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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皇帝,到底是天下至尊,君威浩荡,不是说着玩玩的。
早先进来的官员已经分立平台中的红毯两旁,贡生们也在引导下,分左右站在官员的身后,大家一起等待着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待所有人站定,平台上乐声大作,黄钟大吕、萧笙簧笛、编钟铜磬相伴而奏,真是声彻九重,荡涤人心。
终于,大明帝国至高无上之至尊、方圆数万里亿万生灵之共主——嘉靖皇帝朱厚璁陛下,闪亮登场!
一百七十九 殿试(下)()
“臣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眼见皇帝驾到,群臣立刻跪倒行礼,这山呼万岁之声,听起来是如此的悦耳,嘉靖皇帝虽然多年不上朝了,但是并不代表他的权力**不够,越是权力**强烈的皇帝,越是喜欢这天下至尊的感觉,享受之后,嘉靖皇帝便开始讲话,什么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学到些本事,考取进士,然后为我朱家做事,朱皇帝是不会亏待你们之类的废话。
由于嘉靖皇帝长期不上朝,大量的中级低级臣子终其一生也见不到皇帝,而可以正大光明见到皇帝的日子,说起来,只有区区的几日,还只有中高级臣子才能见到,至于他们这些新科进士,搞不好,这就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了,所以,不少新科进士居然激动的流下了泪水,更有甚者泣不成声。
嘉靖皇帝觉得这是对他最好的尊重,所以说得愈发起劲,可是郑光却恶意的猜测,这些人绝对不是为了见到皇帝激动的哭了,而是在回首自己过去所经历的苦楚,一想到未来再也不用经历那么痛苦的过程,就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不过郑光没怎么感受到这种心情,一次性通过的人,和数次失败之后才通过的人,在考试结束之后,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终于,嘉靖皇帝的各种废话讲完了,他拿起黄金裁刀,将黄案上的试题亲自开封,然后授予身边的内阁首辅夏言,夏言手持着试题,以最洪亮的声音道:“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殿试,开始!”然后将其转交给本次的主考,礼部尚书孙承恩。
接下来,就是皇帝退场,在山呼万岁中,嘉靖皇帝舒爽无比的离开了这里,把空间留给了新科进士们,那些被拉来充场面的官员们装完逼之后也纷纷退场,只留下内阁首辅夏言和内阁次辅严嵩,以及礼部、吏部两位尚书孙承恩和闻渊,以及一干礼部官员,这十几位便是此次殿试的监考官,阵容豪华无比,总体学力水平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
而后,在监考官的指令下,贡生们依次在考桌后坐下,待所有人都坐定,一脸正气的孙承恩便朗声道:“诸位贡生,本次殿试共三个时辰,辰时开考,考时务策论一题,下限一千字,午时末必须交卷,中午陛下赐膳之后,考试结束,你等就可以回去,等待最后放榜,可明白?”
三百贡生齐声道:“学生明白!”
内阁次辅严嵩唱起了红脸,温声说道:“现在距离辰时还有一些时候,你们都没吃早饭,刚才入宫时有陛下赐给你们的饼和雪梨汁,大可先吃一些,待辰时一到,自可开始答题,不要慌张,殿试是不会黜落人的。”
严嵩的官声不怎么好,朝廷内外都传遍了,这些新科进士们也大多数知道,不过限于朝廷礼仪,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所以大家稀稀拉拉的应了声,严嵩也知道自己名声不好,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待遇,面色如常的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夏言冷冷的看了一眼严嵩,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孙承恩没在乎这些,将考卷抽出来,交给身边的礼部官员,礼部官员便开始发放试卷,殿试是最高一等级的考试,题纸都用宣纸裱成,极为考究,每页长十二寸,宽四寸,上有红线直格,每行只准写二十四字,考试的时候要求每个字都用馆阁体,写的饱满工整,殿试只糊名,不誊卷,可以直观的感受到考生的字写得如何,所谓字如其人,直接看考卷,也能差不多看出这考生是个怎样的人。
当然了,在郑光看来,这就是放屁,否则董其昌就是个圣人了。
郑光埋头把各种果馅儿的宫饼吃掉,雪梨汁没喝多少,打算慢慢的喝,从辰时到午时,三个时辰六个小时,要是一口气喝完了雪梨汁,之后会渴死的,郑光可不认为殿试的时候那些大人物们会好心的给考生准备水喝,直接等着中午吃饭喝汤就是了。。
一边吃着,一边等待卷子下发,等卷子发下来,郑光一看题目,果不其然,比起会试的隐晦含义,殿试就是赤果果的求策了,会试考试的时候还会黜落相当多的一批人,他们都不是真正的朝廷官员,而殿试不会黜落谁,选出来的都已经是注定的朝廷官员,向他们问策,自然不会担心引起社会上的不稳。
所以,殿试就是和明白人说明白话,讲明了朝廷现在面临的问题和皇帝打算要做的事情,问考生,南北之患,该如何应对,该如何做,才能做到最好。
大部分考生的心理是崩溃的,你不问孔孟之道不问大学中庸,你偏偏来问军事问题,卧了个槽,你就算问问治理民众,我们也能从四书五经里面弄些话语来搪塞一下,可是你偏偏问军事,四书五经里没有啊!
还下限一千字,至少要写一千字,你这让我们情何以堪啊?我们都是书生,不懂军事策论,乱说一气的话皇帝万一发怒,把我们到手的功名给革了,那可怎么办?我们又不是郑光,打过仗带过兵,你这叫我们怎么办呢?
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背影,羡慕嫉妒恨不一而足了。
郑光当然不担心这种问题,话说殿试策论这种问题谁也说不出一个不是,选出来的人自然是皇帝需要的人,你连这种问题都不关注,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关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你很难去做一个好官员的,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三甲进士算了,别去争抢真正重要的名额,那些名额,是给真正有那方面才华的人准备的。
郑光早些时候关注南方问题,并未深入研究北方问题,抵达北京之后,经受过北方严寒的气候和一马平川的地势之后,就深刻的感受到北方边患的严峻,以及朝廷若要对蒙古人动手,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人力还是其次,最关键的是,朝廷要准备大量物资,就算把整个北京城打包卖掉都凑不齐购买所需钱财的物资。
简单的算算,打仗需要什么呢?士卒,刀枪,火器,战甲,车辆,马匹,牛驴,粮食,盐,草料,布匹绷带,帐篷,木料,匠人,军医,钱
真要细算,是写不完的,仅仅是这些,已经不是现在的大明国库可以承担得了的,蒙古人在俺答统一部落之后,已经起码拥有三十万骑兵可以调动了,大明九边之兵的数量虽然在他们的两倍左右,可是真正能派上用场的,绝对不超过十万,其中,骑兵大约只有三四万之数,也就是说,实际上真正可以用来进取的士卒,最多不超过十万。
蒙古人自然也不会立刻调动全部兵力迎战大明军团,他们也需要应对其余部落的袭击,应对大明分兵突袭,保护自己重要的水草丰美之地,保护家眷和牛马等财产,可以分出来和大明对敌的兵力,最多不超过二十万。
但是那可是实打实的二十万军队,二十万骑兵,具有战斗力的二十万人,而大明一旦出兵,打起全面战争,带上的人就不仅仅是十万战兵,还有超过十万之数的辅兵和民夫,实际上十万人的军队,却要负担二十万人以上的粮草消耗,一天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朝廷的粮仓和九边的粮仓储备真的足够吗?
比起南边的平倭之战,对付蒙古的战斗才是真正需要仔细谋划的战斗,绝对不仅仅是一场复套之战可以解决的,大明目前可以发动一场五万人规模的复套之战,夺回河套稳住战线,为后方恢复元气积蓄力量争取时间,但是同时也要防备俺答有所察觉之后加大力度来攻的风险,俺答不是傻子,不可能放任大明积蓄力量来攻打自己而没有反应。
这是复套之战的风险,而且复套之战能否获胜,大明能否坚守住河套,还需要细细揣测,夺取河套是一说,夺回来了,在全面战争发动之前如何守,是另一说,俺答尝到了甜头之后,忽然失去了这个甜头,你说他是不管不顾呢,还是觉得没面子尽起大军来来找回面子呢?
按照俺答一贯的做法,至少要防备其失去河套之后出动五万以上的骑兵来攻打,并且为此设计一个切实可行的战略,保证在收复河套之后,至少要在河套保卫战里消灭俺答三万骑兵以上的有生力量,迫使其不得不收缩兵力,不敢贸然来攻,消灭得太少,俺答不会善罢干休,消灭得太多,俺答会感到危机重重,万一哪根筋不对,调集全部兵力来打,大明防备不够,会面临巨大的危险。
这些都需要切实的商讨,而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可以讲述完的,我们面对的是活生生且非常狡诈而且有强大实力的敌人,不是一头猪。
一百八十 结束()
与此相比,倭寇就要容易很多,倭寇没有颠覆大明的力量和组织以及胆量,只需五万左右精兵,一年之内,东南沿海陆上倭寇可以平定,但是海上之倭和复来之倭,没有强大水师是无法彻底剿灭的,而禁海之策也会给倭寇带来源源不断的生机,除非朝廷开海禁,否则,倭寇之祸是无法彻底平定的。
说白了,南方和北方的祸患都不是单纯的军事祸患,但是相比于北方的祸患,南方的祸患更容易平定,不需要花太多钱,也不用全国总动员,不像北方,一旦开打,就是全国动员,绝对不会像曾铣所说的,夺回河套情况就大有改善了。
所以,郑光还是坚定的支持先南后北战略,北方要守,但是不是被动的守,而要仿照曾铣的例子,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小部队大规模,出击距离大明边境较近的蒙古小部落,把他们打得不敢靠近大明边境,随时随地都会有危险,让他们感到害怕,不仅可以威慑蒙古人,还能练兵,为未来的大反击做准备。
在没有充分的准备之前,不能挑动俺答的怒火,不能让俺答不顾一切的发动数十万骑兵全面进攻,要打,就要一鼓作气的把俺答打入深渊,把蒙古打成第二个匈奴,打的他们不敢再南下,甚至不敢留在草原,大明要占据草原,控制草原,牧牛牧羊牧马,使之成为大明的军马供应场所和肉类食品供应场所。
所以,在平定倭寇之前,北方的策略是主动防御,小部队大规模出击,袭扰,使蒙古各部落心惊胆战,不得安生,全部迁移离开大明边境,为大明骑兵成长争取时间,为骑将成长争取时间,以小规模骑兵不断深入蒙古内部,使得蒙古根本无法聚集大规模骑兵南下侵略,为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在此之间,不能暴露我们的实力,也不能让俺答发觉我们是在整兵备战,好一鼓作气的消灭他。
而当务之急,是在东南练出一支五万人规模的新兵,以新兵平定肆虐的倭寇,至于是否开海,还要请朝廷定夺,郑光是支持开海的,东南的倭寇平定了,开海了,贸易恢复正常了,朝廷重开市舶司,开征商税,有了商税,朝廷有钱了,才能建立水师,才能进一步的对付蒙古人。
等到需要对蒙古人动手的时候,平定东南的精锐浙兵就可以北调,和北地边兵一起出击,一起收拾蒙古人,到那个时候,收复河套只是一场试探性的战争,试探蒙古人的军力和军队战斗力,而后直接主动出击到大草原深处,至于路线,多年的小部队大规模深入,足以绘制出一幅完整的大草原地图。
这样,才是最完善的战略。
总而言之,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先平倭,后逐虏,河套之战一旦发动,朝廷很有可能无法同时兼顾东南平倭,一旦出现变数,则大明必危,所以,河套之战暂时不能发动,还需厉兵秣马,争取时间,待东南平定,才能开启河套之战。
洋洋洒洒二千余字,郑光写了将近十张纸,在草稿上写上立意,部分字句斟酌一下,直接就在答题卷纸上写上自己的回答,实在是不需要再誊抄一遍了,郑光考试的时候一直都用馆阁体作答,也不用担心什么个人风格不符合朝廷要求之类的,所以不用在草稿纸上耽误太多的时间。
等郑光写完的时候,大约是四个小时以后,距离交卷还有一个时辰,也不急,郑光便开始逐字逐句的重新观看自己的答卷,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卷纸还有,修改还来得及,而此时,那些闲的蛋疼的大学士和部堂高官们也开始走动了,倒不是说别的,而是某些需要他们自己来照顾的子弟们,他们可以记住一些卷首语之类的,到时候方便照料。
夏言也闲得无聊,看着严嵩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冷冷的笑了一下,便站起来走下了考场,之前他识得郑光的相貌,现在便装作随意走动般走到郑光旁边,四处看了看,先拿起一份郑光旁桌的士子的答卷略微扫了一眼以掩人耳目,只是一看之下就紧皱眉头,这写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主题居然是“国虽大好战恒亡”!
圣人之言?孔孟之道?孔子和孟子谁教你打仗了?这是策论,不是经义!而且皇帝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好战!而是人家打到家门口了!皇帝没面子了!要找回面子!
默默记住了这个考生的姓名和卷首语,心里下定决心要将他低低的落入三甲进士里,这样的人,也只能用作教谕或者是一县知县。
摇摇头,放下这份卷子,夏言转过头看了看郑光的一摞答卷,随意拿起一张,装作不经意的看了起来,可一看之下,便移不开眼睛了,郑光的卷首语,是“当下国事,南倭北虏,实乃多事之秋,南有倭寇袭扰地方,烧杀抢掠,使国帑大量丧失,国家财政危急;北有鞑虏,年年南下,岁岁南侵,名为请求互市,实乃狼子野心,觊觎中原富饶之地,不可不防,吾辈士子不能为国分忧,不能为君御辱,臣实痛彻心扉,寝食难安,日思夜想,惟今之计,当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先平倭,后逐虏”。
老道的措辞用句使得夏言极有兴趣,便接着看了下去,郑光的基本立意在第一张纸已经写得很明白,平定倭寇之乱以前,不可仓促与蒙古开启战端,哪怕是复套之战也不可以。
接下来要是再看,可能影响不太好,夏言十分想看郑光之后是如何论述的,因为在夏言看来,虽然现在不能和蒙古全面开战,但是复套之战是可以进行的,曾铣也是这个意思,甚至他都开始厉兵秣马准备了,郑光这个在东南立下大功的功臣突然这样说,让夏言十分好奇,因为在夏言看来,郑光也是主战思想的。
放下卷纸,反正已经记住了卷首语,到时候再看也无所谓的,夏言便晃荡着走开了,又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其余士子的文章,以作为掩饰,但是无一例外,这些都是些挂羊皮卖狗肉的文章,中心思想都是国虽大好战恒亡,简直不可理喻!
暗暗记下几个人,决定了他们的前途,夏言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看着严嵩依然是一副闭门养神不问世事的姿态,便把目光转移,自己也闭门养神起来,不过夏言却是没有看到,他闭目之后,严嵩微微睁开眼睛,扫了他一眼,又扫了正在检查卷子的郑光一眼,而后再次闭上眼睛,不动如山。
一个时辰之后,交卷的时候到了,礼部官员主持着将卷子全部收上来,然后按照惯例,皇宫里专门给皇帝提供饮食的御厨们一展身手,为三百名贡士准备了三百份“御赐盒饭”,两荤两素,一小罐子汤,食谱和今日中午皇帝的食谱差不多,也就是说,贡士们今日和皇帝吃一样的饭菜,这不由得不让他们感到荣幸和感动,不少士子用餐前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也对,到时候就算当不了大官,也能对自己的子孙吹牛,说自己吃过皇帝老儿给的饭,味道那个美啊!
饭菜的量都不大,菜只有一小份,汤也是一小罐,饭也是一小碗,绝对不会撑到你,向徐胖这样的大吃包,品味到美味的饭菜之后,赞美着御厨的手艺,却为无法吃个痛快而感到悲痛万分,那些好吃的菜,也就几口的量
用过皇帝请吃的盒饭,大家连汤汁都吃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粒米饭,然后向皇帝道谢,对着早已无人的宝座三叩首,接着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下缓缓离开,三日之后,再来这里参加传胪大典,等待自己的名次下达,走向自己的未来。
走出宫门,官员宣布解散自由活动之后,众人才算是彻底彻底松了口气,不论好歹,总算是彻彻底底的考完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是件值得大肆庆祝的好事,毕竟比起天下千千万万的读书人来,他们已经是成功者了,本来有人建议大家组团去吃好吃的,刚才没吃饱,又被御厨的手艺勾出了馋虫,不过有些人更想直接一点去喝花酒,大家便决定自己组团分头行动,明日或者后日一起去踏青就是。
围在郑光身边的好友们则没有那么单纯的心思,见郑光和徐渭走在一起准备回家,便也跟上,大家互相恭喜着,一群人里名次最低的就是王世贞了,但那估计也有二甲的程度,最好的是李春芳,第二,郑光也不差,紧随其后的第三,徐渭是第五,张居正是第十,朱笈杨豫孙他们虽然不是太高的名次,但也在二甲前列。
大家都觉得是考前那一个月的突击集训把大家的整体水平给提高了不少,这一点,李春芳深有感触,而对于这一次的殿试题目,大家则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郑光。
“平之,咱们这些人里,只有你一人有过从军经验,这次的策论,你是如何看待的?”王世贞首先发问,他是最没有底气的,因为他完全不通军略,只剩下对倭寇的切齿痛恨,所以他的立意是无论如何都要剿灭倭寇,攘外必先安内。
郑光瞧着大家伙儿的眼神,便开口道:“我的立意,是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先平倭,后逐虏。”
一百八十一 上意(上)()
“先平倭,后逐虏?唉?平之,我与你的想法不约而同啊!”王世贞面露惊喜之色,直到发现大家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