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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米和肉,甚至还有油,就差没把整个厨房和卧室装进去给我带入考场,我是去考试,又不是去借宿,这一弄,可要让人家看笑话了。”
郑江摇了摇头,笑道:“你要考九天七夜,吃喝拉撒睡都要在里面解决,不多带一些吃食,怎么有力气考试,虽然也或许会有人在贡院里贩卖食物,不过都不是些好东西,还贵的要死,家里自然希望给你准备的完完全全的,至少精力要充足,才能好好儿的考试不是?”
郑光看向那庄严肃穆的江南贡院,开口道:“这次若不过,可真是没有脸面去见江东父老了,三叔,您说,我能考过吗?”
郑江环视了一圈周围神态各异的学子和陪考书童,笑道:“你父亲没来得及做到的事情,都托付给你了,三叔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郑光微微笑了笑,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回想起了自己来到大明之后的点点滴滴,心中无限感慨,曾几何时,自己还在舒适的家庭里过着悠哉悠哉的生活,也曾在大宋的焦土上和异族强盗浴血拼杀,维护着最后的尊严,一转眼,便又到了大明朝,和万千学子一起逐鹿乡试,这世道,为何如此奇特?
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去到末日大宋,又为什么会来到大明朝?冥冥之中,是否真的有人在指引着这一切?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来到大明,认识了许多人,经历了不少事情,自己原本是打算要做一个看客,看遍这万里河山,看遍这璀璨人间,可不经意间,看客也融入了这世间;认识的人越多,羁绊越深厚,就越是无法割舍。
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睁开眼,郑光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把目光投向了贡院,又想起了之前自己所遇到的那些人。
徐渭,何心隐,诸大绶,自己之前所认识的那些人,两个在浙江,一个在江西,都不和自己一起考试,王世贞已经通过了乡试,只会在会试时遇上并且交手,他们和自己无法直接对战,但是徐渭还是毅然给自己下了挑战书,要比拼名次,的确,按照南直隶和浙江的水平来分析,是不相上下的,若是真的考出来自己还不如徐渭,还真是不好说。
但是那又如何呢?徐渭有大才,只是性格偏执,偏执到了一定程度,才会使得自己连一点点的拖鞋都不愿付出,若要改变世界,你必须要付出和改变世界同等的代价,否则便违背了这个世界的真理,而你什么都不想付出,能改变的只有你自己随时间流逝而老去的容颜罢了。
徐渭一定是了解了自己所说的意思,所以才会写下那封挑战书,这是否代表着,他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并且表示自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考取功名,来挑战自己呢?若是如此,郑光真的会很高兴,白白做了一次坏人,还被狠狠的打了一巴掌,若是换不来什么东西,也太过于不公了。
郑江倒是知道这场赌斗,然后表示你们读书人之间的事情我们凡人理解不能。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升起,第一缕阳光将南京城从夜幕带回光明,乡试即将开始,整个大广场上熙熙攘攘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人人都绷紧了神经,目光汇集在贡院大门处,等待着考官的出现,郑光正准备坐在马车上休息一下,忽然便听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师兄,是你?”
郑光转过头,一眼便看到了府试前和自己有过一些交谈的向青,自己还借了他一双鞋子,后来向青考中秀才之后还亲自到郑府把洗干净的鞋子还给了郑光,郑光还留下他吃了一顿饭,与向青算是有了一份交情。
这位寒门子弟出身贫寒,家境贫苦,父母含辛茹苦的供应他读书,他天资聪颖,眼见父母省吃俭用自己吃不饱也要供他读书,感动之余,更多了一份责任感,发誓一定要考取进士做官,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从此发奋读书,终于一举考中秀才。
很淳朴的诉求,或许是这个时代相当一部分寒门子弟参加科举的原动力。
“哦,是子聪啊,怎样,准备的如何?”郑光笑着对向青说道,向青笑了笑说道:“得师兄指点,这些日子在家中好好儿的温习了四书,寻了一些往年的旧题目练习,拿给老师看,老师说,若是能保持这样的水准,考取一个举人不算难事,但是若要更进一步,考取进士,可能还略有不足。”
“恩,你只需记住科举重经义,经义重四书,这三场考试里,第一场是最重要的,其余两场不过会对排名产生一些影响,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当然了,五经题和策论题虽然不重要,可未来如果你可以做到高官,就难免不会有人把这些事情拿出来说道,让你难堪,所以,无论怎样,还是要严阵以待,不能因为四书题完成得很好,就懈怠了。”郑光缓缓说道。
向青微微点头:“多谢师兄提点,师兄大恩大德,青没齿难忘。”
郑光摇摇头:“你是孝子,考取功名的初衷,是为了让回报父母恩德,这让我很感动,曾几何时,我读书的目的也是这样,只是子欲养而亲不在,父母早逝,让我连尽孝的机会都没有,你还有这样的机会,我很羡慕你,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做到,连带着我的份,一起努力。”
向青行礼道:“令尊令堂在天之灵,得知师兄如此孝顺,如此争气,一定会含笑九泉。”
郑光点了点头,笑道:“若是如此,那就最好不过了,准备准备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向青告辞道:“预祝师兄考取举人,光宗耀祖!”
郑光回礼道:“同祝!”
来吧,乡试,与你战斗的日子,到了!
三十四 秋闱(四)()
乡试,承载着无数家庭的梦想,就好比鲤鱼跃龙门,县试府试和院试都不能被称为龙门,真正的龙门,是乡试,越过这道关卡,就意味着从民到官的飞跃,举人拥有授官的资格,哪怕不做官,也拥有家中产业免赋税的优待,所以一旦考取举人,就会有大量地主争抢着将田产投献名下,也会有万金商户求取结亲,以求取保护。
总而言之,穷酸秀才一抓一大把,穷酸举人却根本不会有,一旦成了举人,就是士大夫集团的一员,享有种种特权,最低一层次,也是衣食无忧。
所以整个社会才会对乡试趋之若鹜,作为科举大省的南直隶更是如此,朝廷分配的名额只有一百人,但是参考人数,却足足有六千人!也就是说,今科新生和过去的老司机们组成的乡试大军,足足有一个师!录取比例是六十取一,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二,如此低的录取比例,比之以色列空军那百分之九十七的淘汰率还要可怕,堪比地狱级难度。
也正是这样的超高难度和超高的淘汰率,才使得这份功名的含金量是那么的实在,也正是因为这份实在,才让人们更加热切的追捧,寒门家庭不惜一切的供养子弟读书,富户家庭也不惜一切的供养子弟读书,都是为了这份功名,而今日的乡试,则是汇聚了所有人期盼的无双盛会。
三声炮响,吸引了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接着,又是三声炮响,贡院大门传来了缓慢的声响,缓缓打开。
尘封三年的贡院大门再次打开,嘉靖二十五年南直隶乡试,正式开始。
考生进场的规则和府试院试是差不多的,按照地域排号,一个府一个府的进入,和童子试不同的是,乡试的严格规范性太强,所以容不得底下的人搞小动作,所有考生的位置都是随机分配,此时已经分配完毕,考生务必要按照规定的考号进入考场考试,不得提前让人进入占据好的位置,考生动不了小动作,底下的小吏也赚不到外快。
不过乡试主要的监考人员本就不是那些府衙小吏,他们只是负责一些文书工作,真正的搜身和监考工作是由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军兵负责的,他们有一个专门的统称,叫做搜检军,顾名思义,负责搜检考生是否有携带作弊用具的军兵,他们往往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一看一个准儿,更关键的是,搜着一个,赏银三两!
这相当于一个大头兵两月的军饷,他们怎能不尽职尽责,乃至于苛刻?况且大明重文轻武,这些军兵本就低人一等,这些读书人平常眼高于顶,时常有羞辱军兵的情况发生,这些军兵往日里低声下气,心里难受得很,此刻有了机会,怎能不发泄发泄?
统治者的险恶用心一看便知。
每个府的考生按照地域聚集在一起,分别同步进行搜检工作,每十人一次,脱下鞋袜,解开外衣,站在墙角,接受满面阴笑的搜检军们的搜检,宛如被大灰狼欺凌之小绵羊,绝无遗漏,上穷发际下至膝模В廖蘩翊咳说囊馑迹竺婊褂懈痈挥芯榈闹耙导嗫脊偌嗍幼牛凰鹧劢鹁ν鹑鐇光透视,非要将考生的骸骨都看出来,确保万无一失不可。
搜检身体的同时,还有更多的搜检军搜检随身携带的考箱考篮,这些是搜检的重点,砚台要被拿出来,反复的敲打确定是否有空心层,毛笔也要被拿出来用小锤敲打,确定是否有夹带,考篮被整个拿空,翻来覆去的检查是否有夹层,考箱更是被完全打开,里面全部用具都掏出来查看,被褥衣物都被拿出来查看,带来的馒头之类的也被切开查看是否有夹带。
这样近乎全方位的考场检查,当然会被查出有些不死心的考生所带来的作弊物,一旦发现,搜检军们兴奋的低呼,而考生则如丧考妣,按照老朱定下的规则,查出的考生要在考场外‘枷号—个月’,拘押期满后‘问罪为民’,也就是取消学籍,这辈子别想再考了,但是由于举人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如同老朱的屠刀杀不尽贪官一样,考试作弊之风也屡禁不绝。
大概是总有那么一些作弊前辈侥幸过关的事迹激励着同样水平不足渴望作弊的考生们,所以他们或多或少都抱着一些侥幸心理,希望自己可以通过,不过这些考生肯定是低估了搜检军们尽职尽责的程度和朝廷的决心,一个时辰左右,已经有七个考生被查出来有夹带,被愤怒的考官当即宣判,革去秀才功名,这辈子都别想考试了。
就算是郑光,也有一些兔死狐悲之感,难免对考试的恶感加深了一层,其余也有些考生小声的讨论着对这些搜检军和考官的厌恶之情,言辞之间,大有以后做官要狠狠的收拾这批混蛋的想法。
向青跟在郑光身后,小声说道:“师兄,这是军兵和考官如此搜检,简直将我等读书人当作罪人,实在是可恶。”
郑光哑然失笑,说道:“要说讨厌我也讨厌这群混蛋,但是,不得不说,那些作弊的混蛋一样可恶,若是让那些中举了,岂不是对我等大大的不公?”
向青细细一想,也确实是这样,不由得笑出来,说道:“话是这样说,不过这样检查,要检查到什么时候,怕是日落都检查不完吧?”
郑光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应该不至于,这些搜检军经验丰富,速度是很快的,我们之所以提前一天进场,就是要在这里耗费掉大部分时间,进去之后我听说还要打扫自己的号舍,三年没用了,估摸着脏的可以。”
向青一脸惊讶:“没人帮着打扫吗?还要我等亲自打扫?”
郑光无奈的点点头:“那么多号舍,那些打扫的人要花多少功夫才能打扫干净?就别想了,还是老老实实的自己打扫吧!打扫完,弄点饭吃,早点休息,明天才能养足精神考试,三场,九天,挺要命的,我是不打算出去了,你呢?”
向青说道:“带了足够的干粮,也不打算出去了,等考完了再回家休息。”
“难熬啊!罢了罢了,也就这九天,熬过去就熬过去了,不说了,快轮到我了。”郑光提起了自己的考篮和考箱,往前走去,向青看了看也快轮到自己了,便提起自己的考篮和考箱,跟在郑光身后,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跟在郑光身后有些安全感,真是一个给人安全感的男人啊!
搜身轮到郑光的时候,苏州府的考生也有三个被查出了有夹带作弊物件的,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司机,大概是被屡试不第折磨的失去了信心,所以想靠旁门左道拼一次,结果就把自己的秀才功名也给拼没了,估摸着一个月的示众期一过,这三人的命运可想而知,不是自杀,就是疯掉,或者远走他乡,再也无颜回到苏州了,连带家人都要被鄙视瞧不起。
郑光丝毫不可怜他们,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自己不作死,谁能害死你?
脱掉鞋袜,脱掉外衣,摘下帽子,只穿内衣,赤足站在地上,接受来自男人的邪恶的手的上下抚摸,忍受着这种难以接受的屈辱,郑光终于体会到那些之前接受检验的学生为何一脸屈辱感,这可真的是拿对待犯人的方式对待考生了,就更别说物品检查,小锤子敲来敲去,生怕漏了什么东西,考箱被打开,搜检军兵似乎也被郑光的土豪给吓到了。
一样样拿出来,种类繁多的陪考用具让很多人目瞪口呆,站在郑光旁边的向青也是目瞪口呆,然后看了一下自己那简陋的用具,不由得对郑光产生了佩服的感觉——大哥,您到底是来考试的还是来度假的?
一看就是个富家子弟,还是个秀才,弄不好就能考上举人,家里还有势力,不好惹,还是不要过分的刺激他,否则被记住了相貌,今后可能有灾难。
两个搜检兵交换了一下眼神,瞬时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然后他们的动作就突然变得虚无起来,没怎么触碰到郑光的身体,检查用具的搜检兵的动作也收敛了不少,很多东西都没打开,让郑光有些疑惑,不过别人都没说,郑光也不管,能快点脱离这种尴尬的处境是最好不过的。
很快,郑光就通过了检验,那些搜检兵还极为贴心的帮助郑光收拾用具,时不时的暗送秋波,似乎在暗示着什么,郑光一头雾水,一点都不明白这些家伙中途转性是怎么回事,收拾了一会儿,就提着考箱考篮进去了。
在门口接了考卷,塞入了准备好的考袋里,就慢慢步入龙门,走过通道,一眼便能看到整座江南贡院的核心建筑明远楼,“明远”二字,取自于大学中“慎终追远,明德归厚矣”的含意。此楼高三层,底层四面为门,楼上两层四面皆窗,站在楼上可以一览贡院,起着号令和指挥全考场的作用,供考官们监考和发号施令之用。
郑光走入考场,首先去寻找自己的号舍所在地,所谓号舍就是考生考试的地方,每个考生一个号舍,整齐密布于甬道两侧,明远楼四周,一行行一排排,狭小密集,如众星拱月一般,考生入场第一件事,就是在榜单上寻找自己被分配好的号舍,以便尽快进入号舍准备考试。
三十五 秋闱(五)()
郑光也听唐顺之提起过,贡院里的号舍分为四个等级,每个等级之间的差别有如天壤之别,侥幸占据第一个等级的,应该考完试出来就去庙里面还愿,感谢满天神佛的庇佑,而被分配到最后一个等级的,就可以当场离开了,或者考完试以后带上一批人马把距离家里最近的寺庙或者道观毁掉,以泄心头之恨。
第一个等级,也就是所谓的老号,都是本朝初建的号舍,较为宽敞,也较为明亮,采光很好,结构也较为结实合理,因为离明远楼很近,如果有什么损坏的地方,很容易被考官们发现,所以修缮也最为及时,乃是所有考试学子梦寐以求的号舍。
第二个等级是后来的扩建号,因为距离明远楼较远,不在主考官的视线范围之内,加上那些贪污修缮号舍经费的官员的相互保护,所以这些号舍都建设的矮小破败,站着直不起腰,躺着脚都露在外面,连转身都很难做到,在这种号舍里参加过考试的学子,每每想起,都会从思想到身体上一起僵硬好久。
但是相对于第三第四个等级来说,前两个等级堪比天堂,分到第二等级的考生最多怏怏不乐,准备受几天罪,分到第三等级“雨舍”的考生,那就悲剧了,所谓雨舍,便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号舍顶部破败不堪的考舍,一旦有个刮风下雨什么的,考卷极其容易受损,而乡试的要求是,卷面务必整洁,不得有丝毫损毁之处,否则,一定不取。
郑光来之前,唐顺之把自己昔年曾经准备用过的自备号顶传给了郑光,说自己当年准备过但是幸好没用上,现在传给郑光,但愿郑光也用不上,这是个美好的愿景。
虽说是雨舍,遇到刮风下雨肯定难熬,但是配备上了号顶,再打上几把雨伞护着,也就可以了,再说了,万一碰上没下雨没刮风的天气,运气还可以,不至于连考试都考不了,相对于第四等级的考生们来说,已经算是幸福的了,何谓第四等级?
臭号。
惊天地泣鬼神之臭号,古人最无法让今人接受的便是公共卫生意识,完全没有公共卫生意识,居然还有把考生的号舍建在厕所旁边的!要知道,八月份的天儿,已经挺热的了,数千人吃喝拉撒都在贡院里,这拉撒肯定是在厕所里,就算是有数个厕所,那也是数百人啊,那个味儿啊!要命啊!
你把号舍就建在那个地方,你是让人去考试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练习龟息功的场所!待不到一上午,估计就要晕过去了!因此一般分到臭号的考生就非常自觉地放弃考试资格,三年以后再考,不想为了一场考试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
郑光默默祷告着,看向了榜单,终于看到了“洪字八号系苏州考生郑光号舍”,郑光算了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啊~
放松了放松了,人品好就是无敌,分到了老号里,哈哈哈,运气真是不错,这下子,日子稍微好过一些了,郑光提着考篮考箱,就走向了自己的号舍,洪字八号号舍外面,郑光看了看,对于里面的长宽高还算满意,走进去至少人可以站直身体,里头的座位也较为宽敞,躺下也不是很难,就是很久没打扫,脏了一些,郑光便把考篮考箱放下,准备打扫。
门口有一条扫帚,还有几缸子水,一方面让考生饮用,一方面也是让考生清扫自己的号舍所用,因为号舍太多,由官方负责打扫的话会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有免费的学子劳动力为何不用呢?这个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