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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天,到了第三天一早,卢俊义早上起来,进过饮食,到了忠义堂一望:“啊?”只看见忠义堂上有几百个孩子正在忙着哩,有的爬到梯子顶上,有的在底下,忙着张灯结彩,挂紫悬红。许多孩子接的接,拿的拿,跑来跑去,川流不息,一个个的小褂裤被汗淌了钉在身上,脸上的汗珠子有黄豆大,滴滴的,滚滚的,忙得热热闹闹。寨主、军师和众头领都在堂上亲自指挥孩子。卢俊义心里有话:大概山上要办什么喜事了。让我来问问看,是什么喜事。再一想:不能问,如果一问,说不定就问了钉起来了。那就不问?不问嘛又有点不大合乎情理,人家家里忙成这种样子,我又不是个活死人,看不见就罢了,既看见总要稍微客气两句唦。思来想去,还是要问下子。“寨主,军师。”“员外。”“请问寨主、军师,堂上张灯结彩,挂紫悬红,有何喜事?”“咦,员外若问,可惜我们晁察主不在了,如果晁寨主在世的话,还不晓得要忙成什么样子哪,因为明天是我们宋寨主四十大寿之期。”“呃咳!”不好,果然不错,这一问,烂膏药玩了钉起来了。噢,原来是寨主过大寿。是的哎,我们倒已经拜过了,虽然称呼没有改,总归是结拜的弟兄,人家说的呀,结拜的弟兄赛如同胞手足,而且为大王的,义字当头,凭我卢俊义的身份,就是我不在这个地方,我晓得了有这回事,我还要多远地赶得来祝寿呐.况且我现在人在山上,我总不能说,你过你的生日,我走我的路,这种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啊!哼,他这话也不晓得是真的,也不晓得是假的。说他是真的唦,哪块就这么巧法,偏偏我明日动身,他明日过生日?不过,你说他是假的唦,好象又不是假的。何以呢?他家这么多孩子忙成这种样子。这么暖的天,没得事做,忙得好玩啊?想来想去:哎,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总而言之,我不能再提明天走了。卢俊义就在堂上看看热闹,不提明天走的话了。等到大家忙得差不多了,忠义堂上大摆酒宴,做什么?代寨主暖寿。大家开怀畅饮,尽醉方休。
笫二天是正日。卢俊义一早起身,净面梳洗毕,进过早点,到忠义堂上一望:“哦——呀!”今天忠义堂上焕然一新,不但是张灯结彩,挂紫悬红,而且是全套的新大红椅披、椅垫,大红桌围。所有的头领,一个个都身穿节服。今天这个地方不象是梁山上大王的窝巢,如同到了皇帝的金銮殿上了,个个都是冠带齐楚,最小的也有个七品芝麻官的身份。有的本来就是做官的,穿起冠带来当然合体;有的虽没有做过官,穿起来还并不难看;唯有两个人简直不能望,哪两个,时迁跟白胜。这两个人身材瘦小,平时穿武士的装束,倒还自如落堂,不怎么难看,今天把冠带朝起一穿,痨瘟袍子又太大,连走路都不会走了。靴子也嫌大,一走这么一褪。尤其是时迁,他这个名字起得好哩,时迁时迁,时时刻刻地要迁移,他这颗头欢喜不停地动。头上两根乌纱翅本来是一左一右,就被他这么动啊动的,晃啊晃的,两根翅迁移了,变成一前一后了,你看这副鬼相多难看!大家望见员外到了,一个个向员外请早安。卢俊义答礼,坐下,有人代他泡茶。员外把大家望望,再望望自己,“唉唏——。”轻轻叹了一口气。叹气做什么?我身上这身装束,在河北大名就算是不错的了,哪晓得今天坐在他们当中,就太不相称,就显得难看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虽没有说话,旁边的吴加亮有数了。军师是个什么人啊?拔根眉毛下来当响叫子吹,髁踝上点灯——亮脚儿,把员外的神情一望就猜到他心里想些什么。其实军师昨天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刻故意把脸一掉:“孩子啊。”“是,军师。”“昨天我关照你们,叫你们把一身节服送到员外的房间里去,你们怎么没有送去的呀?今天员外还没有更衣哪!”“这个……昨天因为忙着布置寿堂,忙了忘却了。”“狗屁胡话!岂有此理!你们忘却了事小,旁人以为是我们对员外不尊敬。不关心。还不赶快去把那一身节服取来!”“是!”两个孩子一刻儿工夫回来了,前头一个孩子手里托了个大托盘,托盘里头摆了一顶王冠;后头一个孩子托盘里是一件王服。另外还有朝靴、玉带。走到员外旁边:“员外,请员外更衣。”卢俊义一望:哪,哪个啊?这身衣裳我就能穿了吗?王冠王服,还了得啊,我如在大名把这身衣裳朝起一穿,马上要满门抄斩。“寨主,军师,这身衣服卢某万万穿不得。”“员外,你不必这么抱整啦。你在大名府上看到这一身装束,你当然要吃惊,不能穿。在我们梁山上,就有这一层好处,图其个自如落堂,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爱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你老不必顾虑。——来,赶快代员外更衣啊。”吴加亮一声招呼,上来了七八个头领。李逵走到他背后:“卢员外啊,把帽子换了吧!”啡!代他把帽子褪掉了。赤发鬼刘唐接着跑上来,代员外把外衣的风袢一解,其他的头领就帮着剥衣裳。时迁和白胜就拱到桌肚里头去,卢俊义还没有在意哩,啡!靴子倒被他们褪掉了。大家接着就代他把这身新衣服朝起一穿。今天卢俊义这一身装束阔气了:头戴左龙右凤金翅王冠,身披正面风云蟒袍,腰围玉带,足蹬朝靴。卢俊义自己一看:“哦呀!”心里有话;哪晓得做大王的确有做大王的好处,自如落堂,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要是在大名把这身衣裳一穿,那还了得嘛!哎,在这个地方就不管了。到底人是衣装佛是金啊,我这么一穿,顿时就变了样子了。酒席摆好了,人众邀请入席。正当中这一桌,首座是卢俊义,对过是宋江,吴加亮跟法师坐在他左右。众头领纷纷在两旁入座。今儿堂口有绸布挡子围着,里头吹鼓手细吹细打。堂上香烟缭绕。卢俊义只顾吃酒,没有在意,就在这一刻,堂口有一个人到了。哪一个?狗头李固。
李固这一向时在哪块的?在山上。王小二把他关在后山,一天到晚连夜里睡觉都跟他在一起。李固上山的头两天,不断望着王小二哭:“王小二啊,你说起来还受过我的恩哪,你不把我送下山,老把我关在山上,我这个心里头总归不安啊。”“李大爷哎,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不想报你的恩,我要把你带到山上来做什么?走嘛要找机会咧。”“你就不能喊一条船,把我渡过湖吗?我只要上了路就行了。”“不要闹了,上路也不行。你不晓得,李家道口方圆百把里,全是我们梁山大王的地方,你就走得掉了吗?你听我的话,不要着躁,等有机会我送你下山。”“这个……唉,也只好这样了。王小二哎,我、我、我想问你一句话。”“什么话?”“我家主人在哪块啊?”你不要烦,你家主人也在山上哩。”“噢,他也、也在山上?你、你能不能带、带我去见见我的主人啊?”“找话说哩,这就能玩了吗?寨主、军师关照又关照,任何人不能随便见你家主人。”“我不见下子主人,我不放心哎。”“你一定要见,也要等有机会,还不能着躁。”王小二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都说是没得机会。今儿早上,李固又提了:“王小二啊,今儿你能不能做做好事,哪怕让我跟我家主人见一面,让我望下子,我家主人是在山上,我就放心了。”“告诉你,李大爷哎,今儿更不行。”“什么道理啊?”“告诉你唦,今儿是你家主人登大宝的日子。”“哪、哪、哪个啊?登、登大宝怎么样啊?”“登大宝就是即位!”“你不要闹了,我家主人又不是做皇帝,怎么能叫即位呀?”“呐,可是的吧,你不懂哎。我实对你说吧,我们山上原先的寨主叫晁盖,晁天王。”“嗯,嗯,听说过的,晁天王。”“噢,你也晓得哩。晁天王在前些时被人用毒箭射死了。”“噢,噢,已经死掉了。死掉了怎么说?”“晁寨主死后就是宋江做寨主了。”“嗯,宋江我也听说过的哎,题反诗,大闹江州,乖乖,声名不小啊!”“哪晓得宋江做寨主不行。”“怎么不行的呀?”“他肚里的才学是不丑,只会玩文的,不会玩武的。”“嗯,不会武的怎么说呢?”“大家嘛就有些不服他,背后就议论了。”“嗯。”“后来还是我们军师想了个办法,到处去访能当寨主的人,一访就访到你家主人。”“噢,访到我家主人了?”“唔。说你家主人了不得哩,是普天下的一筹大英雄,外号叫玉麒麟,连老虎都怕他,马上的这一杆枪啊,天下无敌。”“嗯,嗯嗯,我家主人的本事是好哩,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保镖,你莫多心啊,说大王看见他都害怕。”“就是这话唦。访到你家主人之后嘛,这块就想办法了,就派人到河北大名去跟你家主人接头了。”“你不要闹了。我一天到晚跟着我家主人,从来也没有看见过有大王去接头。多晚去的呀?”“可是的吧,你这个人,说你聪明你倒糊涂了,我们梁山是叛字当头啊!做这种接头的事情都是暗中进行的哎,就能让旁人晓得呢吗?就连自己的老婆也不能对她说哎,万一传出去,要满门抄斩哪!”“嗯嗯。可曾接上头的?”“接上头了。你家主人也答应了。所以这一次你家主人名义上是到泰安州去烧香还愿,骨子里头是到我们梁山来当寨主。”“你不要闹了。你大概把我当孩子玩哩,这些话一点都不近情哩。我问你啊,既然是跟我家主人接头接好了的,我们要到李家道口的时候,怎么左一队右一队地出来阻拦我们的呀?”“这些地方你又不懂了。我们大王迎接尊客,不象那些差不多的老百姓或者做官的,什么磕头啊,作揖啊,我们大王都是摆队相迎,摆队可是一队一队的呀?”“好好,就算摆队相迎唦。他们怎么又跟我家主人打的呢?”“那个怎么能叫打呐,一个个见了卢员外可要行礼啊?那个是跟他亲近,是行的见面礼哎。”“不不,我看有的打得蛮厉害的嘛。”“这件事我再告诉你唦。我们山上有的人对你家主人是服气的,他们久已慕名;有的骨里还不太服气,还不晓得你家主人的道理,就借这个机会来试探试探,这叫试试斤两。我问你啊,打到最后可有哪一个带伤,哪一个丢命的?没得吧?”“嗯,这话是不错。不过,到了李家道口镇外的那座山下,怎么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把我家主人围起来的?”“那叫摆大队迎接。因为那块到了梁山脚下了,要接你家主人上山了。”“那怎么不让我跟我家主人在一起的呢?”“不瞒你说,这一次本来只接你家主人一个人上山,其余的人都要杀掉,以防你们漏风。我因为过去受过你的恩,所以才救你的。那些车夫也沾光,一个都没有杀,全在招贤馆哩。”“照你这么说,我家主人今儿在你们山上做寨主啦。”“哎,今天是你家主人登大宝,即位的大喜日子,就是接我家晁寨主的位。”“你说的这些话可是真的?”“不好了,我要骗你做什哩?”“我还是不大相信。王小二啊,你要我相信可以,你想法把我带了去望下子,我不亲眼望下子,我是不相信的。”“哎,你这个人真要命哩,非要亲眼望下子才相信哩。好唦,我就把你带了去望下子唦。哎,但是有一点你要入神,今天这个日子非比平常,是登大宝的日子啊,你只能在堂口偷偷地看下子,还不能开口说话。”“噢,这个我晓得。”“你跟我来唦。”这样王小二把李固带到忠义堂口来了。
到了堂口,王小二把旁边的绸布挡子拉了一点点起来:“来来,你望唦。”李固一望,堂下细吹细打,堂上香烟缭绕,张灯结彩,挂紫悬红,大摆酒宴,是象有什么喜事哩。“我家主人在哪块啊?”“不好了,你连你家主人都认不得啦?你望唦,喏喏,就是坐在当中的那一个。”“哪个?那个是我家主人啊?身上的衣裳不对头嘛!”“怎么不对头啊?”“怎、怎么穿这种衣裳的呀?”“这是王冠王服哎。”“噫,王冠王服就能穿了吗?穿起来犯法哪!”“可是的吧,这个你又不懂了。我们大王从来就不遵王法,爱怎么穿就怎么穿。你家主人今儿是登大宝,当然能穿王冠王服哎。”“噢,噢。”李固再仔细一望,果然不错,正当中穿王冠王服的是主人。李固不看到主人还罢了,看到主人,忍不住要朝主人面前跑了。王小二本来是抓住他的膀子的,这一刻故意手朝下一松:“李大爷哎,看过了算了,走咧。”李固见他把手松下来了,突然把绸布档子朝起一掀,踏踏踏踏……,几个大步子,跑到卢俊义面前,朝下一趴,哭哭啼啼:“主人,你老人家怎么在梁山上做起大王来的呀?你怎么连大名的家业都不要啦?啊,啊,啊——。”
他这一哭,惊动了堂上的人了。卢俊义一望,原来是李固。啊呀,我在山上这么多日子,倒忘记查问李固的下落了。不晓得他在哪块的呀,这一刻刻忽然跑出来了。昕他嘴里说的这些话,什么我在山上做大王了,什么连大名的家业都不要了,简直胡说八道!你这个畜生,你大概看见我今日穿了这一身装束就以为我在山上做大王了,你不晓得,我是穿了玩的哎,向人家贺寿的哎,在这个地方可以不遵王法哎。卢俊义还没有开口哩,宋江故意把脸一沉:“哎,哎,来啊,这是个什么人啊?啊?怎么跑到堂上来哭哭啼啼的呀?不顺遂!不顺遂啊!”他这么一说,吴加亮在旁边开口了:“三哥,告诉你啊,这是员外的尊管啊。”“噢,噢噢,原来是员外的尊管。我不懂啊,他哭的什么事啊?唉!不顺遂!就是不顺遂!”他又接连叽咕了两声“不顺遂”。这时候卢俊义有个地洞也能钻进去,难为情啊!我这个主人不能就望着手下人这样子唦,总要骂两句。卢俊义也实在是有点来气了:“咋!”他一个“咋”字才出了口,堂上两旁的孩子来得快哩:“威——!”两旁就“威”起来了。怎么这么快的?这都是军师的安排:员外不呵斥便罢,只要一声呵斥,你们接着就张威。哪晓得孩子们一张威,卢俊义也就觉得威武起来了。来唦,既然威武,索性就跟他威武下子了:“好大胆的李固!你敢口出不逊。一一左右,将他叉了!”“喳!”有两个孩子上来,准备叉李固了。这时候王小二来得快哩,蹿上来先把李固膀条子一把抓:“李大爷哎,快走咧!”把他拖下忠义堂,接着拖到后头房间里头,轰隆通!霍啦嗒;把房门一关一闩。王小二望着他跳脚:“啊咦喂,我的李大爷啊,你怎么想得起来的呀?我再三关照你,叫你不能开口,只能偷偷地看啊。你玩得好,跑到堂上去了,还哭哭啼啼的。这一来怎么好?上头问罪下来,我王小二不得了啊!”王小二正在这块跳脚,忽然门外:嘭!嘭!嘭!有人敲门。“哪一个啊?”“我!”“你是哪一个啊?”“我是宋寨主命我来的:“啊!你来做什么?”“刚才宋寨主吩咐下来了,说今儿是卢员外在我们山上拜为大寨主的大喜日子,你居然把个李固带到堂上去哭哭啼啼的,其罪当斩!说三天后山上就要发兵打曾头市,代我们家晁寨主报仇雪恨,到时候祭大纛旗,不用杀猪宰羊了,就拿那个李固祭旗,拿你作陪祭!我来告诉你一声。”“啊唷喂,没得命了!——你看看瞧,李大爷啊,你跑上堂去哭了下子事小,你害了我啦!”李固可怜就跟打摆子差不多,浑身直抖。“王小二啊,这一来我们怎么好呐?”正在这块抖着,只听见门外:“嗯唔——咳!”一声咳嗽,王小二一听:“哎,李大爷哎,不要哭了,告诉你,救星来了。”“哪块来的救星的呀?”“告诉你唦,我家军师来了。”“噢,你家军师?”“哎。军师这个人好哪,在山上经常代人说情讲好话。哎,等他进来,你求求他,就可以有救了。”“噢,噢噢。”
两个人正在叽咕着,笃,笃,笃。听见外面有人轻轻敲门。“来了!”王小二把门开下来一望,果然是军师。“军师。”“唔。王小二,你的胆子不小啊,今天是卢员外登大宝的大喜之期,你居然把那个李固带到堂上去哭哭啼啼。刚才宋寨主来火了,卢员外也来气了,准备三日后起队,拿李固祭旗,拿你陪祭。不过,我在他们面前讲了情啦。”王小二赶紧掉脸望着李固:“来啊,李大爷,我家军师在山上人都喊他活菩萨,心不晓得多好哩,你还不赶快过来求求军师!”“噢、噢。”李固跑到吴加亮面前朝下一跪,磕头如鸡啄米,“军师啊,望你老人家救命哪!”你这个李固,磕头求他不妨,你应该把个头抬起来望下子,这位军师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如把他这副脸仔细望下子,说不定就能认出来,原来这位军师就是那位算命先生了。难为他,望都不望,只顾在地下磕响头。吴加亮一望:“你不要急啊,我已经在他们面前代你求过情了。他们这一刻不好回我,就怕随后他们想了气起来,还是要拿你开刀祭旗。我看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