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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老人重新站起身,掸了掸身子,拍了拍屁股,扬起一阵尘土,转身掀开窗扇,抬步就要迈出,周倾想要上前拦住他多询问些什么,老人已经嘿嘿笑着翻出了窗子。
“你”周倾心中疑窦丛生,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因为自己身上的道韵正气的原因过来蹭饭?
“近日,切莫远行。”老人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周倾却听的清楚,他凑到窗前,向楼下街道望去,街上冷冷清清的行人无多,哪里还有方才那老人的影子?
“雪上身不化,轻功不浅”周倾喃喃念着,心中大抵能够看出一些门道,方才的老人绝非常人,身有奇功,是个高手啊。
这样的人怎么会落得这样无处存身,没有饭吃的境地?都说江湖险恶,这老人莫非就是江湖的缩影?
若是我身上的银两用尽,是不是还不如他,甚至身死街头?
周倾没有继续想下去,将窗户合上,老人离开时的话再度从脑海中闪过,“他让我切莫远行?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或者说他是在暗示我此行会有危险?”
一时间,周倾坐在榻上,有些茫然,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良久后,他重新立起身,心中已有了决定,无论如何自己都要看上父亲一眼,顺道游历江湖,见见世面,死在路上的话,那也是自己的命数。
“垣阳城现在并不安稳,前一阵子主城大火,听那些路人所谈,晖山和雪塞似乎也有风波,怎么突然之间,整个玫州各处都陷入了混乱?”
周倾手指在地图上一一点过,玫州境内,雪塞城位于西侧,垣阳城居中,主城在最北,晖山在最南。如今晖山并不平静,自己想要离开玫州,尽快跟上父亲的步伐,肯定不宜参与进纷乱之中,唯一的方法就是绕道。
他手指一动,指尖点在了垣阳和与雪塞之间的东岭雪山,“越过东岭,在雪塞与天南交界的雪松林中离开玫州,这应该就是避开晖山出玫州的最近的路了。”打定主意,他收了地图,躺在榻上,闭目睡去。
朦胧中,丝丝缕缕温热微痒的气息自脐下三寸涌现,再度游移在体内,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起初十分混乱。
随后,周倾脑海中所记忆的道家至高心法吐纳篇无声无息的发挥了作用,在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下,那温热气流似是找到了方向,遵循着一个特殊的线路,形成圈圈层层的运转之态,渐渐通达全身,周天运转,浅浅涟漪荡漾。
而这一切,周倾全然不知,他虽然阅读的心法不少,但是却从来没有真正修行过,因为当初的他心中始终谨记着父亲希望自己不要习武。
可如今,父亲留书上已经写了不再阻止自己,他的心思也开始松弛下来,加之那一日,观摩神秘黑影与白衣青年对剑,感受到死亡的近在咫尺,第一次经历过内气力量的洗礼,让他的脑海中产生了内气的概念,更令那些原本只在书本上看到的东西有了真切的体会,落实到身上,这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早在当初周倾通读十万道家典籍的时候,轩黎就看出了他的内气修行已然悄无声息的入了门,打坐思考甚至熟睡之时体内已有了轻微的内气开始运转。
如今,当周倾真正体会到了内气的力量,并在脑海中形成了真实感后,原本潜藏在他体内的内气就开始活络起来,加之举世最为顶尖的内家心法在悄悄的发挥着作用,指引着内气的衍生盘旋,此刻的周倾,体内俨然有了内气的根底。
虽然距离真正的内家武者还差得十分远,但如今的内气已经可以起到缓解疲劳乃至强身健体之用,将来有朝一日,当周倾真的选择踏出内家修行的那一个门槛的时候,这些内气一定可以发挥大作用。
毕竟,那道德阁中的藏书,本本皆是存世孤本,其中所蕴含的,无论是知识量,还是涉猎各个领域的精髓,那都是无法估量的。周倾能够有九年时间的学习机会,相当不易,再加之他当时心中坚定的信念,不分昼夜的刻苦研读,这些藏冰观无数年来汇集的精神与力量,都已经成为了他最最坚实的根基。
厚积而薄发,正是这个道理。
第25章 雪山塌于前,北地粮绝【1】()
周倾有些发愣,显然没有想到老人竟然会这么说,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你平素算卦也收如此大的价码?”
老人黄牙外翻,露出一张温柔到不能再温柔的笑脸,“当然不是,凡是让小老儿算过命的人,都已经把自己的命双手奉上了。”
周倾眉头缓缓皱起,这老人是不是魔怔了?算个卦竟然要人眼睛要人命?他用衣袖擦了擦老人脸上的黑泥,意味深长的道:“老半仙儿,这玫州境内有诸多医馆,你有没有去看过诊?你可能病的不轻”
老人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审视周倾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也罢也罢,既然不信,小老儿就告辞了。不过,在客栈时,小老儿就告诉过你近日切莫远行,你还是没听啊。”
周倾听到这话,心神一震,想到不久前自己被那神秘牛皮衫青年偷袭的事情,方才对于老人的感官登时发生了改变,难道他昨日真的是在提醒我?他真的算出来了再联想起老人很有可能是一个内气强盛的高手,不由得更信了几分。
“我信了。”眼见老人起身要走,周倾赶忙开口道,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敬重,“老半仙儿前辈,除却这双眼,能否用其他条件请你算上一卦,我近来正觉前路堪忧,虽然有意历练江湖,但奈何身无防身之能,实在不知将来如何,还请为我卜一场吉凶,也好让我多做准备。”
老人抖了抖袍袖,又一屁股坐回地上,“算了算了,毕竟也吃了你一顿酒肉,小老儿不是欠债不还之人,况且你个小娃娃真要是命丧黄泉嘿嘿,今日就做一回赔本买卖,为你算上一卦。”
周倾连忙点头致谢,老人一摆手,脸色突然变得慎重,从前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吟吟的模样全部收敛,周倾忽然觉得这个老半仙儿如此正经的样子看着有些眼熟,但搜刮遍脑海中的所有记忆也没有记起究竟从哪里看到过对方,索性当做错觉,不多理会。
“先提前声明啊,既是免费的,可不一定灵验,一切随缘,嘿嘿嘿。”
老人又笑了,还未等周倾有所反应,他手腕一翻,三枚铜钱乍然出现在手上,铜光熠熠生辉,相撞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随即,周倾只觉眼前一阵模糊,即便是以他的眼力也只能看到老人的左手上带起一连串光影残像,五根手指灵活的抖动,三枚铜钱就如离地三尺缓慢飞翔的蜻蜓在静寂的水面上轻点般跃动,像是有了生命般擦着老人的手指尖闪烁旋转。
老人手指一弹,叮的一声,铜钱应声而飞,在虚空旋转着,直飞上一丈之高才停住坠落。老人伸出右手,拇指在食指和中指间连环轻触,最后一指点在小指上,几乎是同时,三枚铜钱落入了老人摊开的左手中。
他抬起左臂,在虚空中覆手一按,周倾衣袂像是被风吹动似飘扬抖动,牵动着周倾的身体也跟着自己的衣服在原地打了两个旋。
老人收了铜钱,面上的表情令人感觉有几分高深莫测的云淡风轻,但只要是个人就能看到老人眸中猛然腾起了一丝欣喜。
“果然没有算错,你,没让老朽失望。”
周倾才稳住身形,就听到了老人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老半仙儿前辈”
“不,别这么叫,太生疏,以后你就唤小老儿为老神仙就行了。”
“老神仙?”周倾差点一口气没忍住喷出来,刚刚还在介绍自己是半仙,原来只是在谦虚?
“嘿嘿,小娃儿,说说吧,叫什么,哪里人士。”
周倾心道,这些和算卦有关系?不过还是答道:“小子周倾,或算是半个昶州人,老神仙,这一卦的结果是”
“先不急着说这个,年轻人要沉住气。你身上有道韵正气,且十分纯粹如果所料不错,你去过藏冰观,而且至少在那里待了十年,是也不是?”
周倾闻言点头,“正是。”
“能和小老儿说说那里的情况吗?”
“情况?小子近日刚刚下山,想来那里仍旧是以往那般模样,道气氤氲,雪色漫天。”
老人听到周倾的回答,喉结微动,无声地咽了一口唾沫,又问:“道德阁中藏书你看了多少。”
“这个”周倾默然,道德阁中的藏书乃是藏冰观中顶尖的秘密,除了观中人几乎没有人知道这天下间还有一个地方叫做道德阁,更不会有人知道那里有藏书,这个人不仅能够一语道破,还毫无半分犹豫的问出,似乎对藏冰观十分熟悉?
“不必顾忌,此事必须要和你确认。若你身负十万藏书,那么”老人喃喃两句,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周倾正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和这个仅仅见过两次的老人说明白的时候,老人忽然眸色一跳,抹了一把脸,一拍周倾的肩膀,转目望向东岭上直插云间的三峰,紧张和愤怒刹那充斥胸腔,只是脸上不动声色。
他倏地站起身,爆喝一声“遭了!”,老人转身一闪,竟失去了影子,耳畔一缕声音绵绵入耳,那声音直涌入脑海,最后在脑海中如雷霆炸开。
“小娃娃,快去告诉解问,这次的运粮车转道垣阳仓!”
周倾并不傻,一看到那老人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及深思,他一溜烟窜向乌足马,翻身上马正要动身,又是一道声音由远及近透脑而入,似乎是那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东行百步石壁上有留书,是之前那个小子留下给你的,若是对你有用,就统统记下,若是无用,务必毁去。”
周倾心念一动,老人口中说的的那个小子,难道是不久前那个美其名曰“借内气”最终却令自己不省人事的那个青年?
他的留书?给自己?
周倾扬鞭向东,转过一棵古树,果看到一面数丈高的石壁,原本覆在上面的积雪被一扫于地,此刻正有一片龙飞凤舞的字迹深深的印在上面,笔力入石三分,像是用剑气所刻。
周倾下马凑近一瞧,几幅画工并不深但却别有几分美感的人体动作示意简图,一侧附着注解。
竟赫然是一记剑招和一段心法口诀。
“余无意借气伤到小友,特附上平生绝学自创一剑以表歉意。”
“此剑为余经由天唐黄沙道,望黄沙滚动见俏女独行时所悟,原名黄沙袭人倦,今日以之杀敌发觉配之以雪色力量甚妙,故更名为‘飞沙入雪’。”
第26章 雪山塌于前,北地粮绝【3】()
周倾一路快马加鞭,半刻也不敢歇息,紧赶慢赶的回到了垣阳城。守城甲士依旧在逐一放行,守备森严。好在此刻入城的百姓并不多,周倾排过队步入城中,直奔垣阳城主府。
前几日听闻路上行人探讨,解问此来八成与龙洐意兴兵一事有关,周倾心里也有自己的考量,他深深觉得这个想法是对的,所以料想此刻的解问极有可能就在城主府中。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周倾骑马抵达城主府的时候,正巧看到解问站在府门口,与另外两个穿着朝廷亲设运粮官专属的暗土黄色袍服的中年人交谈。
周倾连忙上前想要开口,解问身边站着的刘剑忠和两个卫士已经先他一步持戟拦住,他们可不管周倾一副少年人畜无害的模样,毕竟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州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他们无关。
“站住!什么人!”
周倾双手按住两个卫士手中握紧的长戟,也不顾刘剑忠覆在剑柄上的手和眼中毕露的煞气,喊道:“州领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
师爷李楚本在解问身前和其他几个运粮官的下属寒暄,听到周倾的喊叫声后下意识的向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一动。
连忙回头说了句:“今次有事,下次有机会再会,辛苦了!等会交接事务完后便回驿馆歇息吧,大人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一桌接风饭菜,北地毕竟边界,饮食不比帝都,诸位就先将就将就。实在劳烦诸位月月运粮来这偏地,李楚代玫州百万军民,谢过了!”
每个运粮的兵士都知道运粮给玫州是一件极为辛苦的差使,但此刻听了李楚的话语,心中还是相当的受用,路上的辛苦疲乏和满腔抱怨当即散去,纷纷拱手道:“李师爷客气了,这是我等的职责,不必如此!”
李楚点点头,拂袖朝周倾走来。
“小孩子家家,何故捣乱?州领大人日程紧凑,没有时间听你多言。”刘剑忠见对方还是个少年,将锐气收敛了些,唤开守卫,对周倾道。
周倾皱眉,“可我真有要事!需要”
刘剑忠上下打量了周倾一眼,始终难以相信对方会有什么要紧事,长长叹出一口气,“这样既如此,你有什么事就与我说吧,是小猫小狗丢了,亦或是与父母吵架?”
周倾心下大急,忽又看到刘剑忠背后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李楚,想起这人似乎是一直跟在解问身边的那个,无奈之下只能对着李楚喊道。
“有一个老人让我告诉解州领,此次运粮车转道垣阳仓!”
将话说完,周倾才松了口气,那老人交给自己的事情也算是完成了吧,和刘剑忠比了个齐手,学着从前在书中看到的向当官的行礼的模样,说了声“事情说完了,草民告退。”转身要走。
他没有注意,自己一语出口后,不仅是刘剑忠和两个卫士住口不言,迎面而来的李楚和不远处的解问运粮官等人也都齐刷刷看向了周倾,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玫州位于极北,食粮产量极低,尽管有诸多深山和雪原野兽能够提供野味,但偌大玫州近百万张嘴,靠山吃山根本就不够,故而自数百年前起周天子就免了当地的赋税,还会隔三差五的放粮赈济,不过这也仅仅只是填了很小一部分缺口,那时的玫州人们只能保持在日日一顿饭左右。
在解问上任之后,多次上书提议,朝中几次当庭辩论,一连焦灼了四年之久,权衡各方利弊才终于下令,令玫州周边数州月月轮换为玫州提供粮食,这才解决了玫州老百姓填饱肚子的大部分问题。
专门给玫州提供食粮的运粮官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解问在东岭山中开辟了四座大粮仓,名为东岭仓,运来的粮食也都会先卸在那里,然后经由四城城主各自派人领取发放。
这几天正是运粮之日,运粮车数日前就到达了晖山,但由于近日晖山不稳,耽误了一些时日,运粮官此来正是为这件事向解问致歉的。
此刻听到周倾的话,所有人的心都被牵动,依照行程的话,这时的运粮车应该已经登上了东岭雪山,不出两个时辰就会全部卸在东岭仓中,这个小娃儿突然出现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说东岭仓有危险?或是在说运粮车有危险?
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旦真的出了什么事所要面对的损害无疑是巨大的。
李楚先一步拦住周倾,解问紧接着跑来。
“孩子,别急,你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解问尽量将自己的声音变得和蔼,但额头上已经因为紧张多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有个老人让我告诉你”周倾被拦,并没有感到意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老人肯定认识这个解州领,自己将他的原话说出,解州领应该就会重视起来,否则这么要紧的事情老人怎么可能全然放心的交给自己?
万一自己见不到解州领该当如何?万一自己的话人家不相信又当如何?
故而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被拦下的准备。
“停,就是这句,你说一个老人?什么样的老人?”解问忙问,斜眼扫了李楚一眼,果然看到李楚的脸上同样带着惴惴不安的凝重。
“嗯,那老人殊甚邋遢,满身泥污,形容不堪,像是一个乞丐。”周倾一五一十的答道。
“是了。”解州领面有了然,也暂不管周倾,转身问那运粮官,“今日带队的是谁?”
“是关先生怎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孩子说的是真的?”两个运粮官面面相觑,十分不解为什么解问堂堂一介州领就这么轻信了一个孩子的话。
“关先生?有点麻烦了。关先生如果命丧玫州后果不堪设想!剑忠,快去备马,将昨日赵小哥儿带来的那几匹红渊牵出来!”
在场除了解问周倾李楚三人外无不是一头雾水,不过他们也知道解州领不会无的放矢,刘剑忠第一个窜入了城主府中。
一条命令刚下,解问又问:“按照你们的行程,告诉我一个准确的方位,运粮车队现在到哪了!”
“嗯”两个运粮官低低默算了一下,抬头确定的道“东岭山脚,关先生一向谨慎,路上会放慢脚步,现在至多到达东岭碑石。”
“嗯,李楚,将该带的都带上,同时准备一封书信送到关帝州提前秉明消息。孩子,你把你的马站放在这,骑那个!”
解问手指向刘剑忠刚刚牵出的五匹枣红马,对周倾道。
马王红渊!比周患那匹雪夜流星脚程还要快上一筹的真正马中王者!即便是在此马的产地大辽草原上也很难见到,今日居然在这荒僻北地见到了五匹?
周倾指了指自己,“我?”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已经将任务完成了啊,接下来的事还需要自己参与?
李楚冲他露出些许儒雅的笑容,但看起来格外像一个老奸巨猾的奸笑。“还需要和你了解一些情况,莫要紧张,若是你说的都是真的,很快就能回来。”
“不过,若是假的,谎报密情,是要判死刑的。”刘剑忠应景的插上一句,面上笑嘻嘻的,周倾心中一凛,这是要看住自己?
可我只是个传达消息的啊!
第27章 雪山塌于前,北地粮绝【5】()
流传后世的大周史册上记载着:孤帝四年七月初二,玫州东岭山,天降灾祸地震,三峰摧而雪山崩。
垣阳城,城主府。
解问看着眼前一摞摞半人高的文书,满面焦灼,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李楚和刘剑忠二人静默的站在一侧,没有人先开口,府内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