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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众神-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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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杯咖啡,来个热吻,或者不只是热吻。他伸出手摸她。
  她的肌肤冷得像冰,而且黏乎乎的。
  影子顿时睁开眼睛。
  “这些血是打哪儿来的?”他问。
  “别人的血,”她说,“不是我的。我身体里装满了甲醛,还混合了甘油和羊毛脂。”
  “别人是谁?”他继续问。
  “警卫们。”她说,“没事了,我杀了他们。赶紧动起来。我想他们没人来得及发出警报,从外面那儿拿件外套穿上,要不会冻坏的。”
  “你杀了他们?”
  她耸耸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的手看起来仿佛刚刚在画手指画,而且只用了一种颜料:深红色。她的脸上衣服上沾着斑斑点点的红颜色(她仍旧穿着下葬时的那套蓝色套装)。影子联想起了杰克森·波洛克。想到杰克森·波洛克的画,比接受血淋淋的事实让人舒服得多。
  “死了以后,你会发现杀人更容易接受些。”她告诉他,“我是说,消除偏见以后,死其实没什么了不起。”
  “对我来说可是大事。”影子说。
  “你想留在这里等早班警卫?”她说,“喜欢的话就留下好了,我还以为你想离开这儿呢。”
  “他们会认为是我杀的人。”影子呆呆地说。
  “也许吧。”她说,“穿上外套,亲爱的,否则你会冻僵的。”
  他走到外面走廊里,走廊尽头是警卫室,里面躺着四具尸体:三个警卫,还有那个自称石先生的家伙。他的搭档不知道去了哪里。从地板上拖拉的长条血痕来看,其中两个人的尸体是被拖到警卫室,然后丢在地上的。
  他自己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钱包还在口袋里,显然没有人动过。劳拉撕开两个装着糖果的纸盒。
  直到现在,影子才能好好看看那几个警卫。他们穿着深色迷彩装,上面没有任何官方标志,让人无法辨别他们到底为哪个政府部门工作。光看打扮,他们完全可能是周末来打野鸭的猎手,为了打猎特意穿的迷彩服。
  劳拉伸出冰冷的手,把影子的手抓在手心里。影子送她的那枚金币,她已经用一根金链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了。
  “很漂亮。”他说。
  “谢谢。”她甜甜一笑,美丽动人。
  “其他人怎么样了?”他问,“星期三和其他那些人?他们在哪里?”劳拉递给他一把巧克力棒,他揣进衣服口袋里。
  “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很多空牢房,其中一间关着你。哦,对了,有个警卫去一个空牢房看杂志手淫,被我吓了一跳。”
  “你在他手淫的时候杀了他?”
  她耸耸肩。“我想是吧。”她有些不太自在地说,“我担心他们会伤害你。得有人保护你才行,而我说过我要守护你,是不是?给你,拿着。”她递给他一些内含化学药品的手脚保暖垫:薄薄的衬垫,只要拆掉封条,它们就会自动升温,能保暖好几个小时。影子把它们也都装到口袋里。
  “守护我?对,你是在守护我。”他说。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摩他左边眉毛上方的伤口。“你受伤了。”她说。
  “我没事。”他说。
  他打开墙上的金属门,门缓缓打开,门口距离外面的地面还有四英尺高度。他跳了下来,感觉下面的地面铺着一层沙砾。他抱住劳拉的腰,把她抱下来,像过去一样,想都没想就把她抱下来了……
  月亮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露出来,低低悬挂在夜空中。月亮快落下去了,但洒在雪地上的月光还是很亮,周围看得很清楚。
  他们出来的地方原来是长长一串涂成黑色的货运火车的一节车厢,火车停在或是被遗弃在一片树林旁边。很多节车厢一直伸展到树林里,超出他的视力范围。原来是被关在火车车厢里,他早该猜到的。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他死去的妻子。
  她缓缓摇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你跟黑暗世界中的灯塔一样闪闪发亮。”她告诉他,“找到你一点儿也不难。好了,快点走吧。尽可能走得远远的,越快越好。只要别用信用卡,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我该去什么地方?”
  她一只手插进她纠结成团的头发,把一缕头发从眼前拨开。“公路在那个方向,”她告诉他说,“该做什么尽管做,别有什么顾忌。办得到的话,偷辆车子。向南边走。”
  “劳拉,”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人吗?你杀的人是谁?”
  “是的,”她说,“我想我都知道。”
  “我欠你一份情。”影子说,“要不是你,我还得被关在这儿。我可不觉得他们对我有什么好打算。”
  “是的,”劳拉说,“他们不会对你打什么好主意。”
  他们离开空荡荡的火车车厢,影子想起他见过的另外的列车,没有任何标志,没有车窗,汽笛鸣响,孤零零地穿过夜色。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枚自由女神银币,他想起了卓娅·波鲁诺什娜亚,还有她在月光下凝视着他的样子。你问她想要什么了吗?向死人提问是最明智的选择,有时候他们会告诉你真相。
  “劳拉……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问。
  “你真的想知道?”
  “是的,告诉我吧。”
  劳拉抬起头,用一双死滞的蓝色眼睛凝视着他。“我想重新活过来。”她说,“不是这种半死的状态。我想真正地活着。我想再次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我想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温热、腥咸,真正的血液。你可能觉得很怪,觉得不可能感受到血液的流动。相信我吧,等你的血液也停止流动时,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她揉揉眼睛,手上沾染的血迹弄污了她的脸。“知道吗,当个死人是很难受的。知道为什么死人只在晚上出来活动吗,狗狗?因为在黑暗中,它们更容易被别人看作活人。我不想只被别人误认为活人,我想真正活过来。”
  “我不明白你想要我做什么。”
  “让我活过来,亲爱的。你会想出法子的,我知道你会。”
  “好吧,”他说,“我会尽力。如果我真的想出办法,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但她已经离开了,树林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天边淡淡的一层灰白色,提醒他那里是太阳东升的方向。十二月凛冽的寒风中传来几声孤独的悲啼,可能是睡得最晚的夜鸟,或者是起得最早的晨鸟。
  影子把脸转向南方,向前走去。




第七章
 
  印度诸神的所谓“永生”非常独特,不同于其他神祇。他们既会诞生,也会死亡,会经历凡人的大多数苦恼。他们常常只在一些细枝末节方面不同于凡人。神与魔的差别更加微不足道。尽管如此,在印度人看来,神仍旧截然不同于凡人。他们是一种崇高的象征,而凡人的生活无论多么伟大,都绝不可能达到这样的高度。他们的种种俗世特性只是为我们上演的一出戏。在戏中,透过他们的神明面具,我们看到的是我们自己的脸。

  ——温迪·多尼哥·奥富拉狄,《引言》摘自《印度神话传说》(企鹅丛书,1975年)

  向着南方,或者说他希望是南方的方向,影子走了几个小时。他沿着树林里一条既不知从何处开始、也没有标明方向的狭窄林间道路步行。至于树林本身所在的地方,他估计是威斯康星州南部。几辆越野车从他背后驶来,车前灯明晃晃地亮着。他匆忙躲进树丛,车子驶远才出来,回到路上。清晨的雾气浓密厚重,白雾一直弥漫到他的腰部。那几辆越野车都是黑色的。
  接着,大约三十分钟后,西边远处传来直升飞机的轰鸣。他立刻逃离这条运输木材用的道路,匆匆钻入树林深处。一共有两架直升飞机。他蜷缩身体,蹲伏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树后的浅坑里,听着直升飞机从头顶上方飞过。直升机离开后,他查看动静,抬头瞥了一眼灰蒙蒙的冬日天空,满意地看到直升机在空中留下的一条黑色烟雾带。他在树干下面继续躲了一阵子,直到直升飞机的声音完全消失。
  树下的积雪不是很多,踩在脚下嘎吱作响。那些化学的手脚保暖垫让他感激不尽,幸好有它们,他的手脚才没有彻底冻僵。但手脚之外,他冻得全身麻木:心脏麻木、思想麻木,就连灵魂也麻木了。他知道,麻木之感将长时间陪伴着他。
  我想要的是什么?他问自己。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继续走下去,一次一步,一步一步地在树林中向前走。所有树木看上去都似乎一模一样,所有景致都似曾相识。他会不会一直在树林里绕圈子?也许他就要这样一直不停地走下去,直到保暖垫和巧克力棒耗光吃尽,然后筋疲力尽地坐下去,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他走到一条很大的小溪旁,决定顺着溪流走下去。溪流会汇入河流,河流则流向密西西比。只要一直走下去,或许他还可以在途中偷到一条船,或者自己造一个木筏,最后到达温暖宜人的新奥尔良。温暖宜人——这个想法既让他感到高兴,又让他觉得根本不可能实现。
  再也没有直升飞机来追踪他了。他有种感觉,从头上飞过的那两架直升机是清理货车那个烂摊子的,不是来追他的。否则的话,他们肯定会折返回来,还会有警犬、刺耳的警报声,铺开全套追踪场景。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到底想要什么?不要被人抓住,别把货车里那些人的死揽到自己头上。“不是我干的,”他仿佛听到自己在分辩,“是我死去的妻子干的。”他可以想象执法人员脸上的表情。他会被推上电椅,而人们会争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不知道威斯康星州有没有死刑,有没有都不重要,他只想搞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再明白这一切将如何收场。最后,他挤出一个有点悲伤的笑容。他意识到,其实他最想要的,就是让一切重新恢复正常。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被关进监狱,劳拉也好好地活着,他这几天所经历的一切压根儿没有发生过。
  “恐怕没有这个选项,我的孩子。”脑海中,星期三粗声粗气地说,而他自己也同意地点点头。没这种可能性,后面的退路已经被你自个儿断掉了。所以,你就接着走吧,接着熬吧……
  远处有只啄木鸟,正的的笃笃啄着一段朽坏的树干。
  影子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他:光秃秃的矮树丛中,几只北美红雀盯着他,又低下头去,继续啄食黑色接骨木树上的一串串果实。它们的模样跟《北美鸣禽月历》上画的丝毫不差。周围一片鸟叫声,各种各样。有的啭鸣低吟,有的咝咝尖叫,有的高昂清脆。影子觉得自己好像在听立体声音乐。沿溪而行的一路上,鸟叫声始终伴随着他。但突然间,鸟鸣声蓦地消失。
  一只死掉的小鹿躺在山峰阴影下的林间空地上,一只黑鸟,体型大得像只小狗,正用巨大、邪恶的黑色鸟喙啄食着死鹿,从尸体上撕碎、拉扯下一片片红色的鹿肉。小鹿的眼睛已经不见了,头部还完好无损,它的尾巴上还长着幼鹿带白斑点的黄褐色鹿毛。影子心想,不知这只鹿是怎么死的。
  黑色大鸟把头一偏,开口说话了,声音像岩石相击。“你影子人。”
  “我叫影子。”影子回答说。鸟跳上鹿的臀部,昂起头,竖起鸟冠和脖子上的羽毛。好大的鸟,眼睛像两只漆黑的珠子。这么大的鸟,距离又这么近,让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说他在卡罗见你。”这只大乌鸦嘎嘎地说。影子不知道这是奥丁的哪只乌鸦,是胡因还是穆因,记忆还是思想。
  “卡罗?”他问道。
  “在埃及。”
  “可我怎么到埃及去?”
  “沿着密西西比河。向南。找杰奎尔。”
  “听着,”影子说,“我不想让自个儿显得像个——耶稣啊,听着……”他停了下来,重新组织一下自己想说的话。他很冷,孤零零地站在树林里,正和一只拿小鹿班比当早餐的大黑鸟说话。“好了,我想说的是,这一套神神秘秘我已经受够了。”
  “神秘。”乌鸦同意地说。它倒挺帮忙的。
  “我想要的是解释。卡罗的杰奎尔。一个名字,一个地址,对我没有帮助。这种无聊线索,只配用在二流间谍惊险片里。”
  “杰奎尔,朋友,嘎,卡罗。”
  “随你怎么说好了。我想得到的信息,得比这几个字眼稍稍多那么一点才行。”
  乌鸦半转过身,从鹿的肋部又撕下一条肉。接着,它飞了起来,飞进树林。红色的鹿肉摇摇晃晃悬在嘴边,像一条很长的血淋淋的虫子。
  “喂,至少把我带上一条正正经经的路呀!”影子大叫道。
  乌鸦飞远了。影子看着地上的小鹿尸体,心想,如果他是个懂得如何在森林里讨生活的人,一定会从鹿身上割下一大块肉,生起一堆篝火烤着吃。他没有这么做,只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坐下,吃起花生巧克力棒来。他心里明白,他压根儿算不上什么林中居民。
  乌鸦在林中空地那边叫了一声。
  “你想让我跟着你走?”影子问它,“还是有人掉井里去了?”乌鸦不耐烦地又叫了一声,影子朝它走去。它等着他走近,然后重重地拍打翅膀飞到另一棵树上。瞧它的方向,比影子最初选择的路线偏左一些。
  “喂,胡因还是穆因,随便什么名字都好,喂,你!”
  黑鸟转过身,脑袋怀疑地偏在一侧,闪闪发光的眼珠子打量着他。
  “说‘我下次再也不这样做了’,说!”影子说。
  “日你妈。”乌鸦说。一人一鸟一起穿过树林,它再也没说一个字。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紧邻一个镇子的柏油公路上,乌鸦飞回树林。影子看到一个黄油汉堡包店的标志牌,旁边还有一家加油站。他走进汉堡店,里面空荡荡的没有顾客,收银台后坐着一个剃着光头、态度热情的年轻人。影子点了两个黄油汉堡包,一份炸薯条,然后钻进洗手间去洗脸。镜子中的他看上去简直脏透了。他翻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里面有几枚硬币,包括那枚自由女神银币,便携式牙刷和牙膏,三根花生巧克力棒,五个化学保暖垫,还有他的钱包(里面除了一张驾驶执照和一张信用卡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了。他不知道那张信用卡的有效期还有多久)。外套内侧的夹袋锶椿褂幸磺涝纸穑?0美元和20美元一张的钞票。这是昨天晚上打劫银行搞来的钱。他用热水洗干净手和脸,打湿他的黑色头发,弄平整,再到外面的餐厅里吃他买的汉堡包、薯条和咖啡。
  他回到柜台前。“想来一份奶油冻吗?”态度热情的年轻人问。
  “不用了,谢谢。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租到车子?我的车在那边路上熄火了。”
  年轻人抓抓光脑袋上的发茬。“附近没有,先生。如果你的车坏了,可以打电话给3A急救,或者到旁边的加油站借一部拖车。”
  “好主意,”影子说,“非常感谢。”
  他踩着半融化的积雪,从汉堡包店的停车场走到旁边的加油站。他在加油站的超市里买了巧克力棒、牛肉干和更多的化学保暖垫。
  “这附近哪儿能租到车子?”他问收银台后面的女人。她体态丰满,戴着眼镜,一副乐于和别人说话的样子。
  “我想想看,”她说,“我们这里太偏僻了点儿,麦迪逊市内才有这种业务。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卡罗,”他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她高兴地说,“从那边架子给我拿张伊利诺斯州的地图过来。”影子把压膜地图递给她,她打开地图,得意地指着该州最底部的一个角落。“就在这儿。”
  “开罗?”
  “在埃及才叫开罗,但在小埃及,他们管那个地方叫卡罗。那儿还有一个叫底比斯的城市呢。我嫂子就是底比斯人。我向她打听埃及的底比斯,结果她却盯着我,像我脑子里哪根弦松了似的。”这女人滔滔不绝地说着。
  “那里有金字塔吗?”那个城市距离这里还有五百英里的路程,几乎在正南方。
  “反正他们没跟我提过。他们管那儿叫小埃及,是因为大约一百,哦,一百五十年前,发生了一次大饥荒,庄稼没收成。但那个地方的庄稼却没事,所以大伙儿都上那儿买粮食。跟圣经里的故事差不多,约瑟夫和梦幻彩衣,从埃及跑出去,等等。”
  “要是换了你,又非去那儿不可,你会怎么走?”影子问。
  “开车过去。”
  “我的车坏在几英里外的路上了。一堆狗屎货色,请原谅我的粗话。”影子道歉说。
  “狗屎货色?”她说,“得了,我姐夫就这么叫的。他是买卖车辆的,小生意。他常会打电话给我,说,玛蒂,我又卖出去一辆狗屎货色。对了,他可能会对你的旧车感兴趣,能拆下点儿有用的零件什么的。”
  “车是我老板的,”影子说。谎话来得这么自然流畅,让他吃了一惊。“我得打电话给他,让他过来把车拖走。”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好主意,“你的姐夫,他住在附近吗?”
  “他住在莫斯科达镇,离这里往南大约十分钟,就在河对面。有什么事吗?”
  “这个,他手头上有没有一辆狗屎货色可以卖给我?我可以出五百,不,六百块。”
  她甜甜地笑起来。“先生,他后院里的车子,加满油也值不了五百块。不过别对他说是我告诉你的。”
  “你可以打电话给他吗?”影子问。
  “我正想打呢。”她说着拿起电话听筒,“亲爱的?是我,玛蒂。你马上来我这儿一趟,这边有个人想买辆车。”

  他买的这辆狗屎货色是辆1983年的雪佛兰,只花了四百五十块,油箱里还加满了油。里程表显示车子已经跑了大约25万英里,车厢里一股子淡淡的波旁威士忌、烟草和更加强烈的、像是香蕉的味道。车子蒙着厚厚一层灰土和积雪,让他看不出车子原本的颜色。不过在玛蒂姐夫的车场里,这是唯一一辆看起来还能载着他跑五百英里的车。
  现金交易。玛蒂的姐夫只管收钱,根本没问影子的名字,也没要他的社会保险号码或别的身份证明。
  影子先开车向西走了一段,然后转而向南,离开州际公路。他口袋里只剩下五百五十美元。这辆烂车上有一部收音机,打开后却没有任何声音。路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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