;二、很安静的地方一般很难吃,很难吃心情就会很坏,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三、也有个别很贵的地方,很安静东西也很好吃……”
棒棒糖停下了,不说了。
赵啦啦说:“贵点就贵点。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