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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我的伯父于昨天夜里来此,现在正在睡觉,因此早餐要准备得好一些,
如此等等。然后,我去洗漱换衣,而留下她们在房里敲敲打打,弄得满屋子
灰尘。我一切完毕后感到昏头昏脑,像个梦游病人一佯,便又坐到人炉边,
等待着那位出来共进早餐。过了一会儿,他的房门开了,他从里面走了出
来。我简直不能忍受他那样子,觉得他的面目在白天看上去更难看。他坐到
桌旁后,我低低地对他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才好,我已经放风出
去,说你是我的伯父。”“这就对了,亲爱的孩子!你就叫我伯父好了。”
“我想你一路飘洋过海,肯定也有个名字吧?”“有,亲爱的孩子。我用的
名字是普鲁威斯。”“你是说以后一直用这个名字吗?”“喔,是的,亲爱
的孩子,用什么名字事实上都一样,除非你认为该用一个更好的。”“你的
真实姓名是什么呢?”我用低低的声音问他。“马格韦契,”他也用低低的
声音对我说,“教名是艾伯尔。”“你原来是做什么的?”“只不过是个小
毛虫而已,亲爱的孩子。”他的回答是十分严肃认真的,所用的字眼好像也
是指某种职业。“昨天晚上你来到寺区的时候——”我说道,不过说着又停
下来心想,这难道真的是昨天晚上吗?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
了,亲爱的孩子?”“昨天晚上你来到这里的大门口,问守夜人怎么走时,
有没有人和你在一起?”“有谁和我在一起?没有,亲爱的孩子。”“你没
有注意到有人在门口吗?”“我没有特别注意。”他有些疑惑他说,“我对
这里的路很不熟悉,不过,我想当时是有一个人和我一起走进来。”“伦敦
有人认识你吗?”
“我希望没有人认识我。”他说着,用食指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抹,使我
看了既恼火又恶心。
“以前伦敦有认识你的人吗?”
“亲爱的孩子,那不会很多,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乡下。”
“你是在伦敦受——审——的吗?”
“你说的是哪一次?”他说道,脸上露出机警的神色。
“最近一次。”
他点点头。“就是那一次我和贾格斯先生相识了。贾格斯是我的辩护
人。”
我想问他为了什么受审,话刚到嘴边,他便拿起餐刀在空中一挥,并且
说道:“我过去所做的都已得到惩罚,一切都已偿还!”然后继续吃他的早
饭。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吃相实在不敢恭维,整个行为表现得都很粗鲁,吃
东西的响声很大,而且一副贪婪的样子。自从在沼泽地上见到他吃东西以
来,他已掉了几颗牙齿,因而总是用嘴巴磨动着食物,把头斜在一边,尽量
用他的几颗犬牙在啃食物,样子极为可怕,就像一条饥饿的老狗。
如果说我本来很想吃些东西,这下于胃口全被他倒光了。我只是坐在那
里,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克制的厌恶,优郁而又失望地打量着桌布。
“亲爱的孩子,我算得上是一个厉害的吃客,”他吃完了早餐后,很有
礼貌地向我道歉道,“不过我一向如此。如果我的身体不这么好,吃得不这
么香,说不定就会少惹些麻烦了。同样,我还得抽烟。我第一次在世界的那
个天涯海角被雇去放羊时,如果没有烟抽,我一定会优郁得发疯,自己也变
成一条羊了。”
他说着便从桌旁站起来,把一只手伸进他穿的厚呢上衣的胸袋中,摸出
一只短短的黑色烟斗,又摸出一把散装的烟草,就是被称为黑人头牌的烟
草,他装满了一烟斗后,把多余的烟草又放回口袋,好像他的口袋就是一只
抽屉。然后,他拿起火钳从炉火中夹起一块炭火,点燃了烟斗,并且在炉前
地毯上转过身子,接着又做出他最喜欢的动作,把他的两只手伸给我。
他的双手抓住我的双手上下荡着,嘴里叨着的烟斗喷出一股烟气。他说
道:“瞧,这才是我培养出来的绅士!这是货真价实的上等人!皮普,只要
看着你,便使我心花怒放。我一心所想的只是站在你旁边,细细地看着你,
亲爱的孩子!”
我尽快地把两手挣脱出来,然后才感到慢慢地定下心来,思考着当时我
所处的境况。一听到他那嘶哑的话语,一坐在那里看着他皱纹满布的秃脑
门,以及两鬓的铁灰色发须,我心中便十分明白,我身上已加了一条相当沉
重的镣铐。
“我绝对不能看到我的绅土踩在街头的泥泞之中,我绝对不让他的皮靴
上沾上尘上。皮普,我培养的上等人一定要有自己的马车!要有自己的马
骑,有自己的马车乘,而且连他的仆人也要有自己的马骑,有自己的马车
乘。难道只看着那些移民们骑在高头大马上,骑在纯种马上,天啦!难道我
的伦敦绅士却没有马骑?不,不。皮普,我们要让他们看看,事情不是他们
所想象的那样,是不是,皮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又大又厚的皮夹子,里面装着满满的钞票,向桌上
一丢。
“这皮夹干中的钱是够你花的了,亲爱的孩子。这钱就是你的。我挣的
钱都不是我的,都是你的。你大可不必担心花钱,我还有更多的钱呢。我这
次回到我的故国,就是要看一看我培养造就的绅士花起钱来像一个绅士,这
就是我的乐趣。我的乐趣就是要看你花钱。他妈的,其他的人全部该死!”
说完后,他看着四周,用手指叭的一声打出个清脆的榧子,“他妈的一个一
个的都该死,从戴着假发的法官,到骑着高头大马踏起满天灰尘的移民全都
该死,我要让他们瞧瞧我的这位绅士比他们全加在一起还要更绅士!”
我心里充满了恐惧的厌恶,几乎达到了疯狂的程度。我说道:“不要再
说下去了!我有话对你说。我要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要知道你怎么样才可
以避开危险,你将在这儿住多久,有什么计划等等。”
“皮普,你听我说,”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突然改变了态度,
温和地低低说着,“你听我说。第一,刚才我确实一说话就忘了形,说的全
是粗野不文明的话;唉,全是这些粗野不文明的话。皮普。听我说,你就放
过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粗野了。”
“最重要的是,”带着心中说不出来的痛苦,我说道,“我们该采取什
么样的防范措施,你才不至于被人家发现,或者被逮住?”
“亲爱的孩子,这不是最重要的,”他用像刚才一样的语气说道,“最
重要的是我的粗野不文明。我以多年的心血培养一个绅士,并不是不懂得如
何和绅士打交道。皮普,你听我说。我是粗野不文明的,亲爱的孩子,你得
放过这点。”
他严肃的语气中表现出的荒唐可笑,使我又焦急又好笑,于是答道:
“我已经放过你了,以老天的名义,不要再唠叨了。”
他还是坚持他的理由说:“是啊。不过你听我说,亲爱的孩子,我从那
么远的地方回来看你,当然不是为了我的粗野不文明。那么,亲爱的孩子,
现在你说吧。你刚才正在说——”
“我要你想一下,该怎么样逃避会遭遇到的危险。”
“唔,亲爱的孩子,说来危险也并不兀得很大。只要没有人去告密,也
就没有什么危险。只有贾格斯、温米克和你知道。除你们三个人外,又有谁
会去告密呢?”
“你走在街上会不会碰巧遇到什么人认识你呢?”我说道。
他答道:“唔,我看还不至于吧。当然我也不想在报纸上登个广告,说
有个叫A·M的人(艾伯尔·马格韦契的编写)从伯特尼港湾回来了。其实事
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谁能从中捞到什么呢?皮普,你还得听我说,即使有
五十倍的危险,我还是要回来看你的,事情就是这样,这是我要让你知道
的。”
“你在这里逗留多长时间呢?”
“多长时间?”他从嘴里取下了黑烟斗,嘴巴也没有合起来,只是瞪着
我,说道,“我不回去了。我永远回来了。”
“你将住在哪里?”我说道,“该怎么样安排?在什么地方你才安
全?”
他答道:“亲爱的孩子,假头发可以用钱买来,头发香粉、眼镜、黑衣
服,还有短裤这类东西,都可以用钱买。别的人们靠了这方法过得很安全,
还有别的人们也靠这方法过得挺安全,其他人可以仿照他们。至于住到哪里
去,怎么样过日子,亲爱的孩子,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你现在讲得如此轻松,”我说道,“可是昨天夜里你又那么严肃认
真,还发誓说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我现在还是发誓说,一旦被捉住就是死路一条,”他把烟斗重新放进
嘴巴,说,“而且用绳子绞死,在离这里不远的大街上被公开绞死。这还是
严肃认真的,你应当充分地了解这一点。木已成舟,那该怎么办?现在我来
了,要回去吧,回去和在这里都是半斤八两,甚至于更糟。再说,皮普,我
来到这里,因为我多少年来一直盼望着见到你,现在才为了你而来。说我大
胆吧,是的,我已是一只久经风霜的老鸟,自从生下后就天下怕地不怕地历
经了多少次罗网的捕捉,今日飞到稻草人上又何足为惧呢?如果稻草人里面
隐藏杀机,那就让死神现出来,让我面对着他,我相信我对他也服了。不过
现在我还得再看一下我一手培养出来的绅士。”
他又抓起我的两只手,仔细地打量着我,态度严然是一副财主审视产业
的样子,同时在怕然自得地抽着烟。
我想,最好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给他找一处僻静的住所,这对他的安全有
好处。就在最近两三天赫伯特要回来,他一回来就让我的这位下速之客搬过
去。我一定要向赫伯特吐露真情,而且这是非常有心要的。因为这样一来很
明显,我们可以共商对策,他可以提供建议,减轻我心理上的沉重负担。不
过我的这一想法,对于普鲁威斯先生来讲就不那么显而易见了(我坚持用这
个名字来称呼他),他认为他先得看一下赫伯特,看看他的面相,算一下他
的命,再决定是不是让他参与此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袖珍《圣经》,油
腻腻的,而且边上有扣子扣着,对我说:“即使这样,亲爱的孩子,我们也
得要他对《圣经》起誓。”
我要是说,我的这位恩主拿着这本袖珍的黑皮《圣经》走遍世界,就是
为了在紧急的关头要人们对《圣经》起誓,那不是很合理的说法,但是我可
以说,我确实不知道他这本书派过任何其他的用处。就是这本书本身,看上
去也是他从哪个法庭上稍带地偷来的,也许他了解和这本书有关的故事,再
和他本人以往的体验联系起来,便相信这本书有无限的魔力和魅力,任何法
律也奈何不得。我看到他从口袋中掏出这本书时,便回忆起童年时代在乡村
墓地他是如何叫我对他发誓效忠的,而且昨天晚上,他自己也谈到他在孤寂
的异国是如何发誓要实现心愿的。
他现在穿的衣服是一套水手的服装,穿这种衣服看上去好像他有一些鹦
鹉及雪茄等待出售似的。我和他讨论的另一个问题就是他应穿什么衣服。他
有一个特殊的信念,强调短裤的功效,认为其具有伪装方面的意义,并且在
他自己心中,已经设计了他自己穿的服装式样,穿上这种衣服他就能成为介
乎乡村牧师和牙科医生之间的人物。而我花了好大的耐心才说服他打扮成一
个富裕农场主的样子。我们做了安排,要他把头发剪短,再扑上些粉。另
外,既然我的那位洗衣妇和她的侄女尚未看见过他,那么,干脆等他换装改
扮之后再和她们见面。
看起来,决定这些预防的措施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其实不然,即使不
说我的心中是心烦意乱,至少也给弄得头昏眼花,讨论来讨论去,一直到下
午两三点钟我才出去置办。我出外时关照他留在家中,锁好房门,有人敲
门,无论如何也不能开。
我知道在艾塞克斯街上有一处很不错的出租房,它的后门正通向寺院,
我只要在我的窗口一叫,他准能听见。我先去看这所房子,说来十分幸运,
我为我的这位伯父普鲁威斯先生租到了三楼的房间。然后,我从这个店到那
个店地进进出出,购买力他改装打扮的有关用品。这些事情办妥之后,我便
转身奔向小不列颠街,为我自己办事。贾格斯先生正坐在他的桌边,一看到
我进来,立刻便站起来,站在他那壁炉的前面。“嗳,皮普,”他说道,
“你要小心些。”“我会注意的。”我答道。我走在路上时,早就把该要说
的话都想好了。“不要连累你自己,”贾格斯先生说道,“也不要连累任何
别人。你该懂得——任何别人。不要告诉我任何事。我也不需要知道任何
事:我不好奇。”自然,我看出他已经知道那人到了我那里。“贾格斯先
生,”我说道,“我只想证实一下有人告诉我的话是否是事实。我并不希求
那是假话,而只想能够证实一下。”贾格斯先生点点头。“你所说的究竟是
‘有人告诉你’呢,还是‘有人通知你’呢?”他问我时把头歪向一边,并
没有瞧着我,而是一副凝神的样子望着地板。“有人告诉你就是说你和此人
当面交谈过。你要知道你不可能和一个住在新南威尔士的人当面交谈,你说
对吗?”“贾格斯先生,我得说,是有人通知我的。”“很好。”“有一个
叫做艾伯尔·马格韦契的人通知我,长期以来对我隐瞒姓名的那位恩主就是
他。”“正是此人,”贾格斯先生说,“他住在新南威尔士。”“我的恩主
就他一个人吗?”我问道。“仅他一个人。”贾格斯先生答道。“先生,我
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不能把自己的误解和错误的结论都推到你身上由你负
责;不过,我总以为我的恩主是郝维仙小姐。”“皮普,”贾格斯先生用他
冷酷的目光盯住我,咬了一下他的食指,“正如你说的那样,我不能负任何
责任。”
“先生,可表面上却是那么像,”我唉声叹气地申明自己的理由。
“皮普,你说的一点儿证据也没有,”贾格斯先生摇着头说道,同时撩
起衣服的后摆,“什么事都不能凭表面;所有的事都要凭证据。这是最重要
的人生之道。”
我沉默无语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没有更多的话
要说,通知我的事得到了证实,就到此为止了。”
“马格韦契,住在新南威尔士的马格韦契终于本人出面了,”贾格斯先
生说道,“皮普,你总该明白了,我和你来往自始至终一丝不苟,我总是严
格地遵守事实的方针路线,一点儿也没有违背这事实的方针路线。你现在总
该完全了解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确实如此,先生。”
“马格韦契第一次从新南威尔士写信给我的时候,我就写回信寄到新南
威尔士给他,向他提出警告,叫他不要对我寄托希望,以为我会离开事实的
严格方针。同时,我还对他提出另一项警告。因为在一封信中他暗示他会有
一天回到英国来看你,所以我警告他,不许再向我提到这件事,他是不可能
得到宽大处理的;既然他被判为终身流放,就不可能再想回国,回国就构成
重罪,根据法律要处以极刑。这一点我早警告过他,”贾格斯先生说着,紧
紧地盯着我,“我早写信到新南威尔士,毫无疑问,他遵守了这一点。”
“那是毫无疑问的。”我答道。
“温米克曾经告诉过我,”贾格斯先生仍然紧紧地盯着我,继续说道,
“说他接到一封信,是从朴茨茅斯寄来的,写信的人是海外移民普尔威斯,
或是——”
“或是普鲁威斯。”我提示说。
“谢谢,是普鲁威斯,谢谢你皮普。也许就是这个普鲁威斯?也许你知
道他就是普鲁威斯吧?”
“是的。”我说道。
“你知道这人叫普鲁威斯。在这封发自朴茨茅斯的信上,那位海外移民
普鲁威斯询问了你的详细地址,他是代马格韦契问的。温米克回信告诉了他
你的地址,这我是知道的。或许你正是通过普鲁威斯的转达,你才知道住在
新南威尔士的马格韦契的心意的吧?”
“是通过普鲁威斯转达的。”我答道。
“皮普,再见了,”贾格斯先生伸过手来给我,说道,“这次见到你很
高兴。你写信给马格韦契,即写信到新南威尔士去,或者通过普鲁威斯转告
他时,务必请你提一下,我们长期以来的账目往来及收据详情,连同余款即
将寄到你那里:因为尚有些余款。再见,皮普!”
我们握手告别,他在目送我时紧紧地盯住我,我在门口回头看时,他仍
然在紧紧地盯住我,他书架上放着的两个丑陋的头像也在挣扎着睁大眼睛,
尽力地从他们肿胀的喉头中挤出一句话:“看,这是个多精明的人!”
温米克不在事务所里,即使他在这里办公,对我也没有什么用处。我一
直走回寺区。走进住所,我看到那位吓人的普鲁威斯正在畅饮兑水朗姆酒,
抽着黑人头牌烟丝,平安无事地待在那里。
第二天,我为他订做的衣服全都送来了,他马上换上身。无论他穿哪一
件衣服都比不上他原来的衣服合身,这使我真有点儿狼狈。我想,在他身上
肯定有一种什么东西,使他没有办法把自己乔装扫扮起来。我愈是让他换新
衣服,愈是把他装扮起来,而他就愈像沼泽地上的那位懒散的逃犯。在我焦
急忧愁的幻觉之中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效果,其中的一个原因无疑是他在我童
年印象中的样子和态度那么逼真地在我脑中再现出来;他现在拖着双腿那种
懒散的样子仿佛仍然锁着铁镣一样,而且从头到脚,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
都表现出他是一个十足的犯人。
他在长期流放中,生活在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