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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还是让我揪心地笑着:“撒葛只呢?”
我心揪成一团,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轻声道:“她在府里歇下了。”
他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带着众人最后祭拜了一番,带着些倦意地道:“朕有些累了,你们都回去罢。让朕同皇后待会儿。”
我注意到他用了一个陌生的自称,再瞧瞧他手边上那卷金灿灿的圣旨,恍然大悟,他已经是这大辽的君王了。
我自认那“皇后”二字,说的便是我了。
我难以控制地心慌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做皇后的准备。又或者,我究竟配不配做这个皇后呢?
只是当今,我却也没工夫想那些。面前这个陪了我十一年的年轻而好看的男子,挺拔如青竹,也终究在这一场举国同悲的死亡下落寞而苍寂的像一个失了魂魄的孩子。
身后的两扇朱红色大门缓缓合上,大殿里彻底空寂安静下来,便只剩了我和他,还有面前这具漆黑的棺椁。
漆黑的灵台上几根泛着惨白的蜡烛一面流着蜡泪,一面哔哔拨拨地跳动这几抹火光。
“查刺。”我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着。
他转过脸来,迷蒙地看着我,那双一贯清明透彻的眸子里没有更多的神智,只是满满地悲凉和茫然无措。
“阿音。”
我应他:“我在。”
他冲我张开双臂,像我幼时他常做的那样。只是这一回,他更像是在祈求依靠。
我跪爬了两步,紧紧地拥住他。
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心疼地难以名状,却也只能轻声安抚他:“查刺,别怕。”
他滚烫的泪砸进我的颈间,抱紧我的力道几乎要勒的我窒息:“阿音。”
“恩?”
“他从来没给过我一个笑脸。”
“我知道。”我回答。
“可他现在死了我才知道。”他将头深深地埋进我的颈间,哽咽着低低地道,“我只要他活着。”
我抚着他颤抖的脊背,轻声道:“父皇会看到的。”
一阵良久的沉默,我听见他近乎呓语地轻声说:“我没有父亲了。”
我尚且没有回应,只觉得身子被他一把推开,又牢牢锁住,他俯下身红着眼睛狠狠地吻我,我被他吓了一跳,却也只能尽力回应他。
他摩挲着我的唇,从唇齿间含混不清地说:“阿音,我只有你了。”
我抽空换了个气,提醒他:“还有撒葛只。”
他终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对,还有撒葛只。”
他加了点力气咬了我的嘴唇一口,从一双蒙着薄雾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度疯狂地悲伤。
他说:“阿音,你这辈子不许离开我半步。决不许。”
他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将我紧紧搂住,再不说一句话。
我伸手搂住他,闭上眼睛,替他流泪。
查刺,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绝不会的。
(十四)好,我们回家。()
屋外的烛火莹莹地亮了一整晚,蜡泪滑了满身。
我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想活动活动酸麻的筋骨,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死死箍住。
我转个身,对上一双有些慌乱的带着深深疲倦的眼睛。
他死死抱着我,声音微颤:“你要去哪儿?”
他带着恐惧的目光狠狠地戳了我一下,我心里一疼,忙伸手抱住他,温声道:“我去瞧瞧撒葛只。她刚来宫里,怕是住的不惯。”
他皱眉,死死禁锢着我,有些霸道地耍赖:“那让他们把撒葛只抱过来,你不许走。”
我无奈,只能唤来宫女。
那宫女忙应了一声,撩开帐子,有些错愕地望着紧紧粘着我的耶律洪基,小脸“腾”地红了起来。
我自觉自己的脸皮已经被他磨得足够强劲,便也不觉得有什么关系了。
耶律洪基看起来比我更不在意,他甚至都未翻个身,只是懒懒道:“去把公主抱过来给娘娘瞧瞧。”
那宫女得了这个吩咐,长舒了一口气,忙应了一声,飞快地退下了。
我颇有些无可奈何地望着她一溜烟离去的背影,嘟囔着:“这下子好了,第一日便让宫里的人瞧了这样的大笑话,传出去。。。”
他不以为意,伸手将我脑袋按进他怀里:“要传就传,我做我的昏君,你做你的贤后,骂名我担。”
我伸手摸摸他带着胡茬的清瘦的脸:“你该去上朝了,查刺。”
他皱眉,索性闭上眼睛:“我不去。”
我轻轻拍了他的脸颊一下:“查刺,你是皇帝,怎么能不去上朝?”
他笑:“左右父皇会。。。”他的话突然生生顿住,沉默了。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里是深深地落寞。他勾了勾唇,尽全力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轻声喃喃道:“瞧我这记性。。。父皇已经不在了。”
他松开了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冲我笑了一下,眸子里的哀痛还没散去,可却伪装的一如往常:“我去上朝了,阿音。”
他说完,俯身吻了吻我的鬓角:“照顾好撒葛只,等我回来。”
他转身正要下榻,我脑子一热,伸手扯住他的衣角,定定地望着他:“查刺,今日不去罢。”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我,我便又重复一遍:“今日不去罢。我陪你狩猎去。”
他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他是很喜欢打猎的,从前每每随先帝围猎,都会得先帝称赞。
我想了想,或许那是先帝待他最柔和的时候了,先帝已逝,可这回忆却尚有余温。
他未加考虑,便颔首道:“好。”
他命人备了马,替我将束腰的腰带收紧,含笑端凝我片刻,伸手一把揽过我:“幸好你在,阿音。”
我握了握他的手,算是回应了。
那一日,我纵容他彻底卸掉朝政,只带了几个随侍,在林中纵横穿梭。
我骑马跟在他身后,在他开弓的时候,替他递上一只箭。
等我们疯闹过后,已经是夕阳西沉的时候。
我骑在马上,他替我牵着马,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衬得格外柔和。
我忍不住叫他:“查刺。”
他转过脸来望向我,目光里是沉淀着软软的温柔。
我忍不住伏在马背上,垫着下巴歪头瞧他,他索性站定了,转身过来偏头看我,他唇上青色的小胡茬将他衬得越发成熟了起来。
他笑道:“看我也不急在这一刻,你往后还有几十年,怕是就看厌了。”
我瞪他:“那你也要给我看一辈子。”
他探身来吻我,轻笑:“说好了,到我死。”
身后的随侍们恨不能将眼睛抠出来的神色让我老脸微红,轻轻推开他,轻声道:“查刺,我想回家。”
他笑意温然,微微颔首,牵马而行:“好,我们回家。”
我们回到宫里没多久,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便亲自来了一趟我的寝宫,很是有礼地请了安,道:“太后请娘娘去一趟。”
我瞧见那宫女不喜不怒的神色,心里头咯噔一下。
耶律洪基撩了帐幔,从里屋出来,见了那宫女,皱了皱眉:“什么事儿?”
她不卑不亢地道:“奴才不知,还请娘娘亲自去问太后罢。”
“你。。。”耶律洪基脸色一沉,正要发怒,我忙按住他,笑道:“既然如此,我便随姑姑走一趟。”
她自觉地替我引了路,我听到耶律洪基在身后厉声道:“告诉母后,若是朕半个时辰后未能见她平安回来,朕便亲自去领。”
我心里渐渐暖了起来。
(十五)母后干脆连朕这皇帝也换了罢()
掌事宫女在前头带路,走的那叫一个身姿妖娆,端华方正。我在她身后跟着,就算十数个宫女宦臣簇拥着我,我照旧觉得自己像是被押送的犯人,走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浑身上下只差一个手铐脚链了。
入了太后寝宫,像是入了斋园或是寺庙,连一声鸟叫蝉鸣也没有,仿佛呼吸声大些,都该推出去安个罪名。寝殿四周栽满了苍郁的翠竹,格外的清寂。
我很想问问那掌事的宫女,太后这是在出家修行?只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下去,觉得还是不给自己多添麻烦比较好些。
我胆子不大,又瞧见这光景,顿时觉得压抑起来。
她将我引至殿门前,躬身退到一侧,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尽量昂首阔步地迈进殿里。
殿内另一个小宫女冲我施礼问安,带我绕过一面画屏,又穿过一道穿廊,方才入了内室。
脚下是松软的地毯,屋里弥漫着清雅寡淡的熏香。
太后照旧还是一身丧服,整个人都显得暗沉沉的,加上她本身神色便格外端肃,生生将那双清丽的眸子衬得有些阴郁。
我跪下,恭恭敬敬地请了安:“阿音给母后请安。”
她抬了抬眼皮,伸手指了指她身侧的圈椅:“王妃来了?坐罢。”
我心里一沉,她照旧叫我“王妃”,就这两个字,已经将她的心思表露的清清楚楚了。
我乖巧地应了一声,在她指定的位置上坐下。
她轻咳了一声,我忙竖起耳朵来,一副洗耳恭听的神色。
“王妃,孤是很喜欢你的。”她说。
这话让我略略有些扫兴,毕竟,她这么多年已经教训了我许久,每回都是以这句话开头,最终以她对我的不满收尾。
我笑了笑:“阿音荣幸之至。”
她击了击掌,宫女从帐外鱼贯而入,捧着食盒和茶盏,在我面前摆开四碟。每一样都是我喜欢的。
我琢磨了一番,好容易才说服自己,太后是不会在这里头添毒的。
她呷了口茶,微笑了一下:“听查刺说,你喜欢汉人的口味,就嘱咐小厨房的汉人厨子做了。”
我忙起身行礼:“多谢母后。”
她见我有些局促的模样,道:“王妃还是不愿说话啊。”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同耶律洪基独处的时候是很健谈的。
我只能垂首道:“阿音不善言辞。”
她微笑道:“不善言辞,也不屑于挑拨是非,这很好。”
我等着她那个“然而”的转折,毕竟,从前也都是这样的。
果不其然,她还没让我喘上一口气,便道:“然而,作为皇后,不善言辞又性子乖僻,实在难以统领六宫,对么?”
我心里一紧,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这话说的的确没错。
可我不能说,我不能失去耶律洪基,这么多年都是,我不能没有他。
我沉吟片刻,恭声道:“阿音会改。”
“会改。。。”她勾了勾唇,举起茶盏来,却没有往唇边送,只是淡淡地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来:“这个可以改,可若是狐媚惑主,这怎么改?!”
我重重一颤,那茶盏便在我面前砸了个粉碎,飞溅的碎片将我额头划出一道小口子。
我吓得几乎跳起身,咬牙在那堆碎片里头重重跪下。
几块碎片支棱着棱角,深深刺进我的膝盖里头。我疼得龇牙咧嘴,登时冒出一身的冷汗来,却也能咬牙强忍着。
想来做过母亲的人的确是不同了,这疼痛若是搁在从前我怕是不知怎么捧膝打滚儿呢,可自我生了撒葛只后,我竟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痛能比得上那次半分。
我垂首道:“阿音惶恐,请母后明示。”
她冷哼一声:“惶恐?先皇驾崩,朝中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新帝重整旗鼓的时候。你却又如何做的?!怂恿皇帝玩物丧志,这就是一个皇后的修养?!”
我疼得两眼发黑,可她安的这个狐媚惑主的罪名太大,我委屈,也不甘心,只能垂首道:“阿音知错了。”
“知错?!知错还有用么?!”她冷笑一声,厉声呵斥,“新帝第一次上朝是何等重要,你心中不清楚么?!”
我摇摇头,有些无力地垂首,眼泪蓄在眼眶里打转。我轻声道:“先帝驾崩,陛下心里难受。阿音心疼陛下。。。”
“心疼陛下,那全天下百姓呢?!满朝文武大臣呢?!你可曾心疼过他们?!”她恨铁不成钢地斥责我,“他是皇帝!岂能由着自己性子来?!你若是连这点轻重都拎不清,你做什么皇后?!”
不知道是因为真的疼得要命,还是我当真委屈到心里头去,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垂着头偷偷地掉眼泪。
太后顿了顿,片刻,沉声道:“你当年是怎么跟我发的誓?”
我低着头哽咽道:“阿音要做长孙皇后和徐婕妤那样的贤妃。”
她冷着脸说:“萧家最不缺女子,我瞧着这皇后,是该换人做了!”
我心里重重一颤,正要请罪,便听得帘外一把熟悉的清越声音冷冷地道:“那母后干脆连朕这皇帝也换了罢!”
(十六)儿臣思妻心切,等不及了()
我听得这一声,心里头的委屈和不安一齐涌上来,恨不能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
耶律洪基伸手一把掀了帘,冷着脸走进来,拱了拱手算作见了礼。
太后的神色微微和缓了些:“查刺,你来做什么?”
他冷笑,见我跪在地上,血透过衣衫透出来,在膝上晕开了一片,神色一滞,不由分说上前将我一把打横抱起来。
我的腿蜷缩太久,骤然一轻,碎片在膝里挪了个地方,将伤口撕的更大,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推了推他的手臂,小声说:“快放我下来。”
他置若罔闻。
我无奈,只能畏畏缩缩地躲闪着太后投过来的目光。
耶律洪基的目光暗了暗,举动轻柔地将我抱紧了些,抬眼望向太后,冷冷地道:“看来母后身边的人未曾传达过朕的旨意。朕自然是来接自己的妻子回家。”
太后的目光软了下来,有些悲哀地望向他:“查刺,你是来母后这儿兴师问罪的?”
耶律洪基冷冷道:“儿臣不敢。只是儿臣思妻心切,等不及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布满血迹的膝上,声音微微颤抖着:“幸好儿臣来了,若是晚了,儿臣怕是后半生要与一个双腿尽废的皇后共度余生了。”
他在我背上的手微微颤抖着,我知道他怕,便忍痛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他望了我一眼,冷笑一声,接着道:“儿臣更怕再晚来片刻,父皇一手交到儿臣手上的大辽江山就要易主了。”
太后皱眉:“胡言乱语!这哪儿的话!”
他冷然相对:“儿臣已立萧氏观音为后。母后若要易这后宫之主,唯有一条路,就是将这天下之主也一并换了罢!”
他说完,抱着我大步往外走去,临到门前,顿住脚步,淡淡地道:“阿音手持皇后金印,母后为后宫诸事操劳甚久,也该歇歇了,今后后宫诸事不必母后操心。”
隔了一层轻薄的帐帘,我盯着那个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影,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心里头也有些可怜她。
耶律洪基沉默片刻,又道:“还有,阿音从今往后也不便再来向母后请安了,儿臣怕阿音不懂事,扰了母后清修。”
他跨出门去,衣袂飞扬:“儿臣告退。”
帐后那个一贯高高在上的女子身子骤然颓败下去,显得格外寂寞。
屋外已经是夜幕深沉,宫里星星点点地点起灯来,映的满宫繁华。
他一路阴沉着脸将我抱回寝殿,宫女脚步有几个宦臣上前劝他乘辇,被他瞪了一眼:“没瞧见娘娘的腿?还不快去请太医,是不想要脑袋了?!”
那些个人缩了缩脖子,像是生怕正在气头上的皇帝腾出一只手来将他脑袋摘走,琢磨琢磨似乎去请太医比起来更算是个好差事,忙一溜烟争先恐后地去了。
我瞧见他们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心疼起来。
耶律洪基轻轻将我搁在榻上,皱眉盯着我的腿,小心地掀开衣裙。我青紫的膝上张扬地插着一块碎片,鲜血顺着小腿一直流下来,连袜子都浸透了。
他皱眉盯着那伤口,轻轻吹了吹,没好气地说:“谁让你这么跪的?你拖一拖等我去接你,不成么?”
我摇着他撑在榻上的手臂,可怜兮兮地抬眼瞧他:“疼。”
他的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在我身侧坐下,叹了口气:“这怎么能怪你呢。。。该怪我。”
我将脑袋枕在他肩头上,合上眼,乖乖地等太医来。
我们一时半晌都没再开口,唯有屋里的熏香气息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过了一会儿,我轻轻开口道:“查刺,我会乖,会听话,会做一个贤后,这样,我能不能一直留在你身边?”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阿音,我说过,你这辈子决不许离开我半步。”
他空出的一只手在榻上紧紧抓住我的手,抓得我生疼:“我绝不许。”
我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
(十七)阿音,我如果不是皇帝就好了()
八月初六,先帝逝去第二日,耶律洪基在百官上表恳请之下,临朝听政。
我理所当然地被封为皇后,受皇后印玺,连带着撒葛只也被他一道封为郑国公主。
倒是令人震惊的是,耶律洪基给了皇叔耶律重元以大辽史上最高的恩宠,将本就是秦国王同皇太弟的耶律重元加封为皇太叔,天下兵马大元帅,可免拜皇帝,并赐金券、四顶帽及二色袍,生生成了这众多宗师中的最高优待。
我觉得有几分不妥,虽然朝中之事我的确不该擅自插手,却也实在忍不住问了耶律洪基一句。
他轻描淡写地说:“昔日,皇祖母企图废父皇而立皇叔为帝,皇叔却将此事据实上表父皇,算是立了极大的功劳,他既没有觊觎帝位之心,在宗室中实在难得。”
我却有些忧心:“可我听说父皇曾在有一次醉酒后随口说要传位于皇叔。。。我怕。。。”
他笑了起来,从折子中抬起头来,伸手捏捏我的苦瓜脸:“父皇的醉话岂能当真?皇叔自然清楚那不过是玩笑。何况现在我已受父皇的遗诏继位,就算有人有不臣之心,也是尘埃落定,难以逆转了。”
我还是不放心:“可是。。。”
他打断我,凝视着我的目光变得有些疲惫:“阿音,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