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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唐顺之的眼圈慢慢的红了,郑光只觉得心中一片温暖:“这些都是对付那群真倭时留下的刀伤,那些真倭当真难对付,倭刀锋锐,一刀斩下,大明制式长枪长矛便被斩断头端,学生初次与之战,也吃了不小的亏。”
唐顺之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又笑了笑,重新坐下,这才缓缓开口道:“得知倭寇突袭苏州,为师心急如焚,立刻往苏州赶,赶到苏州才知道倭寇被你全歼,你却已经去南京等待放榜了,方才才抵达南京,就听闻全城传颂大破倭寇的文豪郑光郑平之考取了举人第二名,为师甚为欣慰,甚为欣慰。”
郑光瞧见桌上杯盘狼藉,唐顺之嘴角衣领处还有残汁,这对于颇为在意自己仪表的唐顺之来说简直是犯罪,能让老师如此失态,也不知老师是如何的心急如焚,又是多长时间没有好好吃顿饭了。
“光儿,为师对不住你,最危险的时候,为师没在你身边。”唐顺之的眼圈又红了起来,紧紧握住了郑光的手,抿着嘴唇,好像强自忍耐住自己不让自己流下眼泪:“你父亲当年的事情,为师引为必生最为心痛之事,这次倭寇突袭苏州,为师居然又不在苏州,你又居然去做了主将,还做了那么危险的事情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师”
唐顺之别过脸去,好一会儿,以衣袖抹了抹脸,才转过来,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悲伤和自责,说道:“为师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郑光反过来紧紧握住了唐顺之略显粗糙的双手,开口道:“老师,学生全都明白,但是这件事情,真的不是老师的错,学生终有一日要自己踏上征途,自己去为自己负责,此战之后,学生心想,当年,父亲做出那种决定的时候,也绝对没有埋怨老师的意思在里面,父亲心甘情愿为苏州而死,学生也心甘情愿为苏州而战,这一切,都和老师没有任何关系,老师何须自责。”
唐顺之抿着嘴唇,良久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露出了笑容:“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为师还未为你庆祝你考取举人呢!你父亲最为遗憾之时,就是没能参加乡试,考取举人,而你如今考取举人,足以光宗耀祖,第二名的成绩,也算是很好的成绩,待会试与全国优秀举子一较高下,也一定可以取得很好的名次,为师对你是有信心的。”
郑光笑着说道:“学生打算将此间事了结之后就回苏州闭门读书,在家中过完春节,便启程往京城而去,准备会试。”
唐顺之点了点头,继而笑着说道:“苏州文豪的大名已经开始在整个东南传播了,你之前对彭山公他们所说的扬名天下的话,现在似乎已经快要实现了,心学门人能做出这样的业绩,为师甚慰。”
说起心学门人和彭山公季本,郑光仿佛想起了什么,询问道:“老师,徐文清是否中举您知道吗?”
唐顺之摇头道:“为师离开家中往苏州而来的时候,浙江乡试尚未放榜,现在一定是放榜了,为师已经托人去询问了,很快会有消息,此番可靠,文清自己说他的感觉还可以,虽然说了些违心的话让他觉得非常不愉快,但是一想起你这小子曾经的蔑视和侮辱,他就一腔怒火,违心的感觉也少了不少,大家都觉得,你做到了很多人很多年以来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一次文清极有可能中举。”
想起徐渭,郑光就有些期待了,这位身世凄惨一生坎坷的奇才,是否可以在自己的帮助下打破命运的枷锁,获得新生呢?
“这几日,似乎要忙于一些应酬和聚会了吧?”说完徐渭,唐顺之又说起了郑光如今的处境,一提到这些事情,郑光就满脸不愉快的抱怨:“本不想参与这些事情,想回去静心读书,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学生实在是无奈的紧,只能选择一些较对胃口的聚会去参加,也不会觉得太过于无趣。”
唐顺之认真的对郑光嘱咐道:“既然有人邀请你,就证明你已经有了名声和资格,你若还是秀才,就不会有这样的资格,你已经是举人,有了做官的资格,就应当做好这些准备,为师传你机变之术,不仅仅是为了让你知道官场险恶,也是要让你明白世间险恶,在世间行走,没有三五好友相助,是寸步难行的。
为师为你介绍的,是为师的好友,是为师数十年认识的好友,他们在为师最危险的时候出手相助,于为师之恩情不可谓不大,而他们都不是你自己所得到的好友,你也要去认识很多人,结交很多志同道合的好友,相互扶持,相互勉励,这些,都会在你的未来,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为师知道你素来不喜欢交际,也不喜欢说场面话,授你机变之术时你也是一脸的不情不愿,这一点,你很像你的父亲,但是你必须要知道,在家中,在苏州,在南直隶,为师可以保护你,可是去了京城,做了官,去到别的地方,为师鞭长莫及,你是个举子,更是个男儿,你能有为苏州而战的决心,就也应该有为自己的未来而战之决心。”
唐顺之的谆谆教诲让郑光深有感触,郑光也明白,科举之途,可以靠自己在一方小房间里拼命读书而取得胜利和成果,可是为官一路,实现自己梦想的道路,绝对不是窝在房间里就可以做到的事情,需要帮手,需要朋友,需要志同道合之人共同行走,否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足以打破任何梦想。
郑光打心眼儿里对那些交际场所和场面话感到恶心,他宁愿与三五真心好友小酌一番,互诉衷肠,也不愿和那些大人物在酒桌上觥筹交错,但是他也深深的明白,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就没有退路可以选择,科举之后的为官之路,自己心中梦想的美好世界,那份隐藏在灵魂深处的悸动,全部,全部都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
也因此,无论自己多么难过,多么不愿,多么恶心和厌恶这一切,也必须要摆出一张笑脸,去迎接这一切的到来,当然,不能忘记这一切结束之后卸下面具呕吐一番,然后对着镜子记住自己真正的面庞,否则,会迷失自我,忘记最初的自己。
笑着迎接这一切,之后尽情的呕吐并且厌恶这一切,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忘记最初的自己和最真实的自己。
唐顺之大抵是看出了郑光的决心,露出了笑容,拿起筷子夹了几块肉吞下去,慢慢说道:“这次你大胜倭寇,斩首一千五,可谓是嘉靖以来东南抗倭第一功,皇帝必然有所表示,范庆大概可以升职加官了,至于你,一个举人,给你官职反而是害了你,皇帝若是知道这些且愿意重用于你,就必然不会给你加官,而会另外给一些赏赐,光儿,你最想要些什么?”
郑光笑道:“陛下的赏赐又不是可以自己选择的,老师说笑了。”
唐顺之哈哈一笑,继而放下筷子,缓缓说道:“光儿,这一次,待你考取进士,为师就会重新出山做官,若为师所料不差,你若能成庶吉士,就可以入翰林院,若不成,定会被派往东南之地为官,以抗倭为主业,为师先你一步,在东南等你。”
郑光一愣,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日以后,唐顺之告别郑光,径直回浙江去了,郑光与向青和袁洪愈结伴,一起回苏州去,向青开始为父母守孝,静心读书,郑光和袁洪愈相约一起研学,钻研学问,并且将在过年之后,一起结伴往京城而去,参加会试。
七十一 北方来客(上)()
马涛是北方人,在边疆出生,在边疆长大,生活的穷苦和物质的缺乏是先天性的不足,也是导致他的家乡基本上全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的罪魁祸首之一,之二就是长年累月的蒙古骑兵南下打秋风活动时常在他的家乡上演,而就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之下,马涛居然还是得以识字,并且在家乡成长到十五岁,一直到家破人亡之后,流浪到京城,被陆炳所救。
说起来,马涛也算是气运使然,住在边疆,住在蒙古骑兵的打击范围之内,而且周围明军大多无能的情况下,可以在家乡活到十五岁,还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教育,边民也有边民的智慧,国家军队不靠谱的话,就自己想方设法的对付蒙古人,从小的地道战麻雀战的教育使得他根本不惧怕蒙古骑兵,从小就养成了机灵勇敢果断的性格。
如果多一些偶然因素,或许马涛就是第二个马芳也说不定,不过,马涛没有倒霉到给俺答做奴隶,也没有幸运到遇到了军中大将,他十五岁那年,家乡的运气似乎用完了,在一次蒙古骑兵的打击之下,家乡化为一片灰烬,父母乡人死伤殆尽,马涛杀了一个蒙古兵,抢了一匹马,一路南逃,路上,马累死了,马涛就靠着喝马血吃马肉支撑到了有人的城镇。
但是马涛并不知道他所进入的城镇是什么城镇,反正在他看来,所有的比他的家乡繁华的地方,就是大城市,他可不知道自己跟着一大群人混进去的,是大明王朝的国都,天子脚下的北京城。
在这里,马涛慢慢成长,靠着过硬的生存本领,在京城的地下世界里占有一席之地,在他二十岁那年,遇到了一场生死劫,被仇家骗到人迹罕至之处,几乎被杀,正当那时,遇到了三个男人,穿着一身黑,看不清面目,也不知是何人,似乎只是路过,但是看着对方几十人围着马涛一人,似乎有些看不过去了。
“几十人围着一个人,你们这些地痞混混还真是越混越回去了。”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高大,声音洪亮,似乎非常豪气。
“什么人?!识相的快点滚!不然,连你一起宰了!”为首的混混非常嚣张。
高大的男人冷冷的笑了出来,轻轻挥了挥手,身后两个看不清面目的黑衣男人就用十分鬼魅的速度行动了起来,而之后的一切,马涛发誓,是他二十年的生命中看到过的最惊悚的一切,足足四十五人的混混,个个都是能打的,却在两个人的攻击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全部倒在地上死的不能再死了。
而那个高大男人的眼睛一直盯在马涛身上,看着他的一切,马涛觉得自己都快要被看穿了,一切结束之后,那个高大男人走到浑身僵直的马涛身前,低声问他:“小子,你很不错,要不要跟着我,去做一番事业?”
马涛强自按奈着心里的恐惧,开口道:“你是何人?”
高大男人笑了一下:“锦衣卫,陆炳。”
马涛从回忆中回到现实,却已经站在了苏州城内,欣赏着苏州的繁花似锦,完全感受不到这是一座不久之前才从毁灭的厄运中逃脱出来的城池,繁华的商业,来来往往的人群,如果不是西城门外仍未褪去的血色,他真的会怀疑那场战争的真实性和他亲眼目睹的那些人头的真实性。
“头儿,咱们是先去找郑光还是先去找唐顺之?”身旁的属下赵六如此询问着马涛,马涛瞪了赵六一眼,怒道:“不找郑光的话来苏州做什么?你真当是休沐来苏州啊?就算是休沐来苏州,那也是大都督才能享受到的,你就老老实实的吧,要不是看你小子跟着老子在草原出生入死的,老子才不会带你来这里!”
赵六嘿嘿一笑,谄媚道:“头儿记挂着咱,咱心里都清楚,您看看咱们锦衣卫里面就属愿意跟着您的最多,虽然死伤了不少弟兄,可咱们都知道,您给他们的家人都安排的好好儿的,咱们心里都有数!”
马涛白了赵六一眼,继而问道:“郑光的家找到在哪儿了吗?”
赵六立刻回答道:“找到了,不过头儿,找事找到了,可咱们锦衣卫这么正大光明的去人家府上拜访,属下怎么想怎么觉着不对劲儿啊,以往咱们都是偷偷潜入,打晕了带出去,现在居然正大光明的进去,一不杀人二不抓人,属下都不习惯了。”
马涛以手抚额,无奈道:“早晚被你这混小子给气死,罢了罢了,我自己去吧,郑光的名声这么大,肯定有很多人来拜访他,咱们混在里面一点儿都不起眼,大都督常常说,什么大隐隐隐”
“大隐隐于市!”赵六很快就接上,马涛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把拍在了赵六的头上:“混帐!老子当然知道是大隐隐于市!要你说!”
赵六一脸委屈。
“咱们就是要正大光明的去找他,懂不懂!这么多年的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好了!你这混蛋!跟我走!”马涛一脸浩然正气的走入了苏州城,汇入了滚滚人流之中。
很快,郑府门口,马涛和赵六两人一脸懵逼的站在门外,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口,觉得自己走错路了,良久,马涛又是一巴掌拍在赵六的头上,怒道:“你这混小子!居然敢找错了人家?!你知不知道你这要是在草原上,你早就死了八回了!”
赵六一脸委屈道:“不对啊,头儿,这里明明就是郑光的府上啊!您看看,这不是郑府吗?”
马涛怒道:“全苏州就一个姓郑的是不是?!刚吃的那碗馄饨全堵你心眼儿上了是不是?!”
赵六低下头,一副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的样子,马涛见此,也有些不忍心继续打下去了,正待此时,郑府门口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二位站在郑府门口是有何贵干啊?来找我家老爷有事的?”
马涛把目光投向那声音的来源处,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老门房站在郑府门口,看起来是要关门的,毕竟现在时间也不早了,马涛连忙询问道:“这位老丈,敢问这里可是郑光郑老爷的府上?”
老门房点了点头:“正是,二位是?”
马涛顿时有些尴尬了,瞟了瞟赵六,赵六满眼泪花的看着马涛,一副宝宝真的好苦的样子,咳了几声缓解尴尬,马涛走上前,对老门房说道:“老丈,不好意思,我等是来拜访郑老爷,有事情想与郑老爷相商的,烦请老丈通报一声。”
老门房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两人,皱起眉头,说道:“真是对不住了,二位不是本地人吧?老爷回来那日已经说过了,现在老爷正在闭门读书,准备明年二月的会试,这段期间内,不见外人,不会客,待老爷考取进士回乡之后,自然会好好儿的宴请大家,以全乡情,现在,老爷只想闭门读书备考会试,还请诸位贵客原谅。”
马涛挑了挑眉毛,举人他见得多了,光是顺天府的乡试和历年会试他就监考过七八回,抓过不少作弊考生,也见过了许多天之骄子,那些考取举人进士的读书人是何等傲气,府门前是怎样的车水马龙他也很清楚,基本上考取举人进士之后,整个大明社会都在追捧这些人,这些人往往都比较年轻,少经世事,一被追捧就忘记了自己原来只是个瘪三而已,有点目中无人的感觉。
再加上举人可以免除本家赋税,所以就会有很多人来投效他们,将名下的田产投效,这样一来,拜访的人肯定不少,更别说还有些臭不要脸的打着卖闺女的想法,如同闻着腥味的苍蝇嗡嗡嗡嗡;但是郑府这门前冷落鞍马息的模样还真是罕见,再一听郑光的话,马涛心里顿时对郑光多了一丝好感,眼珠子一转,露出了些许笑容:“老丈,我等不是为了和科举有关的事情来拜访郑老爷,实在是有些别的事情,务必要见到郑老爷,烦请通传一声。”
老门房皱起眉头看了看这两人,眼中精光一闪,说道:“那好吧,还请两位贵客稍等片刻,老朽这就帮二位通传一下,不过老爷是否愿意见,老朽可不敢保证。”
马涛笑道:“麻烦老丈了。”
老门房转身走向府内,赵六那小子凑上前,嬉笑道:“头儿,您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强了,看起来真像个读书人啊!”
马涛自得道:“那是,草原上的那群混蛋可比咱们大明百姓狡猾的多,不装得像一点儿,立刻就能被砍了头,这是保命的本领,多学着点儿!”
赵六笑道:“遵命!”
老门房缓缓走向郑光的屋子,在门口敲了敲门:“大郎,外头有人求见。”
很快,房门应声打开,郑光看着眼前的老门房郑叔疑惑道:“有人求见?我不是说谁也不见,专心读书吗?这都好几日没人来了,怎么今日又有人来了?不是苏州本地人?”
郑叔点了点头:“不仅不是苏州本地人,老朽瞧着,还有点儿像军伍里的人,这军伍里的人看起来和一般人可不一样,老朽看人可不少,那股子剽悍的气息,可掩盖不住,绝对不是一般军伍里的人,还的是精锐才能有那种感觉,他们总让老朽想起年轻的时候看见的那些剽悍的九边北兵。”
郑光的眉头深深皱起,过了一会儿,开口道:“郑叔,你去把他们带到我的书房来,然后多盯着些,以防不测。”
郑叔点头道:“诺。”
七十二 北方来客(下)()
待郑光换了一身衣服去客厅接见客人,看见了客厅里的那两个坐在椅子上喝茶的人的时候,突然之间警戒之心大起,在大宋的九年岁月里,他无数次的见过这些人,这些人无论身处何方,永远将自己置于最适合战斗和撤退的位置上,并且无时无刻不打量着四周,观察环境,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一般人还看不出来,以为是一般客人。
他们的这种行为,也是一种本能,一种稍加掩饰的本能,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本能是无法完全掩饰的,无论他们多么善于掩饰,本能也是掩饰不了的,他们长年累月在生死关头闯荡,生命恐惧死亡的本能已经让他们称为了生存专家,即使心里告诫自己,但是身体已经本能的做出了趋利避害的举动,因此,他们无法掩饰自己。
常人看不出来,可是郑光在那九年里无数次的面对蒙元派来的杀手的袭击,甚至是假扮为想要投靠自己的人来刺杀自己,最长的一次,那人居然潜伏了三年,几乎成为中高级将领的时候,才动手,深深震撼了郑光。
郑光暗暗的戒备着,不知这两人是敌是友,也不知他们是什么势力手下的爪牙,既然来了,就意味着自己至少进入到了某些人的视线里,成为可能对他们造成影响的人,尽管这不是目前的郑光希望见到的事情,但是,既然发生了,郑光也无法不去面对。
“二位贵客久等,真是对不住了,在下这厢有礼了!”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