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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今天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时代了,今天到中国来的日本人,也不是当年端着刺刀的日本军人,他们是商人,我们要联合他们做生意……”
“什么!”何明智暴跳起来,“联合,真是阶级立场不同,看问题的观点就不一样。我不和你多讲,我和你讲你还不配。
我找邓政委去,我是他的团长,他会接待我的。”说罢,他转身冲出门去,边走边在骂骂咧咧,“当初真瞎眼了,我总觉得不实在嘛,这些右得不能再右的家伙能把革命搞好?这真是共和国的灾难啊!”
他走远了,他的骂声听不见了。
虽然与何明智的交谈并不长,但舒中却觉得累极了,她不由得软软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地响。不久前,当她决定传讯卫民时,他还特意打电话来赞扬她,这才几天,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变化,看来她真的出乎他们的意外了。不过,她觉得他和庞钰还不一样。但他为什么反映如此过激呢?简直是一团乱麻,怎么也寻不出个头来。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舒中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打电话者显得有些紧张,说话声颤抖得厉害:“喂,请找舒中女士。”
舒中女士?这显然不是本市人对一个市委书记的称呼,而且声音很陌生,显得那样遥远。舒中说:“我就是呀,你是谁?”
电话里的男子,声音抖得更凶:“我是舒杰,姐……”
舒中浑身止不住颤抖了一下,惊讶得张大嘴久久说不出话来,隔了一瞬才说:“你,你是谁呀?”
电话里那个男子几乎要哭起来:“我是舒杰,姐,我找得你好苦呀,妈妈临死前还念着你的名字……”
舒中鼻子一酸,泪水一下盈满眼眶,声音也颤抖起来,说:
“你,你是舒杰,你在哪里?”
电话中说:“我回风川来了,住在金威大酒楼。”
舒中“啊”了一声,既兴奋又伤感,真可谓悲喜交加,她激动无比地说:“你等等,我马上来看你。”
她放下电话,向秘书交待:倘有人要找她,叫来人明日来。
然后走出办公楼坐上车,20多分钟后,她来到金威大酒楼。
在舒杰住的房间前,按了按门铃,很快,门开了,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站在她面前,他长得太漂亮了,潇洒倜傥,十分有风度,这就是她唯一的兄弟么?几十年不见,分开的时候,他才几岁,一个调皮捣蛋的小皮猴,她实在不敢认了,不由得激动而又迟疑地问:“是舒杰么?”
他也不敢认她,明明在电话上联系好的,但他不得不问:
“你是舒中姐姐?”
舒中忍不住了,冲上去抱着他,流着泪,轻轻捶着他的背:
“你个小捣蛋,啊呀,长这么大了,而且,长得这么帅!”
舒杰也激动地抱着她说:“姐,真想不到能再见到你,更想不到你在家乡做官。”
两姐弟相拥着,走进房间。舒杰把舒中按在沙发中,说:
“姐,姐夫在哪?”
舒中坦然一笑,说:“没有姐夫。”
舒杰惊讶地说:“怎么,姐夫他……”
舒中摇摇手说:“我一直没结婚啦。”
舒杰有些愕然,心底不禁升起股悲怆感:“怎么……是不是因为共产党的政治运动……”
舒中说:“你别瞎猜,这和政治运动有什么关系?你们海外传得太邪乎了,没结婚完全是我个人的事,这是个人的生活方式问题,和政治无关。快说说你们,妈妈是哪年去世的?”
舒杰说:“我们离开风川后先到了香港,我在那里念完中学,后来听说父亲去世了,我们就到了美国。妈妈十年前去世的,她去世前曾往风川寄过多少次信寻找你,都被退回去了。”
舒中的泪水止不住往下落,想到父母,她有一种自责,父亲因为那种身份,她不得不划清界线,母亲远在美国,在那个年代,她敢往美国写信么?
舒杰忙给她倒了杯水,安慰地说:“姐,不要难过,其实这些年我们过得都挺好。”
舒中止住泪,看看弟弟,从他的穿着、气色,以及住金威大酒楼来看,他的话应该是真实的。便问:“你太太在哪?有几个孩子?”
舒杰说:“太太和孩子都在美国加州,一儿一女。”
舒中说:“你做什么营生?”
舒杰说:“我经商。大学读的是商学院,毕业后一直从商。”
舒中说:“好啊,那以后多为家乡做点贡献。”她看看表,“啊,12点半了。走,找个地方吃饭去,我们姐弟好好庆祝一下,边吃边谈,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好,”舒杰把姐姐从沙发上扶起来,说,“就在这儿吃吧,这个酒楼的餐厅饭菜味道不错,我请客。”
舒中高兴地说:“好啊,舒老板请客,不过,离别几十年第一次相见,无论如何也该我尽地主之谊哟……”
这时,有人推开门走进来,来人边走边说:“你两姐弟不要争了,你们到了金威大酒楼,要说地主之谊应该我来尽。不用客气,宴席我已经摆好了,走吧。”
姐弟一看,原来是庞钰。
舒中一愣,忙招呼:“庞大姐,谢谢你,别客气了,今天就不麻烦了,让我们俩单独聊聊家常吧。”
庞钰热情万分地说:“嗨,你客气什么,你姐弟俩有话吃了饭有的是时间聊,再说,你回风川后,庞大姐我还没和你同桌吃过一餐饭呢,今天机会难得,怎能不让我陪陪你。还有,你兄弟也不是外人,杰克?舒先生是我们的合资者,是金威公司董事会的副董事长啦。”
舒中大惊,看看自己的弟弟问:“杰克?舒原来是你。”
舒杰笑着说:“当然是我,杰克?舒是我的英文名字。姐,你不是让我为家乡做贡献吗?我在风川投资已经好几年了。”
舒中的心突然颤抖起来,像一盆冰水,兜头从上淋下来,她直感到浑身发冷。
27
怎么吃完那顿饭的?饭菜是什么味道?舒中一概没有感觉,只觉得口舌十分麻木。吃完饭,她再和兄弟草草聊了一些家常,就称还有会等着她参加,匆匆回到了招待所。
进入房间里,她感到疲惫不堪,再也站立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床上,仰看着天花板,心里直在呼喊:“天呀,怎么事情会是这样的!?”
她有些晕眩,两眼有些模糊,是悲?是喜?是恨?是气?
各种各样的情绪,一齐袭上心头。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啦?
难道四十年前的戏,又要叫她重演?
难道为了唯一的亲兄弟,她要放弃对共和国的忠诚?
有人敲门。
此时此刻,她正烦躁异常,实在不愿有谁来打扰,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但已经有人来了,能不起身开门么?
她勉强地支起身开了门。
华钧满脸不快地站在门口。
他不痛快,她心里更不痛快,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事?”
华钧不用她邀请,抬脚走进屋来,气哼哼地说:“你真的要让我去当农民?”
舒中没好气地说:“当农民有什么不好,中国有八亿人口是农民,那么多人都能活,就你不能活?”
华钧愣住了,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今天怎么了,往常不是这样的,无论是谁,不管对她发多大的火,她都能耐心对待。不禁说:“你今天怎么了,吃了枪药?”
舒中仍然气不顺地说:“你才吃了枪药,当农民怎么啦?
农民就低人一等?党怎么教育你的,组织上怎么教育你的。
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分。说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是胡说八道,但一句总能顶一句吧?”
华钧被镇住了。他说什么呢?这是抠老底?这是不卖他的账?真是,人怎么一掌权就变了副模样。他更加气恼了,一屁股坐在张椅子上,气鼓鼓一句话也不说。
隔了一瞬,舒中才从个人情绪中省悟过来,看看华钧那副气恼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太过了,怎能把自己的不快,发泄到别人身上呢?他本来就有意见,作为上级还给他气受,这也太不应该了。她狠狠吞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又给华钧倒了杯水,坐到离他比较近的一张椅子上,谆谆诱导地说:“你的问题,主要是观念上的问题。你是个好同志,有热情,敢于坚持真理,但你的观念很落后,对国营、集体、私营,脑里还存留着旧有的看法。总觉得国营才算正统的,其他的都是杂牌军。只有国营才光荣,其他的只是二等公民,低人一等。其实,这种理念是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也不利于国家经济建设发展。现在我们有的同志,总认为计划经济才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就是资本主义。这是一种无知,资本主义国家也有计划嘛。关键是看用什么样的方法对共和国建设有利,所以党中央提出了经济多元化的理论。就说你那个玻璃厂,按现在这种搞法,既没资金改造,产品又没有销路,龙滚沟兼并后不但能投入新的资金改造旧厂,还能消化掉工厂所有的产品,既能使工厂上一个台阶,又能使工厂的经济出现活力,这有什么不好?对你这厂长,对工厂的工人,对国家都有好处。仅仅是经济体制的变化,你就跳起三尺高。你能说,只有国营企业才能为国家建设做贡献,集体的乃至私营的就不能为国家做贡献?”
言之有理,华钧找不出话来反驳。
舒中继续说:“坦率地说,在这种陈旧观念的背后,有一个深层的问题,就是一切从我出发,过去多少年来,你,我,还有其他的一些干部,总认为自己比普通百姓、工人、农民高一等,尽管我们经常说是人民公仆,有时还在大庭广众大言不惭,但在具体问题上,却又是另一个样子。把马列主义当做手电筒,只照他人不照自己,特别在对待自己的时候,事情就变得相当难处理了。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她又沉默了,眉头紧紧地蹙着。
听到这里华钧不由吃了一惊,抬头认真看了看舒中,这才发觉,她的脸上罩着一团愁云,他的心抖动了一下,不由得责怪起自己来,光考虑到自己的不满,没想到她的压力。突然,他感到不安了,有些羞惭,也有些同情:一个女同志不容易啊,她所做的错了么?不错。她一生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至今还孑然一身。要从恩怨上讲,她有多少恩恩怨怨?虽然是市委书记,但她所得并不比他们多,连个家都没有。工作调动,一捆行李一口箱子就到任了。没有宽敞的房子,没有豪华的家具,为了工作,她还需得背上各种各样的骂名,她来风川才几天,有人骂她胖左派,有人骂她老右派,里外不是人,左右有对头。和她比起来自己有什么叫屈的?工资没有减,厂长照样当,只是所谓名称上的问题。实在不应该,就算真的当农民又有啥不行,参加革命前本来就是农民吗,这个高大的汉子,当年首都警卫师的连长,向来是个刀砍斧劈的人,不通,九条牛也拉不回来;通了,轻轻就转过身来。此时此刻,他反倒为这个住在招待所的孤单的女市委书记担忧了。他看看她说:
“我的事到此了结了,今后我再要提这种问题,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现在,倒是该我来问问你,压力大么?”
一句话,点到了舒中伤感处,突然鼻子一酸,泪水包围了眼球,她拼命地忍着,掩盖着,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软弱。她最厌恶被人同情,但单身女人的孤独无援又不能不袭扰着她。
没有说话,却叹了口气。
她的细微变化,没逃过华钧的眼睛,当他目光触到她眼里的泪花时,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说:“需要不需要我的帮助?”说罢,他又不禁自悲地叹了口气,“我能帮你什么呢?我是个小人物,既没权又没钱,力气倒有一把,这对于你一个市委书记能起多大作用?”
舒中长长吐了口气,像把压在心上的愁苦全部吐掉一样,直直腰,有力地说:“管它什么压力不压力,顾不了那么多了,无非是挨骂,无非是众叛亲离,只要对共和国无愧,这辈子算没白活!”这句话,显然她是在对自己说,而且坦率得惊人。当然,华钧还不能理解全部内容,但她态度的坚决,却令他又惊讶又敬佩。
舒中对着他说:“你也不能说帮不了我,你刚才的表态,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经常指出我工作中的不足之处也是帮助。目前,风川市出了这么多的大问题,能提供一些情况,那就是更大的帮助了。”
华钧突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说:“啊呀,我差点忘了,你不说提供情况,我还想不起来,真的有情况要向你提供哩,不过,不是我,是陈扬和孟玉群。”
舒中惊讶地说:“陈扬,孟玉群!?”
华钧说:“他们本来早就想来找你反映情况,可有一天晚上他俩来找你,见你正和何云峰谈得起劲,他们就走了。”
舒中想起来了,说:“对,有这回事,那天晚上我撵出去见他们,他们却对我很冷淡。”
华钧直率地说:“他们见你和何云峰在交谈,有戒心了。
坦白说,近两年,他们,特别是孟玉群对领导干部很不信任,尤其是像何云峰、吴志远那样的干部。”
舒中有几分不解地说:“为什么?”
华钧说:“以前我也不知道,而且也不理解,像孟玉群这样最听组织话的好同志,怎么会与领导干部们拉开距离,甚至采取了不信任的态度。突然要求提前退休,皈依佛门。她信佛可不像杨大海,六根不净。她却是由失望而消沉,由苦海无边进入无边的苦海。”
“啊!”舒中震惊了。
华钧继续说:“近日,我通过陈扬才弄清楚,消沉的起因,源于一封举报信。”
“举报信?”
“对,”华钧情绪变得有点激动地说,“她对银行行长吴志远利用职权烂借烂贷的行为十分痛恨,不具名写了几封举报信,不想有的信却转到了吴志远手里,吴志远认出是她的笔迹,就给她小鞋穿。不但如此,有天夜里,她在银行加班搞完决算回家,路上竟被几个暴徒毒打了一顿,还威胁她说:“再多管闲事,要杀死她和她女儿。”
舒中气愤地说:“有这等事!这封举报信我在省纪委见到了,想不到是孟玉群写的。当时我还问了处理情况。信访科说已经电话转告了风川政府办公厅了。据说是办公厅汪宏伟主任亲自接的电话……”
华钧冷冷哼了一声:“汪宏伟,他接的电话,就等于是吴志远接的电话。”
舒中思索地说:“难道这和孟小玉被害有牵连?”
华钧说:“难说啦,唉,他妈的,灾难全落到孟玉群的头上。
你等着,我去把孟玉群带到你这里来。”
舒中果断地说:“还是我去看她吧。走。”
孟玉群家,住房倒比较宽敞,但由于年久失修,在周围新建的楼群中,已经失去光采了。
华钧领着舒中走进大院又进一座小院,还在小院外,就听到优扬的二胡声,拉的是“病中吟”,技巧娴熟,弓法凌厉,曲子正奏到病人痛苦挣扎段落,快节奏的曲调,如雷电,如暴风雨,听来让人神情激荡,心绪不宁。
华钧说:“听,陈扬又在拉琴了,他的琴声总是有感而发的,这显然是为孟玉群演奏的。”
舒中说:“现在老团长已去世多年,他们该结合在一起了。”
华钧摇摇头,说:“他们俩都不打算结婚。愿意保持这种珍贵的友情。”
两人走进了孟玉群家里。屋里的陈设全是50年代的旧家具。简朴实用,显然她想保持老团长在世时的原样。屋里正墙上,挂着一张24时老团长佩戴“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的老照片,看得出,孟玉群一生一世都遵从组织上的这起婚姻安排,尽管她不幸福,但她无悔无怨。
孟玉群坐在写字台前写着什么,显然她正写到激动处,脸涨得有些发红,陈扬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拉着琴,难怪他拉病中吟,他是在启迪她的思路。
见舒中进屋来,他停下拉琴,她停笔写字,有点发愣地看着她,意外?突然?
舒中连忙说:“对不起,我没经你们的邀请,自己闯来了。”
陈扬和孟玉群对视了一下,没有发言。也没招呼她坐,更没有起身倒茶。还是华钧灵活,端来把椅子,让她坐下。
舒中略略有点尴尬,说:“那天你们来找我,正遇着何市长来看我。和你们没谈上话。今天……”
陈扬插断她的话说:“今天我们正打算去找你,你却自己来了。”
舒中感到意外地说:“你们还愿去找我?”
陈扬说:“你现在是风川的父母官,我们不找你找谁?不过坦白讲,我们老百姓又有点怕官,现在有些官员,不知为什么,我们见到他们总有些隔膜,有的甚至令人厌恶,不像五十年代初,见到领导总是感到亲切。”
舒中有几分羞渐地说:“看来,我们实在该好好自省。”
陈扬说:“对你,那天我们误解了,现在看来,你是一个比较好的官,与何云峰不一样,与吴志远那样的官更不一样。”
舒中难过地说:“我也有很多做得不好之处,比如孟大姐写的那封信,我在省上就见到了……”
孟玉群惊得站起身来说:“你看到了那封信?”
舒中说:“坦率地讲,我来风川也带着这个问题,只是不知信是你写的。但经过这些天的了解,你举报的事是存在的,不知你还有什么材料,特别是确凿的证据。”
孟玉群说:“有了证据,你敢查办吗?”
舒中严肃地说:“当然要查办,贪污腐败,害国害民,这些家伙是共和国的蛀虫,如果姑息手软,作为在位的市委书记,那是严重失职,也是对共和国不负责任。”
陈扬说:“如果这些人有权有势,有很硬的后台,你敢追查到底吗?”他语句逼人,目光刺一般地盯着她,像一个严厉的教师等待着一个学生的答卷。
舒中激动地说:“我知道你们担心是什么,我也知道了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