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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恍惚中想起，他也是远征才回来的，只看那背影，都是掩不去的疲劳。他……赶回来没有休息，便又来找她要回答了吗？
正愣神间，忽然听到人含笑的声音呢喃着叫道——
“兄长。”
关珊转过头去一看，唐莹眉眼带笑地看她：“兄长，高将军跟你说了什么呢？”
“呃？”忽地又是面红耳赤，“这、这个，阿莹你听到了？”
唐莹语气轻快而愉悦：“我什么都没听到，只是看到了啊。”
关珊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神情也随之变得坦然起来：“嗯，就算只是看到，阿莹你那么聪明，应该也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唐莹含笑看她，故意道。
关珊窘迫了一瞬之后，故作镇定：“我，我答应了将军。”
“答应他什么呢？”唐莹今天似乎是变笨了一样，总追问个不停，希望她的阿姊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于是，关珊的脸又开始泛红，眼睛看天看地看左看右。
“答应与他成亲？”唐莹笑吟吟地说出事实。
关珊脸上的红晕却因她这一句迅速消褪得干干净净，自言自语似的说：“成亲？我现在还是‘男子’呢……”说着说着，脸上也带了点苦涩，“将军他逼得紧了，我一时居然没想到这个。我怎么能答应？”
唐莹犹如点漆般的眸子闪了闪，靠近关珊一步，笑意盈盈地轻声道：“阿姊，高将军既然敢问，自然是考虑了以后的。若是以往的阿姊，不会这么悲观。阿姊，你怎么了？”
关珊怔怔然：我怎么了？
她低了低，不语。
其实，于关珊来说，在之前的日子里，无论前路怎样渺茫，遭遇怎样绝望的境况，她的心底一直都有自己坚定不移的信仰。在愕然穿越之后没多久，甚至没有一个缓冲的时间，她就沦落为孤儿，做了十多年下人。在那十多年里，她看到人性的各种阴暗面，吃过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苦头。如果意志不坚，她早该被现实击垮，不会有后来逃亡的决心，不会有救人于危难之时的善良，现在的种种都不会存在。
穿越之前的她虽然只有十七岁，可十几年来却是无忧无虑、幸福快乐，从来没接触过人性不堪的一面。可以说，她十几年的生活中，只看到了光明没有见过黑暗。理由之一，是她的家人把她保护的太好，而理由之二，却是因为她的爸爸是法官，而哥哥是警察。他们在生活的点点滴滴里，言传身教地会了她，一个人必须有自己的信仰，这信念要坚持一生永不磨灭，有多么重要。
她年纪不算大，但意志已足够坚定。
这使得穿越后的她，无论怎样被一幕一幕的现实教训：她的《“文》道理是《“人》错的。坚持《“书》这样信念《“屋》的她，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没命。她却还是一点一点的坚持了下来，没有被完全不同于自己以往十七年认知的现实击垮，依旧坚持自己要做的，离开，寻兄，甚至还可以坚持她认为的“该做”。
有人求助，自己有能力帮，为什么不伸手？
为一己之私，使益州百姓受战火之祸，当然该补偿。
这在之前，就是一直被她所认定的道理，且以为自己会这么坚定不移一生。可是范觅的死再一次狠狠敲击在她心中那一堵本已经斑驳陈旧被风化腐蚀，甚至快要摇摇欲坠的信念之墙上。她不禁扪心自问，她的道理，错了吗？
在关府，她明明每天帮石头挑水劈柴，可当有人怀疑他偷东西时，他毫不犹豫地把目标指向了平日与他一起干活多的她。为什么？
明明她在关府干活最多最重，可却连吃饱饭的次数都寥寥无几，为什么？
……
范觅是个忠心不二、勇敢机智的男子，如这世间许多她见过不见过的人一般，他们该有个好结局的。为什么却要这么英年早逝？甚至受尽残虐、死无全尸？为什么？
她的道理，真的对吗？
一时间，关珊身上，暮色沉沉，再无一丝精气神，犹如英雄迟暮，美人白发，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再也不能起来。
她的喃喃自语，紧挨着她的唐莹都听在耳中，心中大震的同时，却也是大恸——原来，原来阿姊也一样？她想要坚持自己认定的道理，但却坚持的那么辛苦？原来，她和她，都一样，都一样。只不过，自己早已确立了信念，非任何人可以击垮，而她的这位姐姐，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依旧在荆棘满路、坎坷不断的路上，走得跌跌撞撞，摇摇欲坠，艰辛痛苦。
唐莹定了定神，踮脚，双手扶在关珊的双臂上，低声但坚定地叫：“阿姊。”
关珊抬眼，满脸茫然：“啊？”
从来生机勃勃，豪爽疏朗的关珊，脸上何曾出现过这样的神情？唐莹心中一痛，满眸温柔，声音温和而柔软：“阿姊，是你捡到了我，你救了我，我们一路行来，才有现在的姊妹之情。若不是你，我也许早就饿死抑或是被人打死了。”
“嗯……？”
“是以，阿姊，你没有错。如果没有你的道理，我又怎么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当初你为何而立信，为何而坚持，如今那些理由不可能都不存在了。阿姊，你以为范觅、顾九、甚至高将军、贾先生这些人，为何愿意听你差遣？正是因为你心中的道义，因为你的信仰。阿姊，这样的乱世，还存在你这样的人，遇到你的我，曾不止一次庆幸过。也许范觅，高将军，被你救过的谢家母子，还有遇到你的许多人，他们也一样。”
关珊的眼神渐渐清明：“是……吗？”
唐莹温柔的微笑，然后肯定地点头：“阿姊不用怀疑，是的。”忽而笑容里揉了些赧然，再凑近关珊一点，小小声地说，“再偷偷告诉阿姊一个秘密，我与你一样，也不是这个世上的人。最初来时，我原本想自尽了结自尽的。因为遇到阿姊，所以我才……感觉到这个与我来的地方不同的世间，并不是一无是处，并不是毫无眷恋。阿姊，我感激老天让我在未死时，遇到了你，继而知道以后该怎么走下去。而现如今，你已不是我活在这世间的唯一理由。即使你走向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我亦有了自己活下去的目标……与期待。”
跟、跟她一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关珊瞠目。这这这……难怪她总觉得阿莹聪慧异常，有时更是成熟的比她更像个大人……待她反应过来，连忙四顾，但唐莹的心思多么细腻，怎么可能在有旁人时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是四下无人。
于是她略放心，拉了唐莹的手抬脚就往她的庭院中走。这会儿她倒把那些极其负面的思想都抛诸脑后了。
由于极其震惊唐莹所说出的秘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唐莹所说的对未来，除她以外的那期待，指得是什么。
×××
两人没走多远，就遇上了闷头行路的顾九，经他身后两个仆役的提醒，顾九抬起头来，一见来人是关珊，当即面色就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关珊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毛骨悚然，见他欲弯腰行礼，当即摆手道：“免了，你这急匆匆的，有什么事要忙着去做？如果很忙，就不用在我这里耽搁了。等下我也要去找贾、张二位先生有事，咱们谁也别耽误谁时间了吧？”
顾九直起腰来，比关珊要高大半个头，他的肤色微黑，这会儿却依然让周围几人都能看出他面上透出的几分暗红来：“公、主公！主公说的是，小人这就去办咱们府里的事了，主公事忙，先请了。”
他古里古怪的眼神一直没有消失，关珊甚至不明白他脸上大家都能看出来的明显暗红，是为了什么。于是她很不自在，闻言当即点了点头，与唐莹一起与顾九错身而过。估摸着走得远了，顾九应该听不到她说话，才搓了搓手臂，狐疑地问：“顾九今天是怎么了？古古怪怪的……看人的眼神都有些渗人。还有，他脸红什么呢？”
唐莹微微一笑：“阿姊，他是兴奋啊。”
“诶？他兴奋？见了我兴奋什么？脸都红了……”关珊明显是一头雾水。
“阿姊难道没看出来么？由之前甘宁的事便可得知，顾九对他的前任主人，高将军，仍有几分忠心在。他今日见了阿姊难忍兴奋，大概是得知你这现任主人，与他的前任主人，好事将近。故而才会……”
“……”关珊默，一会儿后，纳罕地道，“这事儿我只跟将军说了，现在再多一个你。将军他不是个多嘴的人，你更是刚刚知道，一直跟我在一起。顾九怎么知道的？还这么快就……”
唐莹却是但笑不语。
☆、第五十七章 花前
董卓的死，使长安动乱，诸侯蠢动。
关珊却无一争天下之意，是以抓住这个算是难得平静的机会，开始与历史上的刘备得益州以后一样，在法真等人的建议下，颁布各种命令下去大肆整顿益州。比如闭关息民、务农殖谷，比如开始推行屯田制来发展农业，甚至，她也特意在都江堰设了堰官，专管水利工程。
还有，织锦，盐铁这一块，也点明任务交代下去，实行了公营，让法真等人设置专职官员来管理，丝毫不得松懈。
蜀锦是多出名的东西，即使千年后，关珊都还曾耳闻。她正是因为这个，才想到进而深入了解到关于三国时期，诸葛亮法正等人的这些经济策略。
这一系列的命令下去，贾诩法真等人即使再能干，也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很少再有机会宴请益州豪强世家了。
关珊的命令下去，主要等着看实施起来效果怎样，各处新设立的官职，所需人选，也自然有熟悉益州人才的张松等人来安插，她对这个不在行，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识人之能。所以，倒没想着硬要去横插一脚，或者指手画脚些什么。
她虽然不聪明，却很有自知之明。
是以，关珊忙过一段时间，又闲了下来。
她想着别人都在做事，自己也不能闲着，就想着拉唐莹一起出去看看，成都城里的店铺都有些什么。她可不可以想办法开些商铺，仿照现代，就算出不了多少力，也算是为经济做贡献了。反正她现在是益州的老大，什么都很方便，不做白不做。
可是……
“阿姊，你该忙的忙完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你的将军，现在倒不是很忙，要不你去找他？他只是不爱说话，人可是很聪明的。更何况，他的不爱说话，也许对你是例外……是么阿姊？”
一番话说来说去，唐莹又开始眼带笑意地调侃关珊。
于是关珊在她略带兴味的眼神中，强作镇定地红着脸走了。
其实阿莹说的不无道理啊。她既然答应了，自然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的。成亲可能做不到，但是多跟人在一起，说说话，还是做得到的，这……也是应该的吧？
默默地带着罗震等几个从精通武艺的人种挑选出来的侍从，关珊漫步出府，往高顺的府邸走去。
顺着街道走了没多久，忽然又想到，这样没个原因突兀地跑去找人，好像不太好？
关珊负手而立，微微仰起头看天空。
时值五月，已经立夏了，天却仍然是暖，不见燥热。这时节，绿染大地，春花开遍，就连拂面而过的微风都带着暖香，令人醺然欲醉。
想着想着，她不禁露出个笑容——好像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季节，最适合做那什么了嘛。实在不应该因为太过忙碌，而忘记了欣赏最美丽的春景。
于是收回目光，又继续往前走。
关珊此时行得正是州牧府前的一条街，最近这段时间她出来的多了，又因为贾诩等人的计策，要经常接触平民百姓，而且她身后跟着一队侍从寸步不离，走在人群中也的确有些扎眼。是以没一会儿，关珊就被人认了出来。
众人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对这个颁布许多对他们有益的政令的益州牧，却是十分敬畏的。被认了出来之后，立刻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这条街上基本都知道了。关珊眼睁睁看着，人们交头接耳，没几分钟过后就全都一脸恭敬地看她，甚至有的已经要开始行礼了。
她无奈地抬了抬手，想说不用围观我，可是又很明白，自己是白说的，根本不会有用。
刚好最近比较闲，想了想，难得地脸上露出一个带了点顽皮的爽朗笑容来，抬了抬脚，忽而一挥手，示意身后的罗震等人跟上，然后一下子窜出去，狂奔起来。
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她们一行人快速远去，直至消失。
×××
到了高顺府上，却从守卫口中得知，他一大早就到城外练兵去了。关珊顿时想着，既然他有正事，她当然是不该去打扰的。可调头没走两步，又想到唐莹推她出府时，似笑非笑的神情……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有点儿心里发虚，又想了想，自己既然答应了人，就不该想着逃避，这是不对的。而且……说实在的，她对高顺的陷阵营，一直极为好奇。虽然曾经见识过他带领他们冲锋陷阵的杀伤力，但却还是难免好奇，高顺时怎么训练出这么一支千人军队的。他练兵，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吗？
带着这样期待而又有些微妙的情绪，关珊差人回府去领了马匹，驾马出城……咳咳，找她亲口答应的，现在的……呃，那什么，未婚夫？咳咳咳咳咳……
可是她走到地方的时候，却赫然发现，来得好像有点迟了？因为那将近千人的士兵们，个个在这并不算热的天气里，汗流浃背，面红耳赤。
高顺穿一身战甲，手持朴刀，威风凛凛的模样。他的脸上依旧淡漠得近乎没有表情，可只是一个眼神，就给人一种威严，让人臣服的感觉。
士兵们显然已经很累，他却视而不见，继续挥手，下命令，继续训练！那些勉强站定喘息的士兵们立即振作精神，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得行动起来，大汗淋漓，他们却是从高顺那里发出的所有命令执行的一丝不苟，步步到位，时而发出整齐的沉喝声。他们全都端着脸，绝对的服从，没有一丝有异议的神色。
果然，武艺超群，英勇善战，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高顺的陷阵营锐不可当，只不过因为他们付出了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汗水，也许还有鲜血。
关珊看了一阵，悄悄偏头问旁边的罗震：“之前将军曾经答应过训练你们吧？有你吗？”
“小人有幸也曾接受过高将军亲自训练。”
“他也是这样训练的吗？你们都受得了？”以前基本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事情，而且她绝对的相信高顺与顾九，还有……范觅他们，人进了府里，交给他们训练，她就没想着再去过问。
闻言，罗震却是摇了摇头：“高将军对我们的训练，与这个不同，但强度都是一样的。虽然将军事忙，教我们不多，但小人与那些弟兄都觉得受益匪浅。”
关珊一点头：“是吗。”说话间却发现，高顺锐利而冷然的目光从那些士兵的身上移了过来，看到是她，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平静如水，微微颔首之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下令。
她想着还是别在这里让人分心了，策转马头正要离开，却听到后面传来沉稳的声音：“停！今日训练到此结束，明日继续。”
只听众人发出一声欢呼，边跑边大叫起来，开始大声交谈。
“天爷！一天又过去了！”
“真他娘的累！”
“今天也够劲儿了！”
“饿啊饿啊！前胸贴后背了……”
“还不到开饭时间啊……”
……
“王四，奇不奇怪？今日将军竟然这么早就结束了……”
“哈哈，将军为了让咱们训练时丝毫不得松懈，结束时间从来不定的，都是他看着来嘛。估摸着，是因为弟兄们今日都没有偷懒，用了全力，故而将军才早早结束吧。”
“说的是，这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嘛……”
“可、可是……我因为昨夜拉肚子，方才刺戟百下时没尽全力啊……”
“啊？那为什么将军还早早喊停了？”
“……也许是将军没注意到？”
“嗤！那怎么可能……虽说咱们弟兄不算少，但哪一回训练时有人偷懒或者耍诈能逃过将军法眼？你们没注意吗，咱们知道有人偷懒的几次，训练时间都特别长。”
“那是那是，咱们将军是谁啊！”
“可是……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将军自有分寸，不管怎么回事，咱们理它那么多做什么。走走走，喝几碗去！”
“哈哈哈，说起来咱将军可真够意思！这没有上战场的时候，咱都是想喝就可以喝，想吃就管吃饱的。”
“就是啊！嘿嘿……要不咱将军怎能让众兄弟心服口服呢……”
……
关珊骑马在前，听到声响，回头去看，只见那些人勾肩搭背，那些士兵一个个脸上甚至还有已经快干掉的汗迹，脸色也是红彤彤的，还没有恢复过来，但神情却是没有丝毫掩饰的快乐，没有一丝阴霾，很单纯的高兴。
高顺向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
他走得不紧不慢，明明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可面对着这个人，却完全没有比他高出一丁点儿的感觉来。
他抬眸，淡淡道：“来做什么？”
关珊想到唐莹对自己说过的话，与这人面对面脑中想着这些可能在他看来并非正事……算是风花雪月的事情，实在有些不和谐。
高顺……也许在关珊眼里，他这样的人，天生该属于战场，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千军万马尽掌吾手。她很难想象，他也会有侠骨柔肠，甚至他也会……主动。
“嗯？”
但既然答应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她自认自己还没有到那个份儿上，于是翻身下马，在高顺面前站定，目光直视着他：“将军你还事要忙吗？”
“无。”
“呃，这个……”看了一眼，四周除了她带来的罗震等人，就是她和他两个了，于是关珊极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阿莹叫我来找你……咳咳，花前月下。”
州牧府训练出来的部曲，对她都有绝对的忠心，而且关珊极不擅长掩饰与说谎，是以从来没有人想着要隐瞒她的女子身份。
而更够选出来跟着关珊做近身侍从的，都不是死板不知变通的人。他们有能力，却也有机智，必要时会违背关珊的意思去保护她的安危。这是唐莹考虑到关珊的性格，特意挑选出来的人。
这时听到她的话，罗震等人抬拳在嘴边，看天看地、东张西望地咳了起来。
于是猛然关珊回头，有点儿纳闷地扫了他们一眼：干什么一个个都这样咳啊咳的？只是脸上却还是泛红了。
其中一人咳得更厉害了：“主公，将军，我等可否去营中请教众兄弟武艺？”
“可以啊。”关珊立即点头。
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