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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一个奇异的景象在大山的脑子里模糊地一闪,大山剪绒镶边的大眼,
使劲地一闭,但随即就像两盏小电灯泡似的展开,用着平生的力量沉着地喊:
“大家记住!谁要忘了今天的话,就先摸摸自己的脑袋,我让他活不过去今天!”
他掏出了枪,向半天空刚想镇压似的放,但随后一想就立刻的只把手扬一扬,便从
木头咕碌上跳下来了。
杨大瞎才又把嘴凑在白老大的耳朵旁边急促地说着话,大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
肩膀,便走出了大门。
他刚走过道心,想进道北的大门,但一转念随即就转过身去。
南园子的西邻是孔老二家,东墙是靠着水漏子,三缺嘴坐的是白杨树下边,是
东边。
他刚想向水漏子那边走去,忽然看见道北大门呀地一声开了,走出来的正是刘
老爷。
刘老爷向左右霎摩了半天,才用手神了神脖领,迈着八字步向南园子走去。
大家的声音便更嘈杂了,窝窝地从四面传出来。
大山听了半天,才听出了是张大白话和刘老爷的吵嘴声。
后来又是田凤的怒喝声,万牛子气冲冲的一个跟着一个字的连珠炮的一大串话
声……大家又都沉默了一会,刘发又像安慰大家又像是鼓励大家似的演了一遍说,
大山想着我得立刻进去。
大山立刻地挺起身来,想再回去。
但是黄大爷大方的笑声送过来了。
接着便是老人一串唠唠不清的话:
“还是大家都推吧,有啥我都兜着,方才刘老爷说的不也是差不多吗?唉,这
不就结了。”
大山听了,这才安下心来,狠狠地用拳头那边比试了一下,便像想起了什么似
的,又慌慌张张地向水漏子那边跑了。
大山接着枪,一步一步地戒备着向前走,刚走不到四五步,就听见一片哎唷咬
唷的呻吟声。
“谁?”大山满心的疑惑。
“谁?”
“我开枪了!”大山把狗头叫起。
“你妈的,是我,你敢怎样?”
呵——大山细辨语声,是程喜春?
“程喜春是你?”
“呵,怎么的?”
“我是大山。”
拍的一块砖头打在大山的左肋上。
大山一下子照黑影扑过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就摇:“你打谁?”
“我就打你。”
“你,你疯了?——”
“你才疯了,你混蛋,你狗,我就打你!”四只大板牙齐正正地咬在大山的手
上,一阵剧痛,大山激烈地叫了一声,连忙松开了手。
“你是狗,你他妈外摆襟①,你吃他妈人家草料,给别人拉套!”
①外摆襟,向外使劲。
大山用手使劲掐住他脖子摇,可是听了这话,不由得手一软
程喜春还是咬牙切齿地骂。
“你是狗,你啜咕地户来推地,我都听见了。我要告的,杀死我也要告的。”
大山过来拍的就是一脚。
程喜春捉过他的脚来就咬,大山大叫一声,用铜锤似的拳头在程喜春的脊梁上
打了十几拳,那野兽才算放了手。
大山抚着脚,想用枪把子打他,但是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你来,你狗,我就咬死你!”
大山很悲哀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半天半天,才看见那怪物带着一条摔瘸了的腿,滴拉当郎地疯了似的跑了。
大山把手一掌打在天灵盖上,昏迷地看着程喜春没命地往前跑,一个趔趄摔倒
了,又爬起来,拔起了腿,连瘸带拐地向大门跑了。
里边是刘老二的声音:“是你吗?”
“快开!快开!”是喘不出气来的喊声。
刘老二开了开门,一把就逮住了他:“怎么样,听见了他说什么啦?”
程喜春一甩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边就跑。
背后刘老二恨恨地寻思,他妈的,本来是派我的差使,这回你又抢着抢着的作
了,一定是这回听来要紧的了。连我的信都不给,就往少爷屋里跑,还他妈把兄弟
呢,把兄弟行这个,卖朋友!
程喜春脑子里空空的,一点什么也没有,只是机械地跑,也不知道转了二门子
没有,穿过了正厅没有,也不知道是怎样闯进少爷的屋的,只是慌慌张张的,忽然
的眼前看出来是少爷来了。
程喜春竭力地想把嗓子弄净了一点儿,可是嗓子却偏又不净,反而会发不出正
音来。
丁宁过来轻轻地看了他一眼,便坐在小茶几前等他说话。
程喜春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方才所听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丁宁。
丁宁沉沉地点了头:“我都知道的,我不过用你来证实罢了。大山说谎,他们
说跟我已经打通了……好的,好的,方才我告刘发不露声色地劝他们都推,是,对
了……呃……”
丁宁搓了搓手:“好,你去罢,我都知道了。”
说完便什么都不瞅一瞅的,大踏步地踱着。
第十三章
推地。
丁宁连看也没看他,只是激怒地说:
“你告诉那些东西们,用不着再派人来跟我啰嗦了。他们的话,我已经听够了。
地,我绝对不租,任凭他撂荒!”
“少爷!”老管事嗫嚅着想说话。
“什么?”丁宁的一字眉倒竖起来。
“不过——不过,少爷今年不比往年,外出项都收紧,地要再……就……”
“什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就按着我说的去办!”
老管事的两眼里吐出从来没有过的火星。
“少爷,我真没见过,我侍候老爷三四十年了,老爷那回把地撂荒过一年?…
…呵,少爷,咱——”
“什么?”丁宁霍地站起来,两眼蒺藜似的射出校光。
丁宁轻藐地用鼻子嗤了一声:“你想怎么样?——”
灵子暗暗地向老管事的递了一个眼色,老管事这才浑身抖战地退了出来,脚步
迟迟的,临到门口还哀凉地想图以挽救地看了一眼。
“你老千万不要伤心,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你想回家那天碰见你老就问长问短
地说了半天,那老远的路程还没忘了给您老带熏鸡哪,他那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吗?
如今七岔八岔的事儿,都赶着一个时辰来了,唉,还能怪他……”
老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才迟迟地说:
“唉,我这大年纪了,还在乎这个吗?我不看他,还得看老爷的分上呢……而
且他说是说,我回头跟太太商量商量该租的还是得租,该种的还是得种,咱们这等
人家,一年的用度,要不从地上出,还行吗?油房呢,今年又吃机器油的亏,柜上
的钱呢?又进不来……就全指着这个了。反正不两天,他又上学去了,他还能管得
着家事吗?——可是灵子——”老管事的眼睛又凄迷在一起——“老太太的金首饰,
你都和春兄预备出来,你知道,老爷的……还没寻出来呢,那一天,忽的发现了,
就得发送,那里弄钱去,这事还能等吗?抽手不及,就得当号,当号官利才三分,
是吗?……你记着,先预备妥……唉。”老管事又哀伤地点了点头——“这年头,
不租地能行吗?……你呀,你好好地侍候他,你别看他火性,我倒喜欢火性,男人
呣,岁数不大,倒有作为,你就看他这两天,办了多少大事!……你的性质,柔能
克刚,你好好地耐,将来总有出头露日的一天……”
“怎么大爷也说那话?”
“孩子,你那知道我的心哪,我这个岁数了,今天巴不得明天,我受过老爷的
恩典,为丁府效一辈子劳。现在呢,老爷又……唉,太太又病,师长不在家,我就
像说书讲古那个话儿了,赵子龙单骑救主罢了,我看你年青青的,都好了,我心里
就痛快,花好还得绿叶扶哪,你就好好地耐着……”
“你看,大爷——”
“大少奶奶呢,一身的病,要不然那倒是……”
“灵子!”
一种粗暴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
灵子连忙走到丁宁的面前,心里浮出一种委曲了的难过,想着自己可怜的身世,
倍觉凄凉……自从太太那次回她妈家王三老爷家里,闹过一场病,由她侍候,太太
看好了,便把她带回丁府来。后来太太说春兄一个人就够了,所以把自己打发来侍
候丁宁,这时自己才觉出了人活着的意思。后来了宁出去念书了,只有放假期间,
或许才回来些日子。如今,这次他回来,是整整三年了,自己也大了,他也几乎是
个成人,自己每日起居行事,莫不都加着十分的检点,省得……
“你和他唠叨些什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丁宁一歪身,便躺在炕上,两眼直视屋顶。
灵子立刻脸上泛起了一阵羞辱的潮红,心里充满了不被了解的悲哀,只得红着
眼圈,走到槅扇里边去了。
过了两个钟头,老管事又走进来,毕恭毕敬地说:
“回少爷,那些佃户又租了。说不去租也租。”
“不行!——”丁宁坚决地摇头。
“他们要见您——”
“给我滚开——我的脑袋痛。”
湘灵以为丁宁一定是病了,心里很难过,又想出来又不敢出来,便只有把脸埋
在手里,伏在暖阁里一动也不动。
大管事很嗒丧地走出去。
一刻钟之后,又悄悄地回来。
“他们要进来给少爷磕头。”
“什么?”
“他们——要,见,见。”
“少爷——”
有一口气许久许久压在气管里,慢慢地从丁宁的鼻子眼里冲出来。
“就到少爷屋里来吗?——”老管事轻声地问。
丁宁只轻藐地不耐烦地闭了一下眼睑。
老管事畏畏葸葸地走出去。
灵子的心破碎似的乱跳。
不一会儿,门口便有叽叽喳喳的偶语声,他让他们进来,他们互相推让着。
黄大爷的佝偻的姿态,慢慢地向前移近了。接着后边才缕缕行行地跟进了一群
人,一声也不吱的,只是用眼睛凝视着前方,挤挤擦擦的一阵脚步声。
老管事的站在一旁,用手巾擦汗。
丁宁并没有看见他们进来,全身凛然地立着一声不响。
佃户的面孔显得更严肃,手也不知道还是搔搔脑袋好,还是垂手站立的好,心
里尤其不知道少爷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而加到自己身上的又是什么?
丁宁慢慢地把眼光扫到他们身上。
地户的脸色都悚然紧张,互相交换了一个反常的眼光。
丁宁像注射催眠术似的用眼睛凝视了他们一分钟。
又向前进逼了一步。
猛然的,他又执行他所有的决心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这群东西,看着老爷不在家,你们背地里捣鬼,我
早就知道,我把眼睛瞪得像牛斗似的那么大,我看着呢,我看,我看,你们以为我
十几岁小孩子,没经过事,我看,我看你们今天能不能捣出我的手心去,我看,你
捣,你捣,你捣呵,让你捣,你怎不捣了呢?你们以为大山那小子给你们走了线,
你们大家一起哈子,哈哈——”丁宁的嗓子里扯起了一道说目裥Α!肮�
你们今天来,不是推地吗?怎么你们都不作声了呢,你们到这里干么?你们到这里
来干么?让我去给你们推地吗?我行吗,我又不会种地,你们以为你们一不种,我
就得撂荒了?——哈哈,好的,好的,我正有个怪癖,正要看他撂荒,哈哈——”
大管事使劲地用手绢擦太阳穴。
佃户们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说话的机会了,但是嘴唇却都因为少爷出乎意外的举动,震慑得只有痉挛
的分儿。
黄大爷胡里胡涂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只把两只老眼凄迷着不能理解。
从半透明的眼膜里,杨大瞎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暴躁和威仪,他觉得今天意外
的,不但不怕,反而觉得大山说的富人没一个是好的那句话更其是对的,这不明明
的是一匹吸血的活猴吗?你看他暴跳地喊。杨大瞎的乱眼边拐带得他的脸都红了,
他……旁边的白老大的肘子拐了他一下,他一回头,老田凤发光的眼,正看在他脸
上,他低下头了。
锁于骨像活了似的在张大白话的脖子底下乱滚,他看李大邪火的眉毛都扎撒开
了,他刚想扯开喉咙喊……
忽然是谁说了话,他浑身一热,便本能地回过头来——
“少爷,你不去粮我们也租,谁不租我包着!”
“我抬轿!”万牛子气冲牛斗地一叫。
老田凤把脖子挺得老高,寻找谁,看有谁不租!
李二秃又不住地搔着疮疤,杨大瞎抬起了模糊的眼睛想看清说话的是谁。老田
凤的眼睛正瞪着他,他刚想低下头,但即刻就又挺上来,他任着让打卷的睫毛刺痛
了他的眼膜,他还竭力地向他怒视。老田凤的眼睛转过去,讨好地看着黄大爷,黄
大爷妥协似的点了一点头。
是一种固体的沉默。
丁宁还是不言语,铁似的思想着。
老田凤把两手扎撒开,把胸脯凸出来,等着少爷吩咐,一点并不感到失望,似
乎还有一点得胜者的骄矜,留在他的眼角。
花占魁自悔这回不该替他大哥来这和他们这般没嘴没舌的人们混在一起受申斥,
刚想用手去摸水烟袋,又连忙缩回手来,一眼看见茶几上摆的一对起花崩瓷古式的
小梅花碗,才暗叫了一声:“好款式!”正要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再端详端详
暖阁上刻的是什么花,忽然是黄大爷的半咽半噎的声音:
“我本来劝他们不必来啦,只是这年月赶的,谁让这五月天老天爷还不下雨呢,
所以,所以……”黄大爷说着用眼盯在大管事的身上,大管事恐惧地摇了一下头,
黄大爷连忙又继续方才的口音说,“所以,大家,大家都蒙在一起了,跟少爷谈谈,
话说破无毒,也不是一起来的,都是前赶后赶地赶在一起了……嘿嘿,那有的事,
嘿嘿,那,那能够,还能够跟少爷有什么过不去的……嘿嘿……”黄大爷又把眼向
着老田凤,老田凤赞美似的点着头。“所以,所以方才田四爷不是说了吗,田四爷
不是……嘿嘿……现在就听少爷的吩咐,少爷您怎说我怎么领,您,您,就看您
杨大瞎的血立刻地冲到脑门子上了,白老大脸色更白了。
万牛子恨恨地向他冷笑了一下。
黄大爷的眼睛看着大管事。
大管事竭力地低着头,装做看不见。
张大白话咧喝着嘴,汗粒子从嘴丫子淌到李大邪火的一肩膀,李大邪火生气似
的把肩膀向上一端,他便红着眼悲哀地向他的老伙伴看了一眼,李大邪火便好像传
了电似的向前一扒拉,就闯上去……
“我也知道,这年头儿,不是太爷的时候了。那时粮食铺地,现在这年头不比
往年了,地亩捐,大租,公益捐,教育费,保甲,恤金,烟捐,公债……这个捐,
那个捐也够你们受的,可是……”丁宁猛然的顿住。
花占魁惊疑地喘不出气来,一个古铜的水烟袋差一点儿没掉下地来。
大家伙也都有点喜气了。
李二秃咧喝着嘴几乎透出一丝儿的笑意,李大邪火退回身子来,回看了大白话
一眼,黄大爷凄眯着眼,脑子空空的不大明白……
丁宁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突然的,他悲抑地把头只一扬,脸上露出一道狞笑,向前一手拉着门钮,向外
指着:
“你们都给我出去!”
老管事的脸都白了。
佃户们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李二秃本来咧喝着的嘴,现在就像掉了下来似
的痉挛地在下边挂着。
“出去!”
“为什么呢?”张大白话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声,一看别人都没吱声,便像受了
冷落似的浑身一震地退回身来。
老田凤不相信地向左右一霎摩,怎么一回事呢?谁得罪他了,他向着杨大瞎敌
意地看去,想在他身上发现出原因。
“出去,出去!”
一阵慌惊的欤B脚声,都不解地惶惑地奇异地退出去了。
李大邪火似乎想起还有什么事没作,他刚回过身来握紧了拳头,但是门已关上
了。
“我×你祖宗!”他大声地一喊。
“你给我快走,你不要命的!”黄大爷一手扯过他来,两三个人便过来堵住他
的嘴,把他强制曳走。
“你想让大伙都活不成吗?呵,你,你想把大伙儿都装进去吗?”黄大爷赶在
后面教训他,气息在脖子里不住地急喘着。
屋里暖阁后边灵子一弓身就爬起来,奇怪地向外听着,心里突突地直跳。
大管事无望地用手绢擦着汗水。
“出去!”
丁宁指着他。
丁宁把门无力地带上,踉踉跄跄地爬到茶几跟前,血都涨满了他的胸隔,梗塞
着他的喉咙。
他的肺叶立地都鹰毛似的扎撒开来,他的胸部痛苦地爆裂着。
但是呛声倏然而止,屋里一切又复死的静止——
一切都不敢出声,只有偶尔传出来一两声像撞碎脆纸似的呛喇声……
灵子恐惧得发抖,又不敢出来,只是无声地在暖间里悲噎……
没有动作。
没有声音。
屋里铅样的沉静,铅样的沉静。
半天半天,丁宁才握住了拳头,定着眸子,对着悄悄立在眼前的灵子,想要说
些什么,可是又无力地摇了一下头,把拳头放下去了。
第十四章
在大伙房。
“你说什么?从前的年月是金口玉牙封的一江风的好年成花大爷——我不是臊
你,凭你上过多大阵势!也就跑到这儿三呲六哨瞎噗哧,唬庄稼人……别的就不用
说了,就说马傻子拉大队吧,你可知道,义和拳烧慎兴昌大楼你可梦见个影,三十
六年跑鬼子,你那时还打屈屈腻哪,你娘抱着你大哥当包袱往井里扔,你今个才赚
个大爷的帽子戴,你,你小子,黄嘴丫子还没褪净呢,你也配!”
“那可是真的,黄大爷喝成盐水也比咱们多喝一两缸,要说头三年六百代的,
那你可得数着他老人家——”坐在黄大爷旁边的李二秃不清不楚地说。
“这话像呵,什么猫的骚的我没见过,什么红的绿的我没经过!”
花占魁虽然满心的不服气,但毕竟因为是德高望重的黄大爷,加之身边又没有
多少人,所以还处之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