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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不必担心,又不是我们要去的,而且我们又不是不付账。不过我们小心一点儿就是了,不要消费太多。是有像乡警所说的那种人,他们自认为自己很了不起,以为自己真有本事。在他们发表自己观点时,不要去和他们较真,他们会因友谊而显得十分大方。这个弗朗茨以前大概是一个英俊年轻的小伙子,正因为如此娶了一位富有的老婆。我们看着办吧!”
“听着,萨普,你说起话来怎么滔滔不绝的!在我们的整个旅行中,你从没有讲过这么多话。”
萨普!我突然意识到我保持缄默该多好!谁都知道,几乎没有一个读书人是没有绰号的。不久前我还感到很幸运,大家只是叫我平常的名字,但自从我写了圣诞诗以来就全变样了。大家要给我取一个诗人的名字,并且名字要有点滑稽的色彩,因而大家突发奇想,给我取了一个女诗人的名字,于是就叫我“萨普”。当我竭力拒绝接受这个名字时,同学们告诉我,没有比这个更恰当的名字了。萨普是一位古代著名女诗人,因其诗的纯净和优美而受人赞誉。我还有什么可反对的?我只能顺从。
哑巴鱼说我在我们的旅行中第一次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确实是有道理的。为了让他在我们的徒步漫游中保持一份好心境,我装成一副和他一样的模样。他只是没有注意到自己不具有一丝的观察力。这位可爱的、总是一副严肃样子的和勤奋的朋友有他自己的性格,这种性格很容易毁掉他的整个前途。他显得很幼稚甚至很小孩气,不敢做什么事情,并且一切都尽可能地从反面去理解。他喜欢把最简单的事情看得重要的不得了,特别是在我们的徒步旅行中,把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或事件附上浪漫的色彩。因此他带上了冰靴、安全锁、凸镜和其他的一些东西。
他还有一个特点是漫不经心。这种漫不经心在他这个年龄虽然可以赢得人家的欢心,但对他来说却意味着以后是要闯祸的。我尽我的可能帮助他把注意力集中起来,但遗憾的是不见丝毫成效。相反,一提醒他的这种漫不经心,他就越是漫不经心。他会恐慌起来,越发拘谨,越发出现更大的差错。于是我就不再想去改变他了,尽可能地掩饰他的那些滑稽相,和他单独在一起时也装出一副和他一样单纯幼稚的样子。大概也正因为如此,他和我形影不离。我们两个看上去像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孩。他是,我得暗地里照顾他,又要装出一副完全按他意愿做的样子,尽量地不使他感到不舒服。他以为他自己完全可以独立行动,其实是我在让他不知不觉地按着我的主意行事。
有时候,他会觉得好像我是个决定者,他只是个被领导者。眼下,当我没去关注他就说出了我对弗朗茨老板的看法时,他就有这种感觉。我只得对我的高见进行补充:
“你知道吗,哑巴鱼。如果大家不是用姓而是用他的名甚至用呢称称呼他,那可以肯定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我对这个老板的看法就是这样,我们也应该把他作为这样一个人来对待,同时要给他一个稍微好一点儿的印象。”
“怎么好法?用拉丁语和他说话?”
“不,这样做会使他感到生分的,因为他也许还不懂拉丁语呢。他应是一个充满生活乐趣的人。那我们就得像大家所说的那样兴高采烈地出现在他面前,装出一副好像我们是和他一样的人,早就和他相识了。至于要给他的印象嘛……我想起那位‘老头’所说的话,就是我可以不费力气地用诗韵说上几小时。你也不笨,也经常用很舒服的双行押韵诗和我作答。我们是不是用诗韵逗逗这位弗朗茨?”
“这个想法倒不错,我尽我所能吧。但是,如果他不喜欢这样呢?”
“那我们马上停止,尽快地还原到正常的行为。好,走吧!我们好像已经到了目的地了。”
那位乡警带我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家门前有几级台阶的旅店。这幢楼和它周围的环境给人一种宽绰的印象。我们跨上台阶,走进充满牛粪味的过道。警官拉开门,向里望了望,然后用欢快的声音叫道:
“您好,弗朗茨!我又来了,还带来了高贵的客人。”
“谁呀?”一个厚重的声音问道。
“两位从巴伐利亚或从不知是什么地方来的读书人,他们想在这里找个温暖的窝过夜。”
“读书人?哈罗,进来吧!有这么好的客人,我有的是窝,要多少有多少。哪里舒服哪里就是家!”
我们走进客厅。客厅很大,但很矮。左边的黄油桶旁站着一位妇女,正在忙着用一块纱布挤绞黄油脂乳,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这位妇女就是老板娘。门的右边坐着几个平常的男人,正在喝廉价的波西米亚鲜啤酒。门的对面是一张大圆桌,旁边坐着品位高一些的客人们。其中的一位站起来,期待地看着我们,我马上猜出他便是弗朗茨。他以前肯定是个漂亮的小伙子,现在还有一头乌黑光亮的卷发,大肚子上系着一条白色围裙,衣领里藏着微微突起的喉节,发出善意而热烈的笑声。当他友好的目光一投到我们身上时,便从桌子后面伸出手,并迎过来向我们问候。
“是啊,行为举止这么温文尔雅,真是读书人呢。欢迎欢迎!和我们一起坐这张桌子吧,想吃点什么?”
我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用世界上最严肃的面部表情回答道:
“我请求不要如此客气地招待……我只想告诉您我们的期待……我们和大家一样,不是有吃点的胃口……而是有喝点的胃口!”
弗朗茨后退了两步,睁大了眼睛,惊讶不已地问道:
“什……什么?吃的和喝的……胃口?您是说不想吃而是想喝点什么?好的!那么我给你们来点什么呢?”
“请从这只大桶里斟出可口的饮液,那是城里和乡下都饮惯了的脱脂乳液。我们既不喝啤酒也不喝葡萄酒……给我们斟两杯牛乳可有?”
“饮液……乳液……酒……有?您听听,您说,您大概一定是诗人了,一位真正的修养极高的诗人吧?”
“我是一个诗人,但不是……随便给人作诗……然而,为了我们善良的弗朗茨,怎能不作诗……因为他是一个聪明的人……很容易进入艺术之门……递过装满牛乳的玻璃杯……为弗朗茨的健康干上一杯。”
哑巴鱼为了让我高兴也赶紧插进来:
“我今天也来个一醉方休……为了问候老板和他的酒屋……我是为他而愿醉倒……因此他必定还会给我斟满!”
我们喝光了杯子里的牛奶,把杯子还给了他。他认识了我们显得特别高兴,有点不知所措。突然,他把杯子扔在角落里的长沙发上,拉着我们的手,让我们坐到桌子边上去。
“哈哈,拿脱脂乳来!拿葡萄酒来,葡萄酒!我们不只是有一个诗人,而是一下子有了两个诗人!真是令人惊讶,令人高兴!拿葡萄酒来,阿娜,拿酒来!我知道给这么有智慧的先生该提供点什么!你们坐下来,坐下来!”
我虽然坐下来,但还是拒绝道:
“不,不要拿葡萄酒来,现在只喝脱脂乳液,等把渴解了,再喝葡萄酒不迟。”
“如果别的什么也不要的话,那就拿脱脂牛乳来吧。但是,你们以后要允许我把你们看成是我的特殊客人,钱当然不用你们付了。”
哑巴鱼向我瞟了一眼,我只当做没看见,于是他在我的脚上狠狠地踢了一下,这个信号当然更明白不过了。接下来的情景更是令人激动,那些坐在边上的其他客人原先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现在才想起开口说话。隔壁一张桌子上的客人过来递啤酒给我们喝,我们当然不要。所有的人都想和我们攀谈,每个人都想让我们听他说话。对他们提出的问题,我们都用诗韵来回答,这给弗朗茨造成一种特别好的印象,直给他的夫人下指令:
“听着,阿娜,这些高贵的客人,不要让他们住普通客房,让他们住在有酒橱的好房间里。我知道什么叫教育。”
弗朗茨不时地夹杂几句拉丁语,我听了觉得十分有趣。但他只说拉丁语中的成语。我怀疑他一定是不知从哪个词汇表中找出来自己加工一下,一有机会便冒出几句来,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很懂拉丁语的人。他背熟了一些词语但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因此,难怪他在不很恰当的地方说出这些拉丁词语。
接下来的活动都点缀着我们的诗韵和老板的断断续续的拉丁语。他给在场的客人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我们不知道他上过什么学校,接受过什么教育,他不说这些,我们也不冒失地去问他。
有个小插曲我在这里不能忘了。在路上,我的哑巴鱼发现他的靴子跟部有枚钉子刺脚,于是便脱下靴子往里塞了张折起来的纸。现在发现,这枚钉子不仅在纸上刺了个洞,而且还刺痛着他的脚。他请身边的一位鞋匠来帮助解决这个使他疼痛的问题。鞋匠表示愿意帮他磨钝这枚捣蛋的钉尖。
他把靴子脱下来交给这位救苦救难的人,并把靴里的纸取了出来。由于渗进雪水,纸已经成了破烂一团,看上去像是一张旧纸币。我把它捡起来,发现上面写着字,当然已经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但那个还算清晰的学校图章告诉我,我手里拿的是一份重要的证件。我把它交给我的朋友,告诉他:
“这是你妹妹给你的荣誉搭救。我希望你回家后得向她道歉,就说你曾傻乎乎地怀疑过她。”
他打开纸团,摇摇头,把烂纸交给身旁的乡警,说:
“您看,我把我的证件保管得非常好,无论哪个顽皮鬼都甭想找到它。我请求您相信,您面对的真是在皇家学校接受教育的读书人!”
当警官看到证件已经成了这个模样,便退还给他,友好地说:
“喔,请您不要怀疑我看人的能力,第一眼看到你们时,我就知道我面对的是智商极高的人。”
“很好!”哑巴鱼点点头,“我们承认您的敏锐目光,并且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别人,奥地利人可以为自己的警察而感到骄傲。”
他一边把纸团装进口袋里,一边像找到了靠山似的向他躬腰点头,好像碰上了维也纳法律部里的一位最高长官似的。当我们每人喝了三杯脱脂牛乳后,又给我们送来了鲜啤酒,还送上雪茄烟给我们抽。那是只有老板才有的奥地利上等雪茄,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是维尔吉纳斯牌的,人们有时用一个很有诗意的名字“毒面条”来称这种雪茄烟。哑巴鱼点起雪茄,看到周围的人都在微笑地注视着他,便做出一个高傲的动作,用傲慢的语调说道:
“我原本不想接近你们这片皇家国土,但有这种雪茄,那我们是很愿意到你们这里来的。这支雪茄,质量倒是不错,但要我每天抽,就觉得太淡。我们那边的吸烟人跟你们完全不一样,我的先生们!”
遗憾的是,他抽起来一根接一根,拿着火柴在雪茄和油灯之间不停地来回走动。因为桌上放着一盏所谓的线油灯,由于一股硫磺味老是钻进他的鼻子里,他便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来撕成一条一条,用来从他附近冒着黑烟的油灯把火取过来点烟。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时还没有煤气灯或电灯。
尽管他断断续续地点烟,但当我刚抽完一支,他已经把第二支抽完了。于是他们又递雪茄过来,我回绝说我们两人不再吸了,哑巴鱼却用愤怒的声调冲我喊道:
“不要插手干预我的事,萨普!像你这样阴影似的跟着我,实在叫人受不了。我也是个用钢铁和石头做的人,很想见识见识雪茄卷,让它来迷糊我一下吧!”
“对,对,应该这样。”弗朗茨支持道,“读书人也应让其他的东西来涂抹一下,对尼古丁和酒精要有抵抗力。再来一支吧!”
这位好朋友又要了一支,可是,他的烟还没点着,点火纸的火就灭了。他脸上已经失去了红晕,但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不想让他生气。
后来,老板娘端来了晚餐。那是一大盘美味的鳟鱼和一大盘熏猪肉。看到大块的猪肉,我馋得像波斯国王沙阿在伦敦那样所有珍贵的口水都冒了出来,但我的朋友对这丰盛的晚餐态度显得有点冷冰冰。当我的眼里闪烁着快乐光芒时,他的眼睛却显出拒绝的神情。他的嘴角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就像一个还具有理性的叫化子没想到要去拿一张100塔勒的票子似的。
因为吃这样的鳟鱼和猪肉不喝啤酒而是喝葡萄酒,所以我极力说服他们不要强迫我喝。哑巴鱼连碰也不想碰,被大家问急了就说中午吃得太多了,因而现在还不饿。他用眼睛盯着我,叫我不要说话。我答应他不多嘴,可大家提醒他说我并不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时,他却出乎意外地答道: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当有人追求高尚的享受时,也有人会沉醉于世俗的东西,即使把他的灵魂与鳟鱼和熏肉放在一起也会毫无惧色。其他的我不用多说了。你们知道,正像拉丁语所说的那样,这样的人就在我们的餐桌旁。”
“是的,是,”老板回答道,能找到机会证明一下自己的知识感到非常高兴,“如果您的朋友胃口大开,我当然非常非常的高兴。”
喔,弗朗茨,喔,弗朗茨,你说了些什么呀!我这样想,可还是不停地吃着,因为我反正沉浸在物质享受中了,想把我拉回来已是不可能了。
晚饭还没吃完,客厅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人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新的客人,他们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年纪已经很大的老人带着一个年轻的妇女,还抱着一个大约三岁的小男孩。从他们的穿着来看他们很穷,连御寒的厚衣服都没穿。这个躬着背的白发老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进门便找了个凳子坐下了。他闭上凹进去的双眼,呼哧呼哧地在喘气,好像快不行了似的。小男孩很亲呢很懂事地将小手臂搭在他的肩上,用另一只小手去抚摸他那瘦得吓人的脸颊。那位妇女向大家打了个招呼,把手里拿的布袋放在老人的身旁,然后抬起头用请求的声调问道:
“你们有没有可以让我们过夜的马厩?”
“装成叫化子的样子,想来偷东西吧。”老板娘轻声地对老板说。
老板娘心情不好。老板则不然,他根本没有把这话听进去,而是用同情的目光观察了一下,说道:
“为什么要睡马厩而不睡在床上?”
“因为我们没钱。”这位陌生女人深深地叹口气回答道。
“那你们为什么还到我们这里来?这里又不是给手工学徒和你们这样的人住的免费旅店!”老板娘赶紧插嘴说。
“我们是想找个免费旅店,可我们走不动了,我父亲累得刚才都昏倒了。”
老板娘还想说什么,老板制止了她,叫陌生人拿出身份证来。陌生妇女摸出小心翼翼裹在一块手帕里的身份证交给老板。他看了看身份证,摇摇头,又打量了一下她,然后用非常惊讶的声调说道:
“你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在这种大雪天,冒着这种严寒!你们还要到美国去,就穿那么点的衣裳,还身无分文!我看要么是骗局,要么你们神志不清!”
“没有骗人,”她保证地说,“我们的身份证可以证明。”
“但要到美国,必须得有钱。谁也不能免费坐船啊!”
“我丈夫给我们寄来了船票。”
“您的丈夫?他在那边吗?”
“是的。他三年前就乘船到那边去了,一直在那里工作,终于给我们省下了三张船票钱。”
“只有船票?但到码头也还得要有钱呀!”
“这个钱我们原来是有的,因为我们把所有家当都变卖了。当然钱不多,因为买我们东西的人也和我们一样穷。如果我父亲不生病的话,到不来梅也许会够,但他咳血厉害,等了两个月我们才动身,所以把路费全花光了。”
“我的天哪,你们应该回家去!”
“回家?回去干什么,在那里我们一无所有。以前在那里我们过得并不好,现在船票也有了,还有,我丈夫在那里等着我呢。”
“是的,你说得对!但是,这么贫困,一点儿钱也没有,还要冒着严寒讨饭讨到不来梅。我可不知道要走多长的路。你们知道怎么走吗?”
“我们会一路问过去的。”
“好吧。不过我看你们是走不动了,看那老人坐在凳子上都动弹不了了。”
“我们得歇歇脚,但愿他还能坚持一两天。我们在前面的格拉利茨有位亲戚,是做乐器的,他会收留我们,等我父亲身体好了再上路。”
“你们要到格拉利茨?这种大雪天,你们要爬那么高的山?天哪,你们是疯了!”
“也许他们没有疯。”老板娘插嘴说,“看上去是怪可怜的,身份证或许也是对的。但他们是否真的到美国去或只是想游荡游荡,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这时,那位陌生妇女哭了。她从手帕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老板,抽泣着说:
“我们不是流浪汉。您若不信,请打开信封看看,里面是船票。”
“不,您拿好就是了,我不需要看。”弗朗茨拒绝道,妇人的眼泪触动了他的心,“等着吧,看我们怎样来招待你们!首先,你们肚子饿了。请坐到桌前来。”
陌生妇女向他投来深表谢意的目光,并坐到了桌前。老板娘气呼呼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到厨房里去了。当她离去时,弗朗茨用平静的语调悄悄地对我们说:
“她现在心里有气,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男人毕竟是男人。并且,连可怜鬼我都不会让他们睡在马厩里的。”
我们两人也很同情这三个人。我把一杯满满的葡萄酒递过去给老人喝,哑巴鱼也把那还未动过的一碟子鱼肉给了小男孩。小男孩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老板娘还不出来,弗朗茨生气了。他站起来走进厨房,里面传出不协调的低音“二重唱”。开始是由一个高音起头,接着便出现柔和的低音,然后高音慢慢变至低音,女高音逐步减弱。最后我们听到老板娘从另一扇门出去了,说了声再见。这时,弗朗茨满脸笑容地出来了。
“她到邻居家吵吵去了,”他向我们坦白道,“现在,我们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来来来!”
他拿起还剩有一大半鳟鱼的盘递给那三个人,又拿起还剩有一大半肉的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