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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医师-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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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时,看到他右手紧紧地握着。

掰开,里面是曾经救过孩子的那根钢笔管……

听完这个故事,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自杀,因为他想带着那根钢笔管去问希波克拉底,自己到底错在哪了?什么时候救人也成为了一种犯罪?

而如果换了我是那个学生,我该怎么做?不救,孩子肯定会死,但我没事。救人,无论能不能救活这孩子,我都犯下了非法行医罪。我是救,还是不救?

“这个故事是真的?”我问。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这个故事每天都在发生。现在法律上能勉强支持我救人的只有一条民法——紧急避险,能告我的却有无数条。就我刚刚的情况而言,我首先已经构成了非法行医罪。如果在救助的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我还得加上一条自信过失罪。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像这样救人却反成被告的事,在医界举不胜举。法律不完善,让更多的人懂得了袖手旁观。”

我想了想,说道:“可你有医师执照啊!”

“我是精神科医生,不是外科医生。”他又给了我一个职业微笑。

“如果对方起诉你成功的话,你将受到什么惩处?”我问。

“看法庭怎么判了,吊销医师执照,获刑和赔偿,都有可能。”他一脸无所谓地答道。

“既然知道这些,那你为什么还去救人?”我又问。

萧白嘴角又带出一个职业微笑,他抬起头仰望天空良久,才缓缓说道:“因为我知道,医者的天职高于一切,包括法律。”

这是他的第四个职业微笑。

我冷笑一声,“别说得你们这么伟大,见死不救的医生不是一个没有吧?”

他叹了口气,说:“那是因为他们已经麻木了,这世界教会了他们置身事外的好处,教会了他们袖手旁观。”

“你很热爱自己的工作?”我问。

“热爱?一点也不,我从小就不喜欢医生。当了精神科医生之后,我更不喜欢自己的这份工作。”他答。

我一愣,“那你为什么要当医生?”

“这是我母亲的遗愿,她希望我当一名医生。所以,我成了一名医生。”他的眼神带出了一丝忧伤。

“遗愿?”我又是一愣。

“我母亲是动手术时因为主刀医生走神,手术失败过世的。临终前,她告诉我,让我长大以后要去当一名医生。”他说。

“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无法理解这个故事。

“这是我母亲的智慧。她知道我以后会恨医生,恨所有的医生,所以她教会了我怎么把恨变成爱。”他说。

就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下了,“到了,前面就是我家。”他一指前面的一座民宅。

平顶房,九十年代的建筑,很简陋的装修,房子很难看,但是很大。他敲了敲门,因为他没有带钥匙出来。门开了,我愣住了,因为开门的是瘦子,那个从精神病院门口一溜烟跑掉的瘦子。

瘦子看见我还是蛮高兴的,“唐平!你怎么来了!”然后才看到萧白的衣服,“萧医生,你流血了!”

“不是,是我刚刚路过市场猪肉摊时擦到的血。”萧白笑着答道,然后指了指我,“你们叙叙旧吧,我去换件衣服。”

我进到屋里,才发现这房子有五室一厅,真是很大的房子。但只有一间房是萧白的,其余的几间都有上下铺的床。包括瘦子在内,一共有八名精神病人,而且其中七个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和瘦子随便谈了几句,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还懂得问我什么时候出院,海洛因和胖子怎么样了。聊了几句,他又去忙了,他已经在这个房子里当起了护士,照顾比他更严重的病人。

我决定去问问萧白,我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已经疯了。

我来到他房间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的房间很乱,真的很乱,书、药品、衣服……横七竖八地分堆挤在他房间里。唯一整齐的是他睡床旁边的柜子,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个小花盆,小花盆里栽培着白兰花。花开得很美,看得出萧白没少用心养着那盆花。

白兰花的旁边是一张大幅照片,照片里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在冲着我笑,但那是一张黑白遗照……

萧白理了理衣服,看到我正在盯着那张照片,“这是我女朋友,苏雪。”他说。

这不是哀伤的语气,这是介绍女朋友的口吻。

我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猜想萧白的女朋友是一个怎样的女人,有着怎样的魅力,只是我从没想过那竟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放心,我没疯。”他看到我呆在那儿,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她已经离去。”

他没有用和“死亡”相关的词,仅仅用了一个“离去”。

“苏雪最喜欢的就是白兰花。她说白兰花最娇气,不耐寒也不耐热,怕干燥又怕潮湿。她和我说她就像白兰花一样娇气,所以我要很小心地宠着她才行。”萧白深情地边说着,边用水杯接了半杯水,小心地沿着小花盆浇水。

“她是怎么……离去的?”我斟酌了一下用词,觉得还是用“离去”比较好。

我和她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我们从大三就开始相恋,她学的是高级护理。毕业以后,我们一起来到了这所精神病院工作。我是医生,她是护士,原本这应该是一个好故事。

但从业不到一年,我已经受不了精神病院里的辛苦和压抑。我说过我不喜欢医生,我更不喜欢这份工作。我想离开,苏雪却想留下,她也劝我留下。我想不通像她那么娇气的女孩为什么突然比我还坚强,能对每个病人微笑。

我说我先离开一会儿,就一会儿,我要为我们以后的生活做打算。她也没有再强留我,她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城市里,想要为婚礼铺好红地毯,靠精神病院里那点微薄的工资是远远不够的。

然后我去了一家大型集团公司,开始为我们的未来打拼。我学的心理学派上了很大用场,无论是在职场还是在人事公关,我都游刃有余。不到半年,公司老总就看中了我的综合管理能力,派我去另一个城市管理分公司。一年之后我已经挣够了我们准备结婚的钱。

我去买好了钻戒,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就在我去领钻戒的那一天,我收到了她出事的消息。她在医院里值夜班时,太累睡了过去,就这样被一个狂躁状态的病人用花盆砸破了脑袋。

她说过的,她就像白兰花一样娇气,要小心地宠着,保护着,照料着。

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就一会儿……

萧白望着柜子上的照片,深情地说着,仿佛是在和女友说着绵绵的情话。

“然后……你就回到了精神病院?”

“那里有她的味道,偶尔也能看到她的身影。我每天回到家,都会和她说今天发生的事,开心的,不开心的,有趣的,乏味的……我知道她听得到,她知道我回来了。”萧白微笑地说着,带着浅浅的忧伤。

“你回来了,可是她已经离开了不是吗?”我叹息了一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精神病院里的护士都倾慕于萧白,却又和他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个女人在萧白的心里已经无可替代。我也终于明白了他揍痞三时那种冰冷的眼神,在那个时候,他真的能杀人。

萧白的手在照片上摩挲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我明白的,总有一天我会再接受一段新的感情,会娶妻生子。我只是希望在我能彻底忘记苏雪之前,让她在我心里多住一段时间。”

“你不恨那个病人吗?”我问。

“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小心地看着她。”他答。

这一刻,我看到了真实的他。他在病人面前有着一个睿智、冷静、宽容的职业形象,就像一个打不倒的巨人。即使是在精神病院里那么压抑的环境下,还能谈笑风生,玩弄他那接近刻薄的幽默。但现在我看到了他的痛,他的伤,他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就像我的父亲。以前我很叛逆,什么事都和他对着干。因为他在我心目中一直是那么高大,那么不可打倒。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背,直到我发现他已经悄悄老去,我才知道自己应该长大了。

我们任性,仗着还有人娇纵。

我打量着这个乱七八糟的屋子,还有那个干净整洁的柜子,照片里的那个女孩还在冲着我笑。我可以理解萧白为什么回到精神病院,但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全心全意去扮演这个爱心泛滥的角色。

“那瘦子呢?你把大街上每一个精神病人都带回来?”我问。

他摇了摇头,“我并不是神,我救不了这么多人。遇到了,看到了,我就会带回来。没看到的,我也不会去找,我会假装他们不存在。我告诉我自己,他们不存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回到医院之后,第一次抛弃的病人,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伴有抑郁性假性痴呆。他家人跨越了好几个城市,就是为了把他丢弃给医院。只交了第一次的押金,后面再也没出现过,连联系电话都是假的。医院申请不来他的医疗救助金,最后也只能放弃他。”

“医院怎么能抛弃病人!医院的医德良心哪儿去了!”我怒骂道。

“医德良心?”萧白苦笑一声,“医德良心如果能换来他们的救助金,哪家医院会抛弃他们?”他叹了口气,开始讲述这些不为人知的事。

你知道我们替每个被家属抛弃的病人跑了多少地方申请无保救助金?但民政部门说他有监护人,不予通过。他确实有监护人,但是我们上哪儿找他的监护人去?

精神病院的收入你也看到了。你觉得在这城市里一个每月一千五百元工资的主治医生,和民工有什么差别?我们医院对于延交医疗费的病人期限是一年。一个精神病人一年最少花销两万元的医疗费,这些钱全是医院自己垫着。

我们的工资经常延发,更别提奖金。因为入不敷出,因为资金回笼接不上支出。甚至是家属前脚刚交完费,后脚财会部就赶紧拿着这笔钱先给特困职工当工资发。我们没有太多抱怨,因为我们知道医院为什么资金困难。那是被家庭抛弃了的病人,那是他们的最后期限和希望。

一年,这是我们整个精神病院医务工作者的仁慈,也是我们唯一能消费得起的仁慈。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一年之内,让病人的病情尽快好转,好转到能有自理能力。无自理能力的,即使是在一年之后,我们医院也还会继续收治他们。到时候你去四楼看看吧,那里大多数都是医院自己垫钱养了几十年的病人。也就是这些病人,一直压着医院的财政运转。院长经常说这所精神病院其实已经是一所福利院,却没有福利院的待遇。每年市里划拨下来的补助,还抵不上这些空白支出的30%。

所以我们主管医生要负责自己的“欠债大户”,挑出无自理能力的,让医院继续养着。有自理能力的,说好听点是让他们“回归社会”,说难听点就是“遗弃”。瘦子其实是被我遗弃的,我才是罪人,你可以怪我。瘦子是我四选一选出来的,我必须得放弃一个,否则会让脆弱得已经达到极限的医院彻底崩溃。

瘦子是精神分裂偏执型,最难医治,最不配合治疗的一种。他是如何抗拒治疗的,你也看到了吧。也就是他的极端反抗,让我一年都没能让他完全恢复过来。但偏执型精神分裂有一大优点,就是有大部分认知和完全的自理能力。这也是我选择他的原因,至少出去后他能照顾自己。

你说王医生总开新药拿回扣,为什么?因为回扣是药商给的,不会给医院增加负担,这也是作为精神科医生唯一能“黑色创收”的地方。而且这个“黑色创收”的面很小,因为抗精神病药物非常单一,有回扣的新药屈指可数。

我说王医生是个好医生,因为他对症下药,因为他没有多开和滥开多余的药。因为他也和我一样,经常给这类病人垫医药费,用的就是这笔“回扣”。是不是很好笑?劫富济贫,多有武侠味道。

别的医生不敢提回扣,但我们的精神科医生很乐意提,因为我们觉得这很幽默,这是我们的黑色幽默。

那个被抛弃的病人,我是两天后在路旁看到他的。他蹲在地上,看着前面的小吃摊吞口水。其实我想假装不认识的,我捂住脸从他面前走过,但是他一句话就把我留住了。他认出了我,他喊:“萧医生,医院什么时候开饭啊?我饿……”

我请他吃了一顿,我告诉自己,就这一顿。我拼命告诉自己,就这一顿饭,不能再多了,你的良心只有这么一点,只有这么一点!

匆匆付完钱我就走了,回到家门口时,我才发现他一直在跟着我。他手中还抓着那个一次性饭盒,呆呆地看着我。我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有多善良,但是他的眼神扎得我的心很痛。

我狠狠地摔上门,洗澡,看电视,睡觉。在床上翻到半夜,我发现我睡不着。我打开门,看见他在我家门前睡着了,蜷缩着身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我喊醒了他,让他进了我的家门。那时候,我想,只要找到他的家人就行了,找到他的家人就没我事了。

我费尽心思地让他想自己家的电话或者地址,他想了半天,终于迷迷糊糊说了一个电话号码。我打了过去,一个男人接的,有可能就是他哥。我报了他的名字,问对方是不是他哥哥。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回了一句:“没有这个人,你打错电话了!”

我知道我没打错,我听到他内心挣扎的声音。但等我第二次再打这个号码时,那个电话已经被注销了。电话那头传来了语音小姐甜美的声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确认后再拨……”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然后就有了下一次,再下一次……

听到这里,你觉得他们的遭遇该怪谁?怪医院?怪民政?还是怪家属?

现在已经有医保了,精神病也在医保范围内。可即使是这样,还是有家属不断地跨城市抛弃精神病人。甚至家属就在本市,我们将病人送到家门口,敲了半天门,他们也不开门。我们能怎么办?没有一家救助站、收容所、福利院愿意收这样的精神病患者。也没有一家单位愿意接收这样的病人去工作,让他们真正去回归社会。

要是能有一家专门的精神病福利院就好了,可是没有,没有啊……【wWw。Zei8。Com电子书】

像你这类充满“正义感”的人听到这些事后会在网上、新闻上骂医院,说医院的良心被狗吃了。可你们做过什么呢?估计你们在路上看见这些疯子,也只会吐一口口水。不是吗?你们做过什么呢?我们是该骂,连我们自己都想骂自己,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只是这座发展中城市的一所精神病院,一所已经摇摇欲坠的精神病院。

即使是真正无保无家属的病人,要办一个无保医疗救助金,我们也要跑断了腿才能办下来。他们这些有家属的,就像一个足球大家相互踢着,逃避责任。

我们市还算好的,据说有些城市直接将街头游荡的精神病人和流浪汉抓起来,然后抛弃到乡村去。因为他们“影响市容”,所以将他们丢到不“影响”的地方去。任他们听天由命,任他们无家可归,任他们老死在街头巷尾。

每次医院抛弃病人,我们都会给他们一点钱,这是我们最后能消费得起的仁慈。回医院的车上,男的会呆滞地抽着烟,女的会在一旁抹眼泪。谁也不愿意去做这事,我们是医务工作者,我们信誓旦旦地宣誓过要救死扶伤,可我们现在在干什么?不是我们不想履行承诺,而是我们不能。我们不能,你明白么?

所以这事我包了,我来负责抛弃病人,我来当罪人。他们在精神病院里已经够辛苦够压抑了,不能再让他们增加心理负担。其实我很希望有人能去告发我,那样我就可以进监狱,可以不用再面对这一切。是不是很可笑?我一个精神科主治医生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监狱。

每次抛弃病人,我都会选在我家附近。那样他们就有可能找到我,那样我就无法拒绝他们。我并没有多善良,所以我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也给他们一个理由,我只有这样逼自己,才能一直这么做下去。

其实单纯养一个精神病人比在医院花费少得多,抗精神病药物大多很便宜,特别是我直接从药商那儿买的话,更便宜。主要是伙食和杂费的花销比较大,我算过一笔账,每人一个月五百块足够了。所以我开始的时候还请了专人照顾他们,但随着我带回来的病人越来越多,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也请不来人了,没人肯干这么辛苦的活儿,我也开不起更高的工资。

我这儿的条件很简陋,只能保证药物和一日三餐的供应,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堂。你见过大街上那些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精神病人吗?他们双手抓着垃圾桶翻来的食物,幸福地冲着天空微笑,微笑得就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高贵的路人掩着鼻,驱赶着,唾骂着……他们依然还在微笑,其实他们不傻,但他们只能微笑。因为如果他们不微笑,而是发怒,那会换来路人的一顿毒打。所以他们只能继续微笑,微笑得像个孩子。

令我开心的是很多病人顺利回归了社会,我跑了不少地方帮他们找工作。刚开始我以为说他们是精神病人,会得到更多同情,结果没一家敢收。后来我开始懂得帮他们隐瞒病情,教他们隐瞒病情。他们也做不了多好的工作,一般都是蓝领以下的底层工作。

他们很自觉,有工资以后都搬出去租房子住,腾地方给新病人。有时间就回来帮忙照顾病人,病人也相互照顾着。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突然懂事了许多,他们开始相互照顾,相互看护,相互治愈。在我看来,这是个奇迹,就像看到一个孩子突然懂事了,这种喜悦是难以言喻的。

我很累,每天下班后还要回家继续上班,几乎每天晚上我都要忙到12点过后才能睡觉。但看着一个个的病人顺利回归了社会,我就觉得很欣慰。我的付出有了回报,不是钱,是良心的慰藉。这两年内,我就将我以前的积蓄花了个精光,那是我准备和苏雪结婚买房子的钱。

“我想苏雪会同意我这么做的,她比我要善良得多,换了她肯定也会这么做。”萧白的拇指在那张黑白遗照的脸蛋上摩挲着。

我终于看懂了他的贪婪,他对金钱的渴望。他确实需要钱,但不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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