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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至些,喟然长叹。
李昂正想劝他“不必灰心,事犹可为”,却见知府相公又换出一副笑脸来问道:“这些日子顾不得用功,学业怕是生疏了吧?”
“不敢瞒相公,确实如此。”
“这可不行。”康允之笑容尽敛。“不管局势再乱,总归有平定下来的一天,治国须用读书人,朝廷早早晚晚都要开科取士。我还是之前那句话,你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扭转乾坤之能,没个进士出身,也是枉费心机。”
李昂苦笑一声:“学生倒是想用功,可这几天家中门庭若市,实在静不下心来。”
“此番府城得以保全,你可谓至功至伟,人家念你的好,来拜会拜会也是人之常情。让你父母接待就是,与你何干?”
李昂笑得更无奈了:“若只是来拜会的,学生也不至于苦恼,只是”
“只是什么?”康允之猜到几分,追问起来。
“只是访客中多有受人之托,上门说媒撮合者。学生固然想先立业,后成家,但父母尤其是家母,总想着几代人丁不旺,学生有绵延子嗣之重任,因此难免有些心急。”
“哦”康允之就这一声,然后没了下文。
李昂见状,只道是知府相公政务繁忙,哪有闲心管你家那点破事,遂起身告辞。
康允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直到人家已经走出书房,他才赶紧唤道:“荩臣回来!”
“相公还有吩咐?”李昂只能又回来屋中站定。
“你回去转告令尊,就说是我说的,大丈夫只患功名未立,何患无妻?眼下还是用功读书为要,至少过省试之前,暂不考虑婚娶之事,以免分心。”
李昂虽觉得你哪怕是一府之尊,也管不了人家为子求妇,但对方也是一片好意,谢过之后,再次告辞。
打这起,便闭门在家,除蒋缜等个别至交外,既不会客,也不访友,********放在书本上。
不是他爱书,而是只有这块敲门砖才能扣开那扇门。
他虽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历史仍旧照着他记忆里的轨迹,一成不变地朝前发展。
就在寿春被围之时,金国上层就已经决定废宋太上皇赵佶,皇帝赵桓为庶人,并将他们的后妃、皇子、皇孙、帝姬全部召至金营为质。
这让还作着傀儡梦的赵家父子以及朝廷文武惊骇莫名,以至于金人催促赵桓脱下黄袍换上布衣时,在场大臣无一人敢言,只有吏部侍郎李若水大声抗议,却被金兵打得昏死过去。
这还不算,女真人废掉赵桓后,中原、河北、河东这些地方不能无主,他们自己又还在消化辽国故土,顾不上大宋这一摊。
于是,金军南征二帅奉金帝旨意,命大宋的文武百官相商,另立外姓为帝。
结果,几个宋廷养士制度养出来的无耻文官们,提出拥立太宰兼门下侍郎,张邦昌为帝。宗翰和宗弼一看,这人好,自从咱们跟南朝开战以来,他就一直主张求和,若登上大位,必定忠心耿耿。
就在此时,一个后人或者会觉得意外的人站了出来,坚决反对立外姓为帝,要求立赵氏后嗣继统,更揭发张邦昌的罪行,认为他扫大街都不合格,更不用说作人主了。
金军二帅大怒,把本在东京城内的此人逮至金营审问,并最终押解北上。
就此,造出了中国历史上天字第一号大汉奸。
这个人,叫秦桧。
第四十章 天使到()
四月,金军押解着以大宋“二帝”为代表的俘虏三千余人班师北归。临行前,更将皇宫府库等席卷一空,甚至连普通民家也不得幸免。
当世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就这么搞得一地鸡毛鸭血
女真人走后,开封军民即不再拥戴伪朝,各路勤王兵马也纷至沓来,声讨逆贼。
张邦昌眼见自己无法控制局势,只能请哲宗皇后孟氏进宫垂帘听政,同时派人迎奉康王赵构回京主持大局。孟皇后因之前被贬出宫作女道士而逃过一劫,入宫后,即亲笔写信送至济州,劝赵构登位继统。
五月初一,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赵构率众返回,于南京应天府即位,改元建炎。
八月初一,淮西寿春府,县学生员李昂仍苦读于陋室。
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又检查一遍,自觉辞藻、文理、气势皆有可观。这才抬头看窗外,哪知竟被阳光晃得有些眼花,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刚想把文章拿给父亲评阅,回头一看,李柏却不知何时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几个月以来,李昂的生活天天如此,读书、写作、吃饭、睡觉、锻炼
李大官人最初对儿子强健体魄的行为很不以为然,读书人就该有读书人的样子,平时注意饮食保暖什么的少生病就行了,你练得体壮如牛又能怎地?
可自从儿子支身逃回寿春,他再不多嘴了。
“嗯?怎地还睡着了”李柏揉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的也听不清说什么。
李昂笑着递上自己刚写成的文章:“请科场老前辈给掌掌眼,看能不能混个进士出身?”
“什么掌眼?哪学的黑话?”李柏嘟囔着,接过写得满满的三页纸细看起来。
李昂在旁边观察着,见老爹时而颔首微笑,时而点头捋须,心想着自己是不是火候已到?
三页览毕,李柏赞道:“不错,我儿大有长进!就你现在这功力,我敢说这个话”
“名列三甲?”李柏惊喜地问道。
“想什么美事?你这就名列三甲,那你老子几十年的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李柏训斥道。拿起文章又看一眼,怕打击了他,又缓和了口气:“不过,取解是十拿九稳了。”
李昂一听,难免有几分失望。宋代通过解试,称之为“取解”,要在明清时期,也就是个举人水平。
按说这对他来讲,已经是非常难得了。毕竟,你前一世虽学的历史,也只是有些国学基础,这一世的李昂又只有蒙学底子。
但是一年来,官学系统教育和家庭突击培训双管齐下,让他认为自己至少具备赴省一搏的实力。
没想到
好在他这人天性乐观,人家十年寒窗才拼得一举成名,你一年突击就想天鹅屁吃?继续努力吧。
李柏趁他分神之际,又瞄了几眼手中文章,心头暗叹道:“我这几十年的书还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感慨一阵,想起一桩要紧事来,遂收起失落,摇着扇子对正在活动筋骨的儿子道:“牛头啊,爹有件事跟你商量。那周家小娘子要不然就娶了吧。”
李昂差点没闪着腰,不满道:“这事还没完呢?”
“唉,前天我不是出了趟门么?那周大官人亲自找我了,人家也很坦诚,说不是看重你将来能怎样,就是欣赏你现在,哪怕以后不读书,不参考也无所谓。如果你确实志在科场,那暂时不举行婚礼都行,只把事情先定下来,咱们男方说几时娶,人家就几时嫁。”
听了这话,李昂还真有些小感动。
时下,莫说豪门大户,便是小康之家,在娶妇择婿这事上都极其功利,甚至超过自己前一世那个时代。说难听点,在宋代,儿女婚事就是一场交易,你看中我的功名权势,我看中你的钱财房田。如周家这样的态度,实属难得。
但作为穿越者,李昂认为什么事自己都可以主动来适应这个时代,唯独终身大事,不能将就。不一定非得豪门千金,大家闺秀,也不说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相不离,至少要合得来吧?
前一世时,父母相识一个月不到就结婚,婚后十几年如一日地互相伤害,最终黯然分手。那样的日子,自己再也不想经历了。
刚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爹,就被骤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跳。
“什么人大晌午的来砸门?”李柏十分不爽。
李昂宽慰他一句,出了自己的房间穿过正屋到院里把门一开,就见知府衙门的一个何姓都押衙站在外头,一脑门子的汗。
都押衙在府州一级的公吏里算是地位较高的,他亲自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李昂将他迎进正屋,又请了李柏出来作陪。杨干娘年纪大了,估计正打盹,也不去烦她,便自己泡了茶水奉上。
那何押衙一见,急忙起身双手接过,连称不敢。却顾不得喝一口,不等主人过问便主动道:“大官人,小官人,喜事,喜事!”
李柏见他那心急火燎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有喜事,遂疑惑地问道:“不知喜从何来?”
“南京,应天府!”
只一句,李家父子齐齐色变。
原本大宋四京中,除东京开封府以外,南京应天府、西京河南府,北京大名府都是陪衬。可现在不一样了,今上于五月初一在南京即位,喜从南京来,那就是说
何押衙见他父子二人诧异的模样很符合预期,颇有些小心眼的得意道:“前番军贼丁进围寿春,不能拔乃引去。知府相公将前后事由上奏天听,如今圣上遣下天使要封赏有功。相公派在下来便是知会两位,明日上午,府衙听宣!”
话音落地,设想中的惊喜莫名,感激涕零没有出现,那父子两个都淡定无比地看着他,李柏还问了一句:“当真?”
不怪人家爷俩不信,军贼围城对寿春府来说是大事,但放在全国范围内说句不当说的,自太上皇宣和年间以来,这种事还少么?
且丁进不是被击溃,而是被李昂忽悠走的,官府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斩获,还犯得着赵官家派遣天使下来封赏?
第四十一章 天恩浩荡()
何押衙有些光火,哪怕是局势混乱,朝廷崩溃,我也不敢拿这事开玩笑啊!且那天使来头还不小,已获任江宁知府,兼江南东西两路经制使。现在人已经住进馆驿,只等明天上午宣诏推恩。
李昂听罢,心知假不了。
看父亲时,却见老李呆若木鸡,右手抓着椅子扶手不放,已经压迫得皮肤泛白。
何押衙见状,继续卖弄道:“两位想是没出门吧?从今天上午开始,府县两衙的公人差役便在洒扫街道,军汉们也加强戒备,面生的连城都进不了真是好大阵仗!”
见李大官人一时是回不过神来了,李昂先谦虚几句,而后问道:“不知我们有什么要注意的,还请押衙指教。”
何押衙心说老的还不如小的镇定呢,但转念一想,这小官人可是敢只身独面万千贼寇的狠角色!这回皇命推恩,说不得要飞黄腾达!
想到这点,收起轻视笑道:“小官人也别紧张,若是以前那规矩可大。只是现在国难当头,一切从简,你们明天一早沐浴更衣在家等候,府里自会派人来接,到了衙门,也有人专门讲解礼仪,反正照着做就是。”
直到此时,李大官人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拱起手来遥拜北方,一脸的诚惶诚恐:“天恩浩荡,粉身碎骨不能报也。”
李昂那个汗啊,你知道赵官家赏你什么就天恩浩荡?
怕老爹再失态,又问了几句便把何押衙送走,当然,意思意思是免不了的。等回来一看,李柏眼睛都直了,走道也同手同脚了,慌得他赶紧搂住一通喊,生怕天子诏还没接就先整出个中风来。
不一阵,蒋缜听到消息也赶来道贺,却见荩臣老弟从容得不行。人家甚至反过来提醒他,抓紧这小半年的时间用功,看这局面,来年正月极有可能要锁院。
李昂之所以如此淡定,是基于对宋朝官制的了解。
这么说吧,哪怕明天宣诏,赵构建炎立朝大派送,封他个**品的官耍耍,当然这也不太可能,但即便真是如此,也没有多大用。
在宋代,不是正经进士出身,甚至不是前二甲进士出身,都没有什么好的发展前途。比如蒋缜他老爹,特奏名进士出身,混到如今这把年纪,还没当上寿春官学一把手呢。
总而言之一句话,想在宋朝走仕途干大事,名列二甲再说!
当天下午,李昂仍旧想温书,但李柏是没心思辅导他了。先是城里的熟人来贺了一通,然后又有几家之前求亲未果的上门来旧事重提,并且明码实价再次加押,恨不得在明天宣诏以前把事情坐实。
就这么一直折腾到上半夜,一家三口才得以休息。
次日一早,李柏孟氏两口子都瞪着硕大的黑眼圈,沐浴更衣之后,早饭也没胃口吃,便巴巴地等着官府来接。
反观李牛头,该睡睡,该吃吃,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衫后,那叫一个气宇轩昂,提拔俊郎。看得李柏忍不住对浑家感慨,若单论外表,儿子已经超过自己了。
孟氏只回了他一句,二十年前你就该有这觉悟了。
天刚放亮,府衙便派人来接,三顶轿子一溜排开摆在李家租房门前。乐得在旁边看热闹的房东合不拢嘴,这回我这成吉屋了。
时下,即使是富裕人家出行,也多用牛车驴车,轿子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李家三口便在街坊邻居一片羡慕嫉妒恨中坐轿启程,直奔府衙。
按说天使驾临,城中应该扎彩棚挂灯笼,隆重其事才对。
但一来就如同那何押衙所说,国难当头,一切从简。二圣都被俘虏北去了,你还没心没肺大搞排场,这官还想不想当了?
二来,那位天使只是客串一把,人家上任途中顺道来宣诏而已。
所以,康允之只是下令把街面道路洒扫干净,再把秩序维持好就行。
可纵使如此,府城里市容市貌也跟平时大不一样。
一路上,只见一水新军装的厢军士兵手执长枪,五步一岗,把所有闲杂人等全部隔离,一直延续到知府衙门。到衙门口下轿一看,更不得了,全副铠甲的士兵挺身肃立,一动不动,连睫毛上都挂着汗珠!
张通判守在衙门口等,一见功德父母和有功士子到了,急忙迎进衙门去,把一会儿站什么地方,做什么动作,说什么话详细解释一遍后,又叫他们复述。
李柏李昂爷俩倒没问题,孟氏哪见过这场面?打从出门起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人家方才说半天她连一个字都没记下。
张通判无奈,只能叫她跟着丈夫儿子学,磕头谢恩就成了。
给他一家三口解说完,张通判还有其他事忙,李昂瞅见母亲一脸焦急地跟父亲咬耳朵,而李柏一听就拉下脸来,神情十分不悦,遂上前问道:“爹,娘,怎么了?”
李柏恨得咬牙:“到底是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这什么地方?你居然要小解?”
别看平时孟氏在家里强势,此时也乱了分寸,慌慌张张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天子使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到时万一那可真就遗“臭”万年了。
李昂沉得住气,安抚好父亲后,搀着孟氏便投府衙内宅去。他反正是熟门熟路,且不管是外头的官员,还是里头的仆人都认得他,也没谁阻拦。
可刚出二堂,他就想起来,自己虽然时常出入知府官邸,可还真就没借过人家茅厕用,在什么地方来着?
正抓瞎时,就看到康惜月和巧云两个小娘子从黄堂旁边出来,到了跟前也不问,先朝李母行了个礼。
李昂虽有些不解,但事态紧急,只好含羞带臊地说明几句。
巧云听了抿嘴一笑,当即便要带孟氏去如厕,却不料康惜月一拦,波澜不惊道:“还是我来,你赶紧出去候着。”说罢,状若无意地瞄了李昂一眼,扶着孟氏往里去了。
她俩一走,大眼萌妹便满脸堆笑,眉飞色舞地看着李荩臣道:“李官人,得意了?”
第四十二章 敕书封赏()
李昂似笑非笑地点头道:“有那么一点。”
“才一点?我听说这可是皇命推恩,寿春府一百多年以来也没几回。”巧云两眼溜圆,偏又把声音压低,模样十分喜人。
李昂被她逗得忍俊不禁,笑道:“也许是吧。”
见他风轻云谈,巧云摇了摇头:“哎呀呀,相公说你心里在打雷,面上如止水,看来果真不假。”
李昂早领教过她将典故名句说得直白通俗的本事,也不更正,只是觉得这小娘子今天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仔细一观察,才发现对方的发型换成了垂髻刘海,也就是说,这妹子已过及笄之年,可以嫁人了。
两人正说着话,康惜月扶着孟氏回来了。
到儿子身边,孟氏亲昵地拍了拍康惜月的手道声谢,刚想问她什么,前头来了何押衙,催促他母子赶紧出去。
李昂一手扶了母亲,再送给惜月一个感激的眼神,口中道:“有劳阿姊。”
康惜月本来面带浅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可一听那句“阿姊”顿时拧了眉心,一改往日端庄之态,狠狠剜了他一眼!
“牛头,那小娘子是谁?”
“她是知府相公的次女,小字惜月。”
“啊?那她哎呀!你怎不早说?”
到了外头一看,前来观礼的致仕官员,地方耆老等陆续抵达。这些人大多不认识李昂,便互相打听着,想看看只身入贼营的寿春英雄长什么模样。
有见过的便把手一指,那又高又俊,剑眉隆准的就是。
李昂只能全程保持笑脸,但凡有人看过来,他就冲人家俯首致意。
就在脸上都快抽筋时,忽听得远处锣声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呼喝,又过一阵,外头响起一片蹄声,所有人都知道,天子使臣到了。
果然,随着衙门外官员一声腔调十足的高呼后,只见一位紫袍金带的官人在寿春知府康允之,及下蔡刘知县的簇拥下,目不斜视,稳步而来。
等候在仪门处的一干人等齐齐低头,等天使进去以后,他们才被客将司的人引导着穿过仪门,进入设厅,按顺序站好。
李昂虽只是县学生员,并非官身,但因为这回皇命推恩有他的份,所以倒和父母一起站在了前头。
站定位置以后,倒不见了那位天子使臣。而此时又已经进入了宣诏的流程,厅上虽济济一堂数十近百号人,却是噤若寒蝉,落针可闻。一直过去两刻钟,设厅里连声咳嗽都没有!
氛围之肃穆压抑,让人情不自禁地便惶恐敬畏起来。
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