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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是自家两辈儿的邻居,自己打小叫声婶儿。姓崔,得有五十了。
崔婶的眼袋红肿,眼角一道又一道的皱纹湿润,显然是哭过。
她一把拉住李阎的腕子,手掌冰凉:“大阎!婶找不着别人能管了!婶求你一回,你拉拉你伯,你要不管,你伯这条命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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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立命()
李阎一低头,崔婶的手指上是破皮的灰色老茧,路上还摔了一跤,裤腿上有土印子。
听到崔婶的哭诉,李阎脸上倒是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沉着嗓子问:“婶,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崔婶哆哆嗦嗦地,她叙述得很乱,李阎听了个大概。
省里有家公司,资产四百多亿,在镇上盖了大片厂房,这几年扩建,要占村里的地。
大队上没跟村民商量,总之先下手为强,老早就签合同,把地卖了。
合同里盖厂房的地皮,有村里几家人的祖坟,一个没看住,全让工厂开铲车给平了。尸骨撒了一地。这里头就有崔婶他老头子家……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村里人不接受赔偿,指着大队支书鼻子说,告到死也要告。
崔婶的老头子姓刘,脾气倔,他带头上访了几次,因为手续不足,也没结果。三个多月,一直没妥善解决。
这件事,李阎之前也听过两耳朵,是酒桌上,他那个发小,张继勇提过。
张继勇知道得多点,这事麻烦在,李阎这个镇边上,有大概一个营的驻军,甭管外地人信不信,镇上大街水果摊边上的胡同口,也写着明晃晃的“军事禁区”四个字。
这家工厂厂房扩建,是为给人家兵团做设备。细了小勇也不清楚,可有这档子关系,水就深了。
小勇当时直呲牙花子。
“这事,不能闹。越闹越完。”
这么着,这事耽搁下来,有几户人拿了钱,再让人家这么一吓唬,也打了退堂鼓。可祖坟被人刨了,哪能所有人都忍气吞声?
刘老头年轻的时候也是镇上的强人,眼看没个公道,嘴里骂着大街,叼着烟卷,领着子侄儿,从家里开出几辆运土的大货车,连人带车把人家厂子门口堵了个严实。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也进不来。
这下厂里发了火,可真闹起来,崔老头这边更吃亏。
崔婶早晨瞧见家里老头子骂着祖宗八辈带人出去,实在慌神,想到李阎家里在这片有头有脸,料想大阎有人脉,不说解决这事,至少不让自己那口子惹祸,这才找到李阎。
“婶你等我会儿,我穿件衣服,你带我去看看。”
李阎说完转身进屋。丹娘伸手递了一件外衣过来,李阎点点头,披上就往外走。
他从旁边人家借了辆自行车,蹬着脚蹬子带崔婶直奔工厂。
一路无话。
等李阎到了厂子门口,拦路杆子被撞飞的碎片还能瞧见,几辆货车还堵着,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比李阎想象得还多。高三度的“动手?!动手?!”从人堆里头传过来。
李阎看了几眼,地上有摊血,边上,是两边扎堆儿的,脸上带血的男人。
一边是刘老头几个外甥和侄子,气势明显矮人一头,吃了点亏,一个个身上挂彩,显得很狼狈。好几个都站着都勉强。
另一边是工厂的人,一个个虽然穿着工厂制服,却明显不合身,流里流气的。本地人都认得出,这里头有好几个是镇上出名的滚刀肉,不用想也知道,是工厂这边特意找来的。
两边人推搡着,食指都要指到对方脸上。
刘老头沉着脸,他人在货车车厢里,佝偻着身子抱着方向盘,双眼平视,眼里都是血丝。自家大儿子在下头,衬衫上沾着灰尘和血,和工厂的代表红着眼对峙。
李阎远远地看着,工厂这边有个蹲路牙子上抽烟的,一语不发,拿眼神吊着刘老头这帮人,下巴上有刀疤。
这人,李阎认识。
“呵。”
李阎低头一哂。他安慰了崔婶几句,挤过人群几步到了货车前头,那边气氛火爆,竟然没人注意到他。
咚~咚~咚~
老头眼珠一动,李阎在外边车外边敲窗户。老头摇下玻璃,一腔烟酒嗓:“大阎,你怎么来了?”
“伯,开门。”
老头舔了舔嘴唇,把货车车门打开,李阎窜了上去,坐在副驾驶上。
“伯,你没事吧。”
“没事。”
刘老头虎着脸:“你婶找你了?用不着。你回来也没几个月,别搀和这事。”
“嗨,您还不知道我么,好热闹。再者说……”李阎话头阴沉沉的:“要是我爸爸去广东之前,没主张着把家里祖坟迁走,今天开车来的得是我。”
话是这么说,李阎还真没着急插手,放前两年,他敢抢过老头方向盘往厂子里轧,可在阎浮沉浮大半年之后的李阎,却并不打算这么做。
现在看,这事**不离十,就是这么个情况,可往口冷里说。货卖一张皮,人凭一张嘴,崔婶说的话,未必就全是实话。李阎直愣愣插手,容易里外不是人。
就算李阎认定了,这事他管,也得先观望观望。
拔刀相助,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啊。
……
工厂的态度,无非是先礼后兵,可惜地是,李阎来晚了,“礼”这个流程,他没赶上,这时候正是“兵”。
声音虽然嘈杂,可对峙的人堆里头,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顶着厂牌,高八度的嗓子分外出挑。
他手指头戳在刘老头大儿子的脸上。
“滚听见没有?”
“报警!我替你报!”
村民这边推搡还嘴,两边嘴里都不干净。可这男人骂的格外难听。村民这边动手吃了亏,可也不乐意走,局面就这么僵着。
这时候,厂里头有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来。
李阎往后一看,小两百米的履带起重机开了过来,七八米的货车跟人家一比,丝毫不起眼。
一个挂着工作证的中年人走路带风,他拍了拍叫骂的“工人”,走上前嗓子洪亮。
“好话我给你们说尽了啊,你们不是耍横么,好办,看见没?”他一指后面。
“我后面这玩意,几百吨的钢材都吊得起来,你们不是耍么,我今儿还就治治刁民。”这人越说声调越高。
“我数三下,就派人上吊车,那老不死的再不把车都开走,我连人带车,都他麻了个痹地扔出去!”
李阎就在车上听着,他一伸手,把老头前窗放的茶水杯拿起来,也不见外,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
崔老头嘴唇动了动:“大阎,这事和你没关系。”
李阎直摆手,也不说话。
“你敢?!”
刘老头的大儿子一听这话不干了,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瞪眼,刚才还吆五喝六的中年人立马后退两步,冲蹲路牙子上抽烟的刀疤男人使眼色、
刀疤男使劲嘬了嘬烟头,吐口唾沫站了起来。
“刘学武~”
他一张嘴,也是本地人,
“我呢,一直没张嘴,给你留脸。”他眼神一冷:“把你们的车弄走,该干嘛干嘛去!昂~”
刘老头的儿子沉着脸不说话,半天才哑着嗓子:“姓张的,你他妈不是东西啊,要是你们家祖坟让人刨了,你今天就这么说话?”
这刀疤脸拧着眉头,一低头冷笑起来:“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
他一回头,嗓子眼那句“上车”只崩出一个“上”字来,和车窗上喝茶水的李阎打一个对眼。
他一哑火,别人都往车上看,等看见李阎,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所有人眼巴巴看着李阎喝茶水。
李阎滋喽滋喽地喝,眼顺着倾斜的茶杯盯着刀疤脸,也不说话。
“……”
半天,直到工厂那管事的中年扯刀疤脸的袖子,他才不情不愿地张了嘴。
“大阎哥,你怎么来了。”
李阎也没理他,把茶水喝干净,胳膊把着车窗,这才慢悠悠地说:“张刚明”
李阎用的也是家乡话。
“我刚才啊,一直没张嘴,给你留脸。”
李阎掰着手指头:“把你身上这身狗皮扒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话里话外,一点脸也没留。李阎还觉得不过瘾,又补充道:
“昂~”
最后一个字,乡音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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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以待天时()
刀疤脸使劲儿咬了咬牙,低眉耷眼,朝货车车头走了过去。
他侧身遮住别人的视线,给李阎递了根烟。
李阎接过来,也没点,就这么拿在手里。
“大阎哥,这事,你也不好使。”
刀疤脸压着嗓子:“你弄我,我服。可你就是弄死我,这坟地也已经平了,你现在出头,你又能干嘛?”
顿了顿,他瞥了一眼李阎旁边的刘老头:“这的老板你认识,段五。人家说了、要钱,多给。”
这家厂子在这开在这也有几年,老板姓段,在当地有头有脸,不是刀疤脸给人家起外号,这老板白手起家,小时候家里穷,还真叫段五。
刀疤脸又说:“可闹,一分钱拿不到不说,吃亏地不还是他们。刘老头上访了几次,都没结果。你还不明白这里头是个什么门道?”
李阎没接他话,只是问道:“张刚明,平坟这事,里头有你么?”
刀疤脸一愣:“没!没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行。那你把刚才,要拿吊车扔我那哥们叫来。”
李阎捏着烟卷。对张刚明的态度实在称不上客气。
刀疤脸犹豫了一会儿,转头冲厂里的管事中年人走去。
这刀疤脸叫张刚明,在当地是有名的凶横。
李阎刚从广东回来的时候,和他打过几回交道,张刚明吃过李阎的亏,从黑到白,从白到黑,弄得他服服帖帖。
这人压根也不是工厂的人,是工厂请他过来,给他还有他几个兄弟一人发身制服,专门叫他们干这个。
围观老百姓眼明心亮,谁是怎么回事,当场能看出来,眼看事态转折,一个个议论纷纷。
这边,张刚明和工厂的人嘀咕着什么,李阎也转头和刘老头说话。
“伯,我说几句话,您别不爱听。”
刘老头刚受了李阎的帮手,这正张不开嘴,听李阎的话急忙摆手:“大阎,有话你就说,伯承你的人情。”
“这事,说破大天,也是咱占理。可有这么句话说的好,宁做讼棍,不做刁民。天底下总有说理的地方,村里解决不了,就去县里,县里不行,再往上,这都没毛病,可是伯啊,你带着几十号人,开车堵人家的厂子,你这道理就没了。人家要是报警,就叫派出所拘留你,把车给你吊走,你怎么办?你这么大岁数,您不为自己考虑,您得替儿女想想,您说呢。”
刘老伯沉默一会,开口说道:“大阎,我也是没办法、我有个外甥认识一位领导,姓邴,说话管事。他下午能过来,我那侄子私底下嘱咐我,闹的大一点,而且得把工厂的人闹出来,这事才好办。”
李阎皱了皱眉头,心里觉得这话不靠谱,可又不知道怎么张嘴,想了一会他才问:“这个邴……”
“主任,他是主任,邴主任。”
“好,邴主任。他来了,这事能解决?”
“应该能。”
李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是不到四点。
“行,他人下午来是吧。我给你想想办法,拖到他人来。也不枉崔婶急赤白脸找我一趟。”
那边,张刚明也和别着职工证的中年人嘀咕完了,
没一会儿,这人走到李阎身边。他打量了李阎两眼,二十多岁,一身明朗,右手拿着茶杯,中指和食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缓了缓脸色:“兄弟,怎么称呼?”
李阎推开车门,跳下了车,手里的水杯还拿着。
“您看着比我岁数大,叫我小李就行。”
李阎说了这么一句,厂里这位估计也是经年的管理层,立马拉长嗓子:“小李啊,我们厂里有规定……”
“坷垃。”
这位不敢说话了,眼睛突出多半,活像两颗鹌鹑蛋。
李阎手里的水杯是不锈钢的,苹果那么粗细,银光锃亮。愣是像捏破抹布一样,让李阎皱皱巴巴捏成一团,而且他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的纸卷烟完好无损,只用了剩下的三根手指。
李阎扔下皱钢皮,右手重重耷在这人的肩膀上:
“您放心,我这人轻易不犯浑,不过有这么两句话,您得告诉告诉我。”
这人咳嗽一声:“啊,我是咱们这个,都江堰有限公司,外燃机事业部的部长,我叫……”
“不不不,我不问这个。”
李阎一摆手。
“我问这么几句。”顿了顿,李阎说到:“这个项目,是您负责?”
“额,不是,这事我们老板主持。”
李阎一挑眉:“段五?”
“对。”
“行,那我再问一句,你们铲人祖坟这事,段五知道么?”
这位一正色:“这个是真不知道,村里这块地,比原计划拖了一年多,我们和甲方有生产合同,压力也很大。之前说,地里有村民的坟地,我们只当是野坟,没料……”
李阎点点头:“行。我就当真的听。”
对方脸色尴尬,其实野坟什么的都是屁话,村里的坟地是圈出来的,年年扫墓。这只是工厂的托词。
李阎又说:“我最后问一句啊。你说你们跟甲方有合同。”
李阎特意强调了甲方两个字,对方听李阎提起这个,腰板都直了一点,好像这两个字给予了自己无穷的力量。
李阎笑道:“你也别甲方,给兵团作设备对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家兵团没让你们刨别人祖坟吧?这事说白了,你们没拿老百姓当回事,出了事后悔,可又怕闹大,拿钱上下打点,威逼利诱。话得说明白,虎皮谁都想扯,可披张虎皮,不是谁都能糊弄,您说是不是?”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你想怎么解决,直说。”
李阎直视对方的眼睛:“出了这事,村里支书那边再说,当场指挥铲地的负责人,现在在哪儿?我们到这来,要的也不是钱,就想让工厂把这人交出来,孰是孰非,咱们再顶对(商量)。”
这人摇头:“这个我做不了主。我给你打电话问问上头怎么样?”
“那也行,就这么办,您往上问问。我这边劝劝老人家。快六十身子骨也耗不起,等晚上来人,给我们个答复,我把老爷子连同这帮人都劝走。”
中年人合计了一下:“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这人走了,李阎才回身,冲车厢里的刘老头说道:“伯,僵到晚上,应该没问题。”
刘老头在边上听得一愣一愣的,等李阎说完才开口:“大阎,他真能跟上头商量交人?”
李阎冷笑:“他商量个屁。”
这边中年人风风火火地往里走,脚底抹油似的,直揉自己肩膀。旁边有工人问:“部长,你要给谁打电话?”
中年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打个屁。”
第七章 不可与命争矣()
李阎站在路灯下面,遥望红红绿绿的霓虹灯。手里是拨通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是个熟悉的男声。
“昆哥?你回家了?”
李阎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嗯,我妈让我周末带孩子回去吃饭,难得你打我家电话。”
“二舅呢?”
“书房看报纸呢,怎么了?”
陈昆扶了扶眼睛,手里是电话筒。
“哦,有个事”
灰尘在金黄色的路灯下升腾弥漫,夜色里有汽声和铁声从工厂里传出来。辽阔的黄土地上点缀着三三两两的荒草,李阎看着在工厂门口围坐着抽烟的人们,嘴唇翕动。
“大概就是这么个事。”
李阎说完,又失笑道:“我这也算是。给老干部汇报一下基层情况。”
“哦”
陈昆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事,甭找我爸了,我给你办。”
李阎眼皮都不眨:“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哎不是,我就一小公务员,你就这么放心让我办?”
“哎,尽力就行,我也就是提一嘴。不能给你添麻烦不是?”
“少来这套。”陈昆笑骂了一声:“行,我琢磨琢磨。”
两人闲聊了几句,李阎挂断电话。抬头看了看初露的月亮,心里估计丹娘恐怕还等着自己吃饭。
刘伯侄子的主意,李阎觉得不太靠谱。不过人家信誓旦旦,今天那位“邴主任”能过来解决这事,李阎也不好多说什么,给老头子打电话,也是尽一份心力,以防万一。
不过,这天都黑了,下午会来的那位“邴书记”,依旧杳无音信。
李阎走到刘老头的大儿子身边,人家递上一根烟来,李阎还是接过来没点,说道:“学武,我啊,家里有人留饭,得回去打个招呼,这边有情况,你随时给我打电话。”顿了顿,他又说:“要是今天晚上,那邴主任没来,你劝劝老爷子,先让他回去,他岁数也不小了,别在这熬。有讲理的地方,叫他先宽心。”
刘学武神色焦虑。但还是点点头:“大阎哥你先走,我打电话问了,我表弟(刘老头嘴里的侄子)说了,人家邴主任中午就到了,在这边开了个会。按照办事条例,现在正在村委会那边,了解情况。”
李阎一呲牙花:“这姓邴的,是哪个部门的主任?”
“哦,他是”
刘学武刚要张嘴。
“来了来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负责的工人连同聚众的村民都是眼前一亮,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一辆黑色的长城汽车在路口转向,一连几辆,带头奔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