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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午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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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大家才看到,他身后牵着头骡子,并且鞴好了鞍架。比斯马的这头骡子,看起来比它的主人还老,脖子扁平,就像块木板,头低得快要碰到地上,走起路来小心谨慎,似乎怕那些突出的骨头刺破皮肤,从爬满苍蝇的伤口处钻出来一样。

“比斯马,你带骡子到哪里去?”人们问。他张着嘴,晃动着脑袋,什么也没听见。“口袋,给我口袋。”他说。“喂,你和这头没用的骡子上哪里去?”“多少公斤?到底要多少公斤?”他问。大家给他拿来口袋,用手比划着要多少公斤。之后,他就出发了。炮弹不断地响着,人们站在洞口,朝大路张望,看着那一瘸一拐的身影不断远去。骡子和骑在上面的老人是那样危险,似乎随时都可能一起倒下去。炮弹在前面的路上不断炸开,硝烟弥漫,有时落在前面,破坏了骡子小心翼翼地走着的道路,有时又落在后面,但比斯马连头也不回。人们屏住呼吸,注视着他在炮弹的呼啸声中一步一步地前进。“这颗炮弹准得击中他。”有人说。这时,只听得一声炮响,扬起的尘埃完全笼罩了他。人们顿时安静了下来。随着烟尘慢慢地消失,剩下的大概只是光秃秃的道路,连他的尸体可能也看不到了。不料人和骡子却幽灵一般再现了,他们继续慢慢地走着,到了最后一个拐弯处,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他办不成这事。”人们这样议论着转过了身去。

比斯马骑着骡子继续走在铺着鹅卵石的崎岖山路上。那头老骡子迈着哆哆嗦嗦的蹄子,走在布满石块和塌方的高低不平的路上,驮架下的伤口好像要撕裂它的皮肤。炮弹的爆炸声不会使它害怕,因为它一生中吃了那么多苦头,再也不会有任何事情能使它激动。它低头走着,黑色的眼罩挡住了部分视野,但使它看到非常美丽的东西:被击碎外壳的蜗牛,在岩石上留下一道道五颜六色的黏液,蚁巢被捣毁,黑、白蚂蚁四处乱奔,蚁卵遍地,野草被连根拔起,如同大树那样稀奇古怪的根系朝天竖起。

骑在驮架上的人,力图在骡子消瘦的臀部上挺直身体,他那把老骨头,受尽了道路高低不平的折磨。他同他的骡子一起成长,他的思想简单,就像骡子一样听天由命,因为他这辈子吃的面包都是经过艰难的道路取得的,他自己吃的和别人吃的都是如此。现在他要为整个贝维拉村去找面包。这个世界,他周围这个寂静世界,似乎现在也力图用他这个聋子都能听到的炮声和四处飞扬的尘土对他讲话。一路上,比斯马看到悬崖倒塌,烟尘四起,碎石乱飞,红色闪光在小山包上忽隐忽现。世界要改变它那副旧面孔,把植物、土地和所有东西统统颠倒过来。远处隆隆的炮声冲击着寂静,这老年人可怕的寂静。

骡蹄子前面的路上突然爆出巨大火光。顿时,他们的鼻孔和嗓子都塞满了泥土。碎石雨点般地向老人和瘸腿骡子袭来,同时,一根巨大的橄榄树的树杈从他们头顶飞过。但只要骡子不倒,他就不会倒下去。骡子坚持住了,四个蹄子就如同钉子一样,钉在撕裂的土地上,膝盖几乎要折断。然后,它又慢慢移动脚步,在烟尘弥漫中继续前进。

傍晚,贝维拉村里突然有人喊道:“快来看,比斯马回来了,他成功了。”顷刻,男女老少一齐走出家门和山洞,只见在最后一个拐弯处,驮着口袋的骡子比原来更加一瘸一拐地走来,比斯马步行跟在后面,他拉住骡子的尾巴,不知是他被骡子拉着走,还是他在推着骡子向前进。

人们热烈欢迎带来了面包的比斯马。分配面包这件事是在大山洞里进行的。村民们排成队,一个接一个,村委会委员分给每人一个。比斯马坐在旁边,用那仅有的几颗牙齿边啃自己的一份,边看着大家。

第二天,比斯马照样又去文提米利亚了。只有这头骡子引不起德国人的注意。从此,他每天都到那里驮面包,而每次都能穿过枪林弹雨,死里逃生,安全而归。人们说,可能他与死神签了和约。

后来德国人撤离了贝维拉河谷右岸地区,临走时炸毁了两座桥和一段路,安放了地雷,并宣布四十八小时之内居民必须迁出村子和周围地区。人们撤出了村子,但并未离开这个地区。他们进山,钻人山洞。由于这个地区处在交战双方的中间地带,与世隔绝,没有办法弄到食品,饥饿降临了。

当黑衫军知道贝维拉已经疏散,便唱着歌开进了村庄。有个士兵提着一桶油漆,手持毛刷,在墙上写道:“他们不会得逞。我们坚决顶住。轴心国不退让。”

与此同时,其他黑衫党徒肩扛冲锋枪,沿着大街小巷巡逻,挨门挨户搜查。就在他们想用肩膀撞开房门时,骑着骡子的比斯马出现在斜坡上,正从两排房子中间走过来。“喂,你往哪里去?”黑衫党徒们问道。比斯马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们,骡子依然一瘸一拐地走着。“喂,说你哪!”这个骑在皮包骨的骡子上,瘦骨嶙峋,面无表情的老人,活像从那破烂不堪、空无人烟的村庄中,某块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幽灵。

“是个聋子。”他们说。

老人开始逐个地审视他们。黑衫军拐进一条小巷,来到小广场上,这里只能听到喷泉的流水声和远处的炮声。

“我看这家有东西。”一个黑衫兵指着一座房子说。他是个眼睛下长了块红斑的小伙子。空旷的广场四周的房子发出回声,重复着他说的每个字。小伙子做了个神经质的动作。那个手持毛刷的士兵在残壁上写道:“战斗光荣。”一扇未关的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发出比炮声还大的响声。

“看我的。”那个长红斑的小伙子对另外两个正在使劲推门的士兵说。他用冲锋枪对准门锁,一阵扫射,门打开了。恰恰这时,比斯马又出现了,而且是从他们刚看到的相反方向过来的。好像他是骑在那头瘦弱的骡子上,在村里来回散步似的。

“我们等他走过去。”其中一个说。他们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前。那个拿毛刷的人又写道:“不到罗马,毋宁死。”

骡子慢慢地穿过广场,好像再多走一步就会倒下去。骑在上面的老人似乎在打瞌睡。


“快走开。”带红斑的小伙子朝他喊,“村子戒严了。”

比斯马没有回头,好像一心一意地赶着骡子,穿过广场。

“我们要再碰上你,就开枪了。”那士兵坚持说。

“我们必胜。”拿毛刷的人接着写。

比斯马已经走远,只能看到他那衰老的背影,以及骡子那似乎静止的四条黑腿。

“我们到那边去。”他们说着,从门洞里钻出来。

“快点,别耽误时间,从这家开始。”

他们打开了房门,那个带红斑的士兵第一个进去。房子里空荡荡,只有回声。他们转遍了每个房间,最后走了出来。

“你们看,我真想放把火,烧了这村子。”带红斑的又说。

“我们勇往直前。”另一个再写道。

比斯马又在小街口出现了,朝他们走来。

“别开枪。”其他黑衫士兵对正在瞄准的带红斑的人说。

“领袖万岁。”拿毛刷的人又写了一句。

但是带红斑的人还是抠动了扳机。一阵枪响,老人和骡子同时中弹,可仍然站在那里,似乎四条黑腿上面的躯体是一个整体,就倒在四个蹄子上。黑衫士兵站在那里看呆了,长红斑的人丢下冲锋枪,全身发抖。后来老人和骡子同时向前倾,好像是再向前迈一步,然而却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一齐倒下了。

夜里,村里来人把他们抬走了。人们安葬了比斯马,把骡子煮熟吃了。肉是硬一些,但他们饿啊。


牲畜林
作者 卡尔维诺

译者 贾镛新


在那扫荡的日子里,树林里像集市一般热闹非凡。山间小路以外的灌木丛和树林中,赶着母牛和小牛的人家,牵着山羊的老太婆和抱着大鹅的小姑娘比比皆是。更有甚者,有人连逃难的时候还带着家兔。

不管在哪里,栗树越是稠密,膘肥体壮的公牛和大腹便便的母牛就越多,它们走在陡峭的山坡上简直不知道往哪里迈脚。山羊的处境则好多了。但最高兴的还莫过于骡子,总算有这么一次可以不负重地走路,而且还能边走边啃树皮。猪专拱地,结果长鼻子上扎满了栗子壳。母鸡栖息在树上,可把松鼠吓坏了。由于多年圈养而不会挖洞做穴的兔子,只好钻进树洞里,但有时会遇到咬它们的睡鼠。

那天早晨,农民朱阿·德伊·菲奇正在树林深处砍柴,对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他头天晚上就离开了村子,睡在林子里一间秋天用来风干栗子的房子里,打算第二天一早采蘑菇。

他正挥动斧头砍一棵枯树时,隐约听到林子里响起了系在牲口脖子下的铃铛声,感到非常惊奇。他停下手中的活儿,倾听着这声音由远而近。“噢——”他朝声音喊去。

朱阿·德伊·菲奇是个矮胖子,圆圆的脸膛黑里透红。他头戴一顶绿色圆锥形毡帽,上面插着根野鸡毛,身着一件带黄色大圆点的衬衣,外罩一件毛背心,圆鼓鼓的肚子上,一条带圆点的红围巾系住了打满蓝色补丁的裤子。


“噢呜——”有人回答他。从长满苔藓的岩石后面,走出一个头戴草帽、长着小胡子的农民。是他的老乡,牵着头白胡子大山羊。

“朱阿,你在这里干什么。”老乡对他说,“德国鬼子进村了,正挨个搜查牲口棚呢!”

“天哪,糟糕了!他们肯定会找到我那头奶牛‘花大姐’,把它带走。”朱阿大声说。

“你快去,可能还来得及把它藏起来。”老乡提醒他说,“我们看到德国人的队伍进了山口,就马上撤了。可能他们还没走到你家。”

朱阿丢下木柴、斧头和蘑菇篮子,撒腿就跑。

他在林子里跑着,一队队鸭子拍着翅膀,从他脚下跑开。一群群肩并肩的山羊却不给他让路。孩子和老太婆朝他喊道:“他们已经到马多内塔啦!正在桥上挨门挨户搜查呢。我看见他们快到村口了。”朱阿用那两条短腿飞快地跑着,下坡时就像一只滚动的球,上坡时气喘吁吁。他跑叼,跑啊,翻过一道山脊,村子便展现在眼前。处在群山之中的山村,早晨空气清新柔和。石砖和石板搭成的简陋房屋显得那么凄凉。村子里空气紧张,不时传来德国人的叫喊声和用拳头砸门的声音。

“天哪!德国鬼子已经进村了!”

朱阿·德伊·菲奇全身颤抖起来。这一方面是由于喝酒过多,早就有手颤的毛病,另一方面,一想到他在世上惟一的财产“花大姐”要被带走,便不寒而栗。

凭借一排排葡萄架的掩护,他穿过田野,悄悄地靠近村子。他的家在村子的最后一排,在房屋和菜地交叉的地方,一片绿色南瓜地之中。可能德国人还没到那里。

朱阿一面环顾四周,一面开始溜进村去。他从一个屋角转向另一个屋角,看到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干草和马厩的气味依旧。野蛮的叫喊声和带钉子的皮靴声是从村中心传来的。他的家就在前面,门依然关着,无论是牛圈的门,还是破旧阶梯连着的房间的门都关着。门口的破锅里种满了罗勒。“哞……”一个声音从牛棚里传出,是母牛“花大姐”,此刻它听到了自己的主人正在走近。朱阿高兴了。

就在这时,突然从一个拱门下传来了脚步声,朱阿赶紧躲进门洞,用力向后收缩圆鼓鼓的肚子。这是一个长得农民模样的德国兵,短短的制服遮不住那长胳膊、长脖子,他的腿也很长,拿着一杆像他一样高的破枪。他离开了同伴,想独自捞点什么。这村子使他回忆起了熟悉的东西和气味。他边走边用鼻子嗅着。扁平的军帽下,一张猪样的黄脸东张西望。“哞……”“花大姐”又叫了起来,它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还没来到。听到这声音,德国兵的精神为之一振,迅速向牛棚走去。朱阿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他看到德国人在凶狠地踢着门,肯定很快会破门而人。于是就绕到房子后面,走进干草棚,在草堆下翻找起来。那里藏着一杆老式双筒猎枪和子弹袋。他把两颗打野猪的子弹推上膛,子弹袋系在腰上,平端着枪,悄悄地走到牛棚门口。

德国兵正牵着牛往外走。那是一头漂亮的、带黑点的红色小母牛,因此绰号叫“花大姐”。它性情温顺,但又很固执。现在它不愿跟着这个陌生人走,站在那里不动。德国人不得不在后面推着让它走。

躲在墙后面的朱阿开始瞄准了。要知道,他是村子里最蹩脚的猎手,从来瞄不准,不要说野兔子,就连一只松鼠也没打到过。当他朝树上的鸟儿开枪时,它们甚至动也不动。没人愿和他一起去打猎,因为他会把铁砂粒打到同伴的屁股上。他本来就双手发抖,瞄不准,现在又如此激动,结果便可想而知了。他使劲瞄准,但颤抖的双手使枪口不停地在空中转动。他想对准德国人的胸膛,可是准星正对着的却是牛屁股。“天哪!如果我想打死德国兵,遇难的却是‘花大姐’,怎么办?”朱阿这样想,不敢贸然开枪。

德国人牵着这头因听到主人来到而不肯前进的牛,吃力地走着,突然发现伙伴们都已离开村子上路了。他准备拉着这头固执的牛追赶伙伴。朱阿一直尾随在后面,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时躲在篱笆或矮墙后面瞄准。但无论如何总拿不稳枪,更何况德国人和母牛靠得那么近,他哪里敢抠动扳机。难道就这样让他牵走吗?

德国兵为了追赶逐渐远去的伙伴,想抄近路,走人了树林。现在凭借树干的遮挡,朱阿更容易跟随他。这时候德国兵大概会距离牛远一点,可能有机会开枪了。

进入树林,母牛似乎不那么固执了。相反,由于德国人对这林间小路一点也不熟悉,是母牛领着他前进,并选择走哪条岔路。没过多久,德国人就发现,他并没有走上通往大道的近路,而是进入了密林深处。一句话,他和母牛一起迷了路。

朱阿一直跟着德国兵,像他一样,鼻子被荆棘划破,双脚陷入小溪,鹪鹩被惊得四处乱飞。想要在密林中瞄准就更难了,特别是要通过多重障碍和那总在眼前晃动的牛屁股。

德国人心惊胆颤地打量着这浓密的树林,琢磨着如何才能走出去。忽听杨梅果树丛中一阵响动,跑出一头漂亮的粉红色小猪。在他的家乡,从未见过猪在树林子里跑来跑去。他松开牵牛的绳子,就去追赶那头猪。“花大姐”一旦得到了自由,就一头钻进树林跑了,这里有它许多朋友。

对朱阿来说,这正是开枪的好机会。德国人手忙脚乱地在抓猪,想要紧紧地抱住它,但猪还是挣脱了。

就在朱阿站在那里准备抠动扳机时,附近出现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头戴毛线帽,足登长统靴。他们脸上挂着泪珠说:“朱阿,请你瞄准点。要是把我们的猪打死了,我们就什么也没有了。”朱阿手中的猎枪又跳起了塔兰泰拉舞。他的心肠太软了,激动得太厉害了。这倒不是因为他要杀死那个德国鬼子,而是为那两个可怜孩子的猪担心。 ,

德国鬼子怀里抱着那头吱吱乱叫、拼命挣扎的猪东撞西撞。突然,伴着猪的叫声,“咩——”的一声,从山洞里跑出一只小羊。德国人放下猪,又去抓羊。他抓住那声嘶力竭叫唤着的羊的一条腿,像牧人那样把羊扛在肩上,向前走去。朱阿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心想,“这一下你可跑不了了,机会来了。”正要抠动扳机,突然有一只手托起了他的枪。原来是个白胡子的老牧羊人。他合掌向朱阿祈求说:“朱阿,不要杀死我的小羊,你只打死他,千万别打死我的羊。你瞄准点。”朱阿简直给搞糊涂了,连扳机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了。

德国兵在林子里转悠,对自己看到的东西感到惊奇:小鸡栖息在树上,豚鼠从树洞向外伸头探脑。简直像诺亚方舟一样。看,松树枝上站着一只开屏的火鸡。他连忙伸手去抓,但火鸡轻轻一跳,跳到更高一层的枝上,尾羽依然展开着。德国兵放开了山羊,开始爬树。他每向上爬一层,那只下巴垂肉鲜红的火鸡,就跳到更上一层的树枝上,挺着胸脯,一直保持着开屏的姿势。

朱阿头顶茂盛的树枝,双肩和枪筒也用树枝伪装起来,他悄悄来到树下。这时,一位年轻的、戴红头巾的胖姑娘来到他身边。“朱阿,”她说,“你听我说,如果你打死德国人,我就嫁给你。要是打死了我的火鸡,我就割断你的脖子。”听了这话,年纪已经不轻、但还没结婚的、腼腆的朱阿羞得满面通红,手中的猎枪像烤肉的铁叉一样在眼前转动起来。

德国兵继续向上爬,树枝越来越细,脚下的树枝突然折断,他掉了下来,差点砸在朱阿身上。这次朱阿不糊涂了,拔腿就跑,伪装的树枝掉了一地。德国兵摔在松软的树枝上,没有受伤。

跌倒在地上之后,他看到小路上有只兔子,但又不像野兔。它圆鼓鼓的,比野兔肥实,听到响声不但不跑,反而趴在地上不动,原来是只家兔。德国人一把抓住了它的耳朵。提着吱吱乱叫、左右扭动的兔子,他又上路了。为了不使兔子跑掉,他不得不高举手臂,跳来跳去。林子里到处是牛叫、羊叫、鸡啼。每走一步都可以发现新的动物:一只鹦鹉站在冬青树上,三条红鱼在泉水中游动。

朱阿骑在一棵老橡树高高的树枝上,一直盯着提兔子的德国兵。虽然兔子不时地变换姿势,但总是离不开准星。朱阿觉得有人在拉他背心的下摆,一看,是个梳着辫子、满脸雀斑的小姑娘。她说:“朱阿,别打死我的兔子,反正德国人已经把它拿走了。”

德国兵来到一个布满灰岩石、长满绿苔藓的地方,附近只有几棵干枯的松树,前面就是悬崖。一只母鸡正在洒满松枝的地上觅食。德国人急忙去追鸡,兔子乘机溜走了。

这是一只光秃秃没剩几根毛的母鸡,人们再也不可能见到比它更老、更瘦的鸡了。是全村最穷的老太婆吉鲁米娜的。它很快被德国兵抓住了。

朱阿埋伏在岩石的高处,用石头垒了个枪座。实际上,他修筑的是个掩体,只留下一个可以放枪筒的射击孔。现在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开枪了,就算把那没毛的母鸡打死,也没什么关系。

正在这时,吉鲁米娜老太太身披黑色破披肩走了过来,向他讲了这样一个道理:“朱阿,德国人拿走了我的鸡,那是我在世界上惟一的财产,这已经够使我伤心的了。现在要是你把鸡再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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