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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其大叫了一声,从队伍里冲出来,跑出食堂,四处张望。他看见几个长发的背影,打算追上去瞧仔细,走了几步,又收住脚。
他笑嘻嘻地走回食堂,站到队伍的最后。
(五)
刘子其快步朝女孩走去。“不是梦!”他心里大喜,重复念叨着。
“不是梦!”
他抑制住激动,走到女孩面前。女孩立刻向他伸出手。刘子其低头一看,她还是站在丁香树旁的土地上。他笑着握住女孩的手,扶她跳上草坪。然后他俩像前天那样坐在地上。
“你昨天怎么没来?我一直在等,可你没来。还有,那天晚上你说不想走,后来又一个人走了。后来我还以为,还以为是梦呢!我今天中午看见的是不是你?你一转眼就走远了。”
刘子其差一点就要问:你不会说话么?可他怕女孩真的不会说话,就没问。
女孩碰了碰刘子其的手臂,用手指着刘子其身后,那手就在刘子其脸侧。刘子其转过头,可以嗅到淡淡的香味。
女孩指的是那两根木柱。刘子其看了,回过头。女孩抓起他的手,用右手食指在他手心里划。划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两只漆黑的眸子看着刘子其。
刘子其想了想,知道她是在自己手上写字,要告诉她木柱的作用。刘子其笑了,说:“你再写一遍。”
女孩又写了一遍。刘子其琢磨了一会儿,说:“是个‘秋’字?”
女孩提起嘴角笑了,又皱了皱鼻子。她握着刘子其的手还要写。刘子其按住她的手。“等等,我好象想到了。我猜猜看…秋…是秋千!是原来秋千的架子,对不对?”
女孩粲然而笑,点点头。
“是。我终于明白了。你可真聪明啊!我想,这里一定原来是个大大的花园,后来年代变了,就破旧了,后来就被我们学校占了,只剩下这一角…秋千…以前,这里一定更好,秋千周围有小孩子跑来跑去,他们会把秋千荡得老高。一定也有过很快乐的时光。”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中,仿佛正有人把秋千荡得老高一样。
这时,天空深蓝,飘着暗色的云。
好半天,刘子其回过神来。他忽然兴冲冲对女孩说:“你叫什么名字——好几天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我叫刘子其,你呢?”
女孩还是不说话,只是指指丁香树。刘子其心想:“看来她一定是不会说话的。”
他笑着说:“丁香树?你叫丁香树?多奇怪的名字!”
他故意把“树”字重读。女孩咧开嘴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她嗔怪地用手指背弹弹刘子其的手。
“我知道你叫丁香。你姓丁?真巧,恰好这里有一棵丁香树。你一定是看到这里有棵丁香树,才愿意到这里来。”
丁香摇摇他的手,也摇摇头。她伸开双臂,然后又合拢在胸前,脸上是幸福喜悦的笑容。那意思是说,她多爱这里的环境呀。
“是啊。对,你还猜出那两根柱子的用途呢。你一定也是很喜欢这里——你也许从小儿就到这里来吧?”刘子其忽然想到这一点。
丁香使劲地点点头,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时候,看到她在笑,我多快乐啊!”刘子其想。于是他说:
“我多快乐啊!丁香,你知道么,我看了许多许多书,想知道人是怎么回事。人活着就是要活得快乐呀。我知道,清醒和简单是快乐,清醒和简单得象个孩子一样才是最快乐的。这几年,我一直记日记。我知道我想的事和他们是不一样,我只能写下来给自己看。我感觉自己这几年不象小时候那么清醒和简单了。看的书越多,越不清醒和简单了。你看过那些书么?古代的,现代的,西方的,东方的,我都看。可大部分虽然说的很对,但太复杂。我还是爱看童话”刘子其说到这儿,笑了。“你不会笑话我吧。我小时候,认为所有的物件都是有感情的。我总想,要是人不再想更多的,只是人人天天都在写童话,而不去写那些大道理,那人活的该多有趣!丁香,你看过童话么?”
丁香感兴趣地睁大眼睛看刘子其述说,听到他问,摇摇头。
“你怎么能?不会有人没看过童话就长大的。你一定在骗我…真的没有?太好啦…我是说,这样,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我可以一天给你讲一个!好不好…今天就开始…我先给你讲…拇指姑娘好不好?”
刘子其于是开始讲拇指姑娘。在讲述中,他看出,丁香真的没听过。于是他把故事尽量讲的精彩。
月亮更小了,慢慢滑过天际;星星永不疲倦,在墨蓝的纯净的天空中眨眼睛;有风吹过,丁香树沙拉拉地响。
“…燕子带着拇指姑娘飞到南方,来到一个花园,很大的花园。在花园里,尽是美丽的花儿,每一朵花儿中,都有一个和拇指姑娘一样大的精灵。在一朵最大的花里,坐着一位俊美的小王子。燕子把拇指姑娘放到这朵花里,小王子看到她,笑着走上前来,把一顶美丽的皇冠戴在拇指姑娘的头上。所有的小人都欢呼起来,庆贺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王后。”
刘子其又一次沉浸在故事里。丁香也挺激动,脸上尽是憧憬的笑容。
“所以我说,快乐也是寻找到自己的同类。拇指姑娘和老鼠,蛤蟆什么的在一起,怎么会有快乐呢。只有找到真正的同类,才有清醒,才有真正的快乐呢!”
刘子其快乐地说。他这时发现丁香的表情变了。她收起笑容,怀疑地看着刘子其的脸。刘子其吓了一跳。
“怎么啦?”他问。
丁香低下头。
这时天全黑了。除了星月,只有校园外的教师住宅楼里飘过光亮。
丁香把下巴靠在膝盖中间,垂着头,长发从两侧遮住了脸,显得心事重重。
为什么会这样呢?刘子其不敢再说些什么。他等着丁香要怎么做。
丁香忽然抬起头,伸手紧紧握住刘子其的手,握得那么紧。她双眉紧锁,目光如此伤情,鼻翼轻轻扇动,短促地呼吸着。
刘子其不懂她的心思,不知该怎么办好。他看见丁香眼里泛出泪,被微弱的光照亮。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
(六)
刘子其坐在黑暗的草坪上。清风徐来,花香幽微。他看着丁香模糊的面庞和双眼点点泪光,他的手被握在丁香的手里。
对面的这个不说话的女孩他之认识了两天,可现在她正握着自己的手在啜泣,而他自己的心里,这时忽然升起一种叫做“陌生”的感觉,十分陌生,仿佛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没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一下子坐到这块草地上,被丁香握住手似的。他所有的感官和大脑脱节。
刘子其忽然在脑海里回忆起他小时候的事,确切地说是他家曾养过的一只狗。刘子其的家以前住乡下,那狗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家里人当它是一口人待。本来,刘子其因为父亲的原因,被人瞧不起,被人欺侮,那狗一直帮他,有一次还救了他的命。后来,由于父亲调工作,全家人搬到城市里,住单元楼。那只狗也一起搬来了。不知怎么的,家里人就开始讨厌起它来。那是一只会跳会叫,做事非常严谨的好狗,可家里人已经讨厌它了。刘子其不愿意自己也对它不好,可心里莫名其妙的,对它也不象以前那么亲。后来那狗就自己跑了。家里人更骂它忘恩负义,压根不再提起它。
一个月以后,原来的老邻居来,才又说起那狗,说它已经死在他家老房子那儿了。
刘子其脑子里就忽儿一下子掠过这些,他脑子里甚至还显现出那狗瘦骨嶙峋地卧在他家老房子门前咽了最后一口气的样子。其实他没有亲见。他再没有回过乡下了,关于那狗的死相,只是他的幻想。
刘子其想过一节,茫然站起身,扶起丁香。她仍然小声啜泣着。
她站起身,看了看刘子其的脸,突然双手使劲,推开刘子其,自己一转身,却摔倒再草地上。
刘子其被她推得向后退了一步。他看着丁香淡黄色的身影一晃,声也不吭地摔倒在地上。
他的心象被谁锤了一下,钝钝地一痛。他跪下左腿,伸手去扶丁香,遇到她的手,她向外推,力量很小可态度如此决绝。
刘子其脑子一片混乱。混乱到极点,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他站直身,小声说:“我不愿意让你不高兴的。其实我从不愿意任何人因为我有一点不高兴的。”
他心不在焉地转身离开。
拐过礼堂,他开始流泪,眼眶湿润了。他脑子里又反复想着那狗的事。
他想,“我为什么想到那狗?”
“因为他们都不说话,都不让我明白他们。”
他这么想。
“要是我能明白他们多好啊!我为什么不明白呢?”
刘子其停住步,在黑暗里抹抹眼睛。
“唉…可我…我是多么爱他们哪。”
(七)
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星期。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铅灰的云层落下来,落在灰暗,毫无生气的校园里。
刘子其不再去那个角落。
这天吃过晚饭,刘子其打着伞一个人走。他穿着淡白色的衣裳,象魂儿似地再雨幕中游荡。
“天气不好,她…丁香…一定不会去。”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举步向礼堂走去。
一切依然。爬墙虎和草坪的绿色更深了,又亮又鲜艳;丁香树上开了一丛丛淡紫色的小花;小水池里积了少许雨水,雨滴下来,积水一纹纹摇荡;两个木柱透湿,呈现深红褐色,静静立在雨中。
刘子其走上草坪。他看见丁香树周围尽是被雨打湿的花瓣,淡紫色的落了一地。
“谢了,还没人来看就谢了。”
他俯下身,发现了树下泥土里有一对脚印,周边圆溜溜,小巧可爱,整齐而清晰。在那脚印里也飘落了淡紫色的花瓣。
刘子其眼前又出现那一双白色的鞋子,鞋边微微被泥土沾湿……
“她一定来过。她还是孩子呢,愿意踩在泥土上……也没有人扶她跳出来了。”
刘子其看着脚印发愣。他想:什么样的才算是清醒的呢?我可曾有过这样的状态?我想用一生追求,想保护的原来是梦一样的虚空吗?我可曾清醒地做一件事,让一个人快乐过?没有。甚至我连别人为什么不快乐都不知道。我可真没用啊……
他把伞挪到前头,给脚印遮雨,自己就楞楞地看着脚印,他后背的衣服不知不觉被雨打湿了。
第二天,雨停了。熬过了一个枯燥无聊的白天,刘子其吃过了晚饭,又来到这里。
丁香正蹲在泥地上,还是用手托着腮。
刘子其走到她面前,也蹲下。
丁香眨了几下眼,心事重重地看着刘子其。他也看着她。
“这星期你一直都来么?”刘子其开口问。
丁香深深换了口气,就象小孩子在睡觉时换气一样。她摇摇头。
“我不管我作错了什么,你都不肯原谅我么?”
丁香又摇了摇头,然后就把双手递到刘子其面前。
他们又一起坐在草地上。刘子其把事先准备好的小垫子放在草地上让丁香坐,自己就坐在草上。
他们都不说话。两个人之间气氛十分僵硬。刘子其非常想说些什么可说不出,在心里压着,不舒服。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子其开始觉得平和了。他能闻到丁香身上淡淡的香气,他看着她并拢的双脚,穿着边沿被泥土微微沾湿的圆溜溜的白色鞋子,鞋子上露出一小截浑圆纤巧的脚踝和小腿。他看着她叠在一起放到膝上的手。丁香低低头,长头发就从脸侧滑下来几缕。他看着那几缕黑亮的头发在丁香洁白的腮边搭了好长时间,忍不住抬起手去,想给她拢好。丁香却把他的手挡开,自己拢好头发,侧过脸,笑了。
刘子其也笑了。丁香把手递到刘子其手里,刘子其轻轻握着。
刘子其的脑子越来越清亮,心绪平和。
刘子其想,“这就是么?难道我一生想要的,就是和丁香这么坐在一起这么简单不简单,因为,遇见丁香,是很偶然的…可我能一辈子就这么和她坐着不能…即使能,难道我…我能保证今后只要我们坐在一起,我就这么清醒…能么?”
想着,刘子其又迷惑起来,他抬眼看着丁香,她也正在看他。
天色又暗下来,丁香的面色在这样的天光下呈现藕荷色,她的眉眼被这样的脸庞衬托,有种浓郁的感觉。
刘子其忍不住,说:“丁香,你说句话好么?好让我明白啊!”
丁香低垂下眼帘,默默地,仍然不说话。
刘子其忽然听见远处有人走过来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了。他紧张起来,他心里想:“我为什么紧张呢?一定是怕别人看见我和一个女孩坐在一起。——可这又有什么不对?”他发现丁香比他更恐慌,两只眼睛惊恐地看着有人要来的那个方向。
刘子其有一点高兴:“原来她真的跟我是一样的。”
这时人已经走近了,是两个人。有一个小声对另一个说:“看,那个人是不是刘子其?”另一个不回答,径直走向榆树墙,喊:“刘子其!”
刘子其回头,原来这两个人都是他们班的。这时,那个人嘿嘿笑,说:“你又有病了。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干吗?”
“一个人?”刘子其疑惑,他转过头,丁香近似绝望地大睁着眼睛,满脸是极其留恋的深情。
“你是说一个人?”刘子其又回头对同学说。
另一个人推那个和刘子其说话的人。
“走吧,走吧——今天是刘子其买他那个小垫子一周年纪念日,咱们别打扰他!”
他俩笑着走开了。
“喂!你说我是一个人?”
刘子其站起身,向那两个走远的同学喊。
两个人没有回答他,大笑着拐过礼堂,不见了。
刘子其转过身,看着丁香,问,“他俩怎么说我只有一个人?”
丁香呻吟了一声,流下眼泪,向他伸出双手。刘子其刚走过来,她就凭空消失,不见了。
“丁香!丁香!”刘子其大叫,然后他一下子明白了。
“我讲拇指姑娘,你生气。你认为我们不是同类,是么?你又何必骗我呢。不管你是什么,你就是我的同类!我要告诉你,我们才是同类!”
象在回答他,丁香树沙沙地响,象似叹息,爬墙虎的叶子互相碰撞,小草也轻轻地摇摆。
刘子其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无声地流泪。
(八)
第二节下课,休息十五分钟这么长。
刘子其站在教室窗子边。有礼堂挡着,并不能看见那棵丁香。
他心里不断重复显现着昨晚丁香消失前无限依恋的脸。
但他心里一点也不伤感。他的心激越,他觉得他所有的梦都有了着落,他依稀在脑海里分辨出了一个他目前都难以想象的美好的未来,现实再不是象铁一般固执顽强,他体会到一种纯洁的极具破坏力的力量,在这种力量下,一切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又何苦在一开始骗我,”他面带笑容地想。“可以后她再也不用了。”
“我们是真正的同类。她不会再孤单,而我呢,我会……”
有人叫他的名字。刘子其回过头,是班长。他扬了扬手中的纸片。
“刘子其你的电报。”
刘子其接过来拆开,心里微微感觉奇怪。他看见上面清晰的一行字:“父病速归母电”。
刘子其心平气和看了几遍,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
班长探过头去看了一眼电文,就说:“你去系里请假吧。”
他看刘子其站在那里不动声色,一牵他的手:“我带你去!”
他俩来到系办门口,听见里面有说有笑挺热闹。
班长敲了敲门,领着刘子其走进办公室。
屋里的人都没看他俩,正兴致勃勃地谈论新建教师住宅楼的事。他们班辅导员也在,他将得到两居室的一套房子呢。这样就省得他现在和妻儿住学生宿舍了。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他高兴的不得了。
后来老师的热情减了减,班长走上前说明来意。刘子其把电报展示给辅导员看。
当天下午,刘子其就被心绪极好的辅导员和特别热心的班长送上回家的火车。
(九)
一个月以后,已经是真正的夏天了。湿润的暖风到处吹,教学楼里的寒气早退净了,被锯了树冠的柳树也一棵一棵都发芽,长出绿色细嫩的新枝。只是粗壮的树干上顶着一蓬柔弱的枝条,有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