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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放走”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他的长官,我怎能扣留他。可是要是我坚持要他跟我们一起走,把自己当作团体的一分子,他是可能屈服的。但是我不愿意坚持。小伙子一心一意想上尼真去,十分想念家人和故乡。很明显的,在他看来,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家人和故乡更可贵的了。“尽管我以后会送掉性命,尽管他们会折磨我,可是我有去的机会,我怎能不去呢?”
西蒙年科比我更了解祖谢尔门。他本人也一心一意想到母亲那里去。他已毅然决定,不留在德寇占领下的后方,一定要越过前线去。他到后方去只是为了要“宽宽老太太的心”。
现在我们三个萍水相逢的同志,三个苏维埃人,白天睡在麦杆垛或是干草堆里,天一黑,马上就上路。
我们在刚被德寇侵占的乌克兰土地上前进。
即使在村道上,我们也偶然遇到德寇的指路牌:钉在电线杆上的箭头。如果附近没有人,我们便把它敲下来弄成碎快,乱扔在田野里。
有一回傍晚时分,我们在一条相当宽阔的、用筑路机压得很平实的大路上慢慢地前进。天气很暖和,没有风。太阳暖洋洋的,四周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我们就象散步一般慢慢地走着。在公路两旁,延伸着茂密的矮树,红色和黄色的树叶掩盖着大地。远处是一些农庄的发白的斑点;农舍的四周是些赤条条的枝桠粗壮的白杨和果树。
四周是静悄悄的,我们呼吸很舒畅,食欲很强;认为只要走到附近的村落或农庄,就会有主妇做甜菜汤给我们吃……
不错,多么奇怪,在敌人的后方,竟会有这样的和平风光。
这确实是我们的家乡,我们家乡的大自然。现在我们又来到了一个完全未经战争的地区,战争在这里没有留下自己的污迹。
我们沿着这条灌木间夹着幼树镶边的公路走了至少一个半钟点。我们难得讲话,三个人全是同样的心情。
沿公路两侧有一条条的浅水道——小水沟。水沟上方垂着灌木的桠枝。桠枝上的叶子很少,所以我们三个人同时发现水沟里躺着一个人。这是个红军战士的试题,我们以前见过很多尸体,但是在这里,在这宁静和平的地方……我们想找些证件,好知道死的是什么人,但什么也没有找到。他的军装上衣的口袋都没有扣上,几个裤袋也都从里面翻了出来;死者是被人从后脑打死的。
再走上二十来步光景,我们又看到一具尸体,也是在水沟里,而且枪弹也是打在后脑勺上。我们加快了脚步,对刚才看到的一切只字不提,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但是我们和平的心情已经完全消失,马上感到倦得要命。
不多时,雅可夫捡起了一包德寇的氢素丸。他打开了包儿,闻了闻,正要扔掉,这时,西蒙年科打趣地说了:“慢着,雅可夫,这包药片对你有用呢。你要是把它丢在水洼里,喝了就不会损害健康。”
雅可夫生气了:“你以为我吝惜健康吗?”他恶狠狠地把纸包扔进了矮树从。
再走了大约二十步,西蒙年科拾起了一只汤匙,一看是德国货,就扔掉了。接着我们又看见地上抛着一粒金属钮扣,上面有只鹰在闪着亮光。
“弟兄们,”我说,“好象有些德国鬼子在这里脱过衣服。”
我们又走了五十步模样,看见坟墩上竖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上面顶着一只德国式钢盔,这真是最叫人痛快不过的场面。然而这就是说,那些掩埋的人总在这里附近……但是公路一直向远方伸展开去,路上渺无人迹。
我们还是决定离开平坦的大道,向矮树从的深处前进,走不了几分钟,就听到一阵沙沙声和呻吟声。
一个穿着褪色的红军制服的年青人,用两只血淋淋的手抓住矮树,使劲想跪起来。西蒙年科跑到他跟前,托住腋下,想去帮助他以下,小伙子却大叫一声,用力挣开身子,向后倒了下去,躺在那里继续叫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是大概已经人事不知。他的头发、胸口和手臂全都染满了鲜血,右脸被打得颚骨也露出来了。
西蒙年科把军用水壶凑上了红军战士的嘴唇。水满出来了,但毕竟有几滴流进他嘴里,伤兵咽了一口。
他继续叫喊,可是声音没有那么高了。他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有悟性的表情,一面喘息,一面急急地低声说了些什么。
“妈妈,把厚呢海军上衣给我盖上!”我记得这句话,因为他反复说了好几遍。接着他的目光完全明亮起来。“弟兄们,我要死了!我的名字叫尼柯季莫夫……第六连的……倒,多倒给我一点,”现在他拼命地 着军用水壶。“救救谢列柯·尼柯季莫夫吧!”他喝得越来越急。西蒙年科拿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部从地上支起来。“放平!”伤兵命令道。“放平吧!我受不了啦!”
西蒙年科把红军战士的头部放在地上。祖谢尔门和我并排在那儿踏着步,交换着颜色。
“给我吃点儿东西。唉,我咽不下去,牙齿给坏蛋们敲掉了。弟兄们,告诉他们,谢列克·尼柯季莫夫是怎样做德国俘虏的……”
他说着,自己又把话打断了。叙述时而转成噫语。但是我们还是能从他那断断续续的语句里了解,有一队连他自己在内的俘虏,已经被押解了四天而不给一点吃食。押送的伍长用手边的任何东西打他们,而且在不久以前,还接连枪毙了他们队里两个掉队的人。当时尼柯季莫夫便拿一块石头砸碎了伍长的脑袋。
“我把他打倒以后,就用牙齿咬他。他们踢我,用枪托打我,把那个坏蛋从我手里抢走了……我还活着吗,啊,弟兄们?……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然后他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中用双手在地上支起身子,坐了起来。他咒骂我们,咒骂自己,咒骂每一个向德寇投降的人。自然,他把我们也当作俘虏看待了。突然间他开始在地上打滚;鲜血从他的喉咙里直喷出来。当他渐渐安静时,我们知道他已经完了。
我们本来应该埋葬他,但是没有掘墓用的家伙。我们想要知道些详细材料,以后向什么地方写信通知,他的家庭又在哪里?可是我们在他身上什么也没找着。
我们脱下帽子,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我瞧瞧祖谢尔门,眼泪正从他脸上淌下来。
发觉我在看他,雅可夫两手掩着脸,踩着灌木枝儿跑到一边去了。
二十分钟以后,他追上了我们。他的脸儿痉挛地颤动着,竭力装得镇静地说:“弟兄们,我太激动了。”
我们那时走过的各区,还没有真正地触及战争。
这里没有打过仗。
前线已经后退了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德寇的卫戌部刚刚设立;‘盖世太保’和别的‘战胜者’还没有赶到。
有一回,一个上了年纪的集体农庄庄员,让我们坐上了马车,他的心情出奇地平静。
“你们瞧,风车的叶子直打转。我就是到那边去去面粉的。难道我以前想过在德国人统治下磨面吗?全区总共只有三个德国兵。咱们如今的红旗集体农庄正和战前一样。同一个主席,同一个会计……你们瞧,那么麦子长着没有割,熟了的麦子在掉下来。一起来吧,同志们,跟我们一起干活吧。我们又有漂漂亮亮的姑娘,又有俊俊俏俏的婆娘……就是非常短少人手。”
我们仔仔细细问这个老头儿,他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好心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德国人。他的议论是这样的: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既然支持不住,把乌克兰、莫斯科和列宁格勒都转手给德国人了——我们就应该适应环境。
“我可没见过德国人。那些德国而人是什么模样儿啊?”
“那么,老爹,您怎么知道莫斯科已经沦陷了呢?”
“村长说的……”
“那您就相信他吗?”
“不相信他相信谁呢?早先我们这里常有报纸来,也有无线电,现在,村长的话便是真理。”
我们无法清楚地了解这个老头儿是不是在故弄玄虚,是不是在伪装头脑简单的人,还是真的完全信任德国傀儡们的宣传。
当这个老头儿说他是切尔尼多夫省伐尔瓦区奥塞辽尼村人的时候,我大吃一惊,好象触了电流一样。
“这么说,原来我们已经到了切尔尼多夫地境了?”
“当然……”
“这里从前是费多罗夫领导的。老爹,您没听见他的下落吗?”
“费多罗夫吗?阿列可塞·费多罗维奇!啊,战前我见过他,正象现在我看见你们一样。他常到这里来。但是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呢?有些人说,他已卖身投靠德国人了,有些人说,他已被打死了……也许他是这里的村长也说不定……”
这时候我忍不住了。我想卡住老头儿的喉咙。
“嗐,你这个老不死!”我气呼呼地说。“为什么乱说你认识费多罗夫?我就是费多罗夫!”
然而老头儿不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忽然涨红了脸,转过身来对我叫起来:“我乱说!?我活到六十四岁从不乱说,要等到现在来说!?你以为,只要在衬衫底下藏了手枪,就能嚇倒我吗?我是个老头儿,死嚇不了我。您是费多罗夫!?要是费多罗夫来到我们这里,老百姓就会跟他去当游击队,老百姓就会烧掉风磨,也会把村长吊死……嗳,小伙子,你们找错了人啦……喝,爬下我的车子,滚下去,我说!”他撞了撞我的肋骨,恶狠狠地叫起来。
我们怎么办呢?只得下车。老头儿挥开鞭子,在马背上抽了一下,马儿横冲直撞地驶走了。
老头儿驶了大约一百步光景,还对我们挥挥拳头恶毒地咒骂:“该死的洋警察的走狗!”
他说完,立刻俯下身去,好象等候一颗子弹似的。当然,我们并没有开枪。
他又直起腰来,重新开始尽情地咒骂我们。
我们就这样走进了切尔尼多夫省。
在敌人后方荒无人烟的道路上,被命运安排在一起的三个不太相熟的人,能够谈些什么东西呢?不,当然,我们并没有沉默,可是也没有互相说些笑话来消遣。各人都谈了一些自己的事情,谈到自己怎样开始打仗。我们简短地提到了过去——想起了妻子和儿女:“她们现在怎样,她们在哪儿……”头上的两三天我们就尽谈这些一般的问题。我们早已认定,彼此不过是同路人而已,马上就要分手的。所以开怀畅谈,或者拟定未来的共同计划是没有必要的。我们没有机会和德寇打过仗。但我相信——要是发生任何类似的事情,我们谁也不会把自己的朋友扔在灾难里的。这就是我们同志关系的主要意义。
西蒙年科和雅科夫之间建立了一种互相善意取笑的口吻。通常总是西蒙年科发起,雅科夫则给以无关痛痒的回答,有时却也反唇相讥。我们最后的一次谈话就是这样开始的。这是一次认真的谈话……虽然如此,还是由你们自己来判断吧。
我已经谈过,我们已经在自己的切尔尼多伏省的土地上慢慢儿走。我们离最近的居民点有八公里。到这个居民点的附近时,道路就岔开了。雅科夫在这个地方准备和我们分手——到尼真去。这里新近下过一场雨,道路泥泞,在黏土上走,滑得要命,走路快不了。小桥附近堆着一些建筑木材。我们便坐下来休息休息,抽支烟。
西蒙年科对我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便对雅科夫说:“嗐,雅科夫,你这次可倒楣了。一定倒楣。你跟我们白白地越过了切尔尼多夫省界。你应该早就离开我们的。”
“这是为什么?”
“你这个傻瓜,还不懂呢……您听听,阿列克塞·费多罗维奇,咱们这位朋友还不知道他的危险呢。你不是打算要到尼真去探望家属吗?
“我要跟家属见见面,可能帮帮她们的忙,然后再回前线,尽力设法越过战线到自己人那里去。”
“费多罗夫不会放你走的。他一下命令,只要你身体好,就得服从。他现在是在自己的地区里。你得跟他去打游击。”
“你呢!”看来雅科夫有点儿不放心了。
“他不能命令我。我现在不是切尔尼多夫省的人。我是在沃伦省参军的。你倒是在尼真参军的呢……”
“我不是党员……”
“是共青团员吧?”
“当我参军的时候,关系已经从尼真转走了……”
“没有关系。老弟,你无论如何是属于切尔尼多夫省组织。党的省委书记说的话,对你来说就是法律……阿列克塞·费多罗维奇,您说对吗?”
我没来得及回答。雅科夫便带着讨饶似的微笑对我说:“费多罗夫同志,我只求您给我一个假期。如果可能的话,几天就行。那里终究有我的妻子,而最主要的是我那儿子。以后您叫我上哪儿都行。”
西蒙年科所选的开玩笑的题目是不太合适的。他本人也根本不打算打游击,也是想看看他母亲,然后回到前线去的。当时我不得已也插了嘴,把谈话引上严肃的轨道。
“当然,现在的问题不在乎我们在哪一省的土地上。雅可夫,请你原谅我,我觉得你这个小伙子还不错。我很感谢你在我为难的时分救助了我。但是现在到了自己应该考查的时候了,做一个共青团员意味着什么,而在当前的环境之下,自己应该怎样行动。我不打算考验你,可是请你回答一下,你在哪一方面表现出自己是共青团员?想想看,在敌人后方的一个共青团员,能不能只想自己人,只想家里的事情?”
雅可夫满头大汗,虽然天气根本不热。他脱下船形帽,用手掌掠了掠头发,站起来又坐下去了。
“费多罗夫同志,”他惶惑不安地说,“我过去总是节省汽油和轮胎。这就是说,我原是个斯汉达诺夫工作者,我们举行竞赛的时候,我的汽车驶完了竞赛定额而不用大修理……嗳,我明白,您现在谈的不是这个……我不知道……说实话,我甚至没料到会遭遇这样的麻烦事。当然,我的确应该……没关系,费多罗夫同志,我可以不上尼真去……”
“你当然可以上尼真去,问题并不在这里……”
我有心不把意思说穿,想叫雅科夫自己明白我对他的期望。看来他正在紧张地思索,目光从我身边掠过,直望着田野,很可能连我最后说的一句话都没有听到。
“费多罗夫同志,”他停了好多时候才说,“我好象已经想通了。我是在五年前被吸收入团的,那时候我就理解到共青团员应该站在前列。我还当过汽车场的团委。但是如果那时候他们对我说,会有德寇的侵占,而我应该同地下工作者和游击队员们一起工作,……那么”
“那么你就不入团了,是不是?”
“不,费多罗夫同志,怎么会呢……正相反……”
“怎么会相反呢?”
“所谓正相仿,就是说,那时我会更自觉地学习政治。现在我是茫无所措,连自己的责任也摸不清,也不知道自己怎样行动和其他等等。我是个汽车驾驶员,熟悉自己的业务,这一点请您相信我。如果您能给我汽车,要我载着游击队员踏足风门向敌人冲去,这我是办得到的。这是因为我是一个共青团员……现在当然要比战前更重要啦。”
“并非为的是更重要这个问题,而是对整个苏维埃人,特别是对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来说,首先面临严重的考验。放在我肩上、他肩上和你肩上的责任是极其重大的。你是共青团的一分子,这一点你本人已经忘了一半。而这一点是决不能忘记的。在自我批评方面,我也应该检讨,我忽略了你是共青团员。西蒙年科还要和我在一起走得远一些,以后也要和他谈谈。你现在就上尼真去吧……”
“也许是我不去的好,也许我跟你们一块儿往前走好些?……”
“如果问题单在家庭上,那么你走也枉然,恐怕那里会使你深深失望的。但是你如果有公事前去,带着省委联络员那样的任务前去,那么你遇到不幸就会容易忍受,情绪也将不同。你要竭力设法和尼真的地下工作人员取得联系,告诉他们省委在哪里,帮助他们和党的地下省委……任务明确了吗?”
“费多罗夫同志!”雅可夫抓住了我的手,紧握在手掌里摇了好一会儿。他甚至激动地气都喘不过来。老实说,我没想到会挑起他这样热烈的情感。他接着说:“费多罗夫同志,我多么想更快地完成任何任务啊!”
我们站起身来,又向前走去。在到达岔路口之前的整个一段路上,雅可夫老是仔仔细细问我:怎样去找地下工作者?给他们传达省委的指示是什么?怎样把结果转达给省委?”
“费多罗夫同志!您要知道,”他叫了起来。“我的爱人也是个共青团员。她是打字员,能用打字机打各种传单。我准备在城里试一试。假如由于自己的民族特性绝对不能在城里住下去,我就带着她上你们的队伍里来。可以吗?如果不可以带小孩儿的话,那我们就把他安顿在朋友那里……”
我给了雅可夫几项具体的任务,还给了他两处城里秘密接头地点的地址。
“噢,雅可夫,你要留神,千万别落在德寇手里,”我跟他告别时说。“如果你能够把家属救出来,或是即使自己逃出来,那么就上科留可夫卡区去。我们在那儿再见吧。”
我们接了吻。说实话,当时我总以为是永别了。
我和西蒙年科长久地目送着雅可夫孤零零的背影。他走得很快。从他的步伐上也可以看出他的心情是很愉快的。那是一种工人阶级的情绪。
我们前往斯列勃良区的伊格纳托夫卡村。我在那个村子里认得几个人。
九月二十七日深夜,伊凡·西蒙年科我和在十二天的流浪以后,第一次走进一个住宅。
我们敲了敲小学教师查哈尔琴科屋子的窗户。我有些认识他。他是在战前不久被吸收入党的。
我们没有立刻被放进去。有人 小了灯火,走到窗前,把一支手掌紧贴在窗玻璃上。这里谁也不遵守灯火管制的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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