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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吧?看见了出人意料和令人心疼的事吗?”哈勒夫对着我喊,“你必须从这儿出去,因此要的必须是裤子。而现在,裤子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贫困的口袋。现在,你可以用一条穿着裤子的腿和一条裸露的腿周游世界。人们看见你,看见你这位赫赫有名的长官,会怎么说呢?你到了那个穷山村,或者在这儿的工棚,能穿上另一条裤子吗?”
“我不需要另一条。”
“当然!这条你还没有穿。”
“这条我当然可以穿。这个不幸的裁缝只需要拆开那条缝,并把撕裂的缝缝起来。”
“拆——开——那——条——缝!”哈勒夫感到奇怪,呆呆地看着我。然后,他爆发出一声大笑,并且补充说:“本尼西,你说得对。我在一怒之下竟没有想到此事。那条缝拆开,这是对的!”裁缝恐惧和狼狈的脸色重新开朗,但是情况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好,因为哈勒夫对他说:
“你是不是终于看到,你做了一件多大的蠢事?你光知道补裤腿,就不知道要别人帮助当你的参谋!”
“啊,我知是知道,但是你不让我讲话!”这个可怜的流浪汉为自己辩护。
“安拉,安拉,世界上有怎样的人!我心平气和地问你,采取什么补救措施。我用老鹰等小鸡的耐性等待你的答复,你却站在那儿,像吞了一只骆驼似的,驼峰卡住了脖子,我拽住你自己的驼峰,把你拖来见长官。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可以把缝重新缝好吗?”
“可以。”裁缝小声地回答。
“用多少时间?”
“两三个钟头。”
“安拉!难道为了你的针线活,我们要等到晚上?这不行。我们不能答应。”
“不能用这么长时间。”我安慰他说,“我帮你。”
“这与你职业的尊贵和你个人形象相称吗?”
“很相称。我将与实质上是蹩脚裁缝的好人一起进行。他熨完别的衣服并且把衣服烧坏的时候,我就开始处理裤腿。告诉我,使用缝衣针的艺术家,你是不是真裁缝!”
这个人抓着耳朵,这儿按按,那儿摸摸,最后才让我听见:
“长官,其实不是。”
“原来如此!你其实是什么?”
“木匠。”
“你怎么想出这种大胆的花招,装扮成裁缝?”
“因为我有两个熨斗。”
“谁的?”
“我祖父的,他是真正的裁缝。这是我继承的惟一遗产。后来我买了针线,一有机会,就给别人修改衣服,我现在没有木工活干。也正是这个原因,我到这儿来修铁路。”
“你还是个多面手哩。就是说,你是修改衣服的!大概都是用给我修改裤子的方式方法?”
“不,长官!这只是一个疏忽。”
“你有两个熨斗,会熨吗?”
“熨得好极了!”
“好吧,我们一起工作。你看,这是什么?”
我把他缝好的缝拆开,指给他看。可是,他不知道我的用意,怀疑地看着我。
“这种料子是什么样的?”
“深蓝色,长官。”
“你用的线是什么颜色?”
“白色。”
“这看起来很可怕。你没有深色线,或者黑色的?”
“有的是!”
“为什么不用这种?”
“白的比黑的结实一倍,所以我想,用白的缝不容易裂开,假如你还要穿着衣服游泳的话。”
“我看,你是个细心人。我却要用黑线。开始吧!”
“要我帮忙吗,本尼西?”
“要。你可以托着裤子,我来穿针。”
工棚空无一人,人们都在工地上。我和哈勒夫坐下来,裤子也放在木板上。我们拿到了针线,没有剪刀就用小刀。现在可以开始工作了。我上小学时何过纽扣,偶尔也补过小缝,懂得一点点正反针脚,于是,便充满自信地成就这个伟大的事业。这时,木匠兼裁缝在围绕炉子转,给炉子添柴火,好像要烤一头牛似的。瓷砖传送过来热气,使我想起撒哈拉的美好日子。我的衣服干了,只要熨一熨就可以穿了。
这位艺术家先是拿起马甲,用钳子把烙铁从火中夹出来。烙铁通红,木夹烧起来了。这个人从烙铁看到我,又从我看到烙铁,又一次使劲抓后脑勺。
“你想什么?”我问他。
“一个问题,长官。现在怎么办?”
“熨!”
“怎么熨?”
“像往常一样。你使用得好极了。”
“哎呀!这可是件复杂的活计。”
“怎么能这么说?”
“我要是熨,烙铁是通红的,会把马甲烧坏。要是等到烙铁冷却,马甲是不会烧坏了一,可是又熨不得。你能不能出个主意?我听说,你是个见多识广的长官,也许看见过裁缝,知道是怎么做的。”
“听着,我非常怀疑你的祖父。”
“可别这样。求求你啦!我的祖父,安拉在天堂看着他,是个虔诚的穆斯林,君主的好子民。”
“这有可能,但不是裁缝。”
现在,这位艺术家举起另一只手,便于双手抓痒。他做出一副极其令人发笑的绝望的样子,不回答。
“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长官,”他冒出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出的。那么,告诉我,他本来是干什么的。”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他本来是个伐木工,附带给其他伐木工劈柴。烙铁,我认为、是从他的祖父手里继承的。”
“他的祖父也不是裁缝?”我爽朗地笑着说,“你结婚了吗?”
“没有。不过快了。”
“赶紧,好让你的子孙继承这些著名的烙铁,要他们仿效他们父辈的榜样。我希望,这些烙铁决不落入别人之手。”
“不会的,长官。我敢保证。”他严肃地许诺,“我的家庭永远不会与这个烙铁分开。但是,我必须请求你下命令,命令我干什么活。”
“我命令你重新操持这份遗产。如果硬要我亲自改裤子,那么,以后我就可以亲自熨衣服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跨两大步到了门口,然后出去了。哈勒夫真想用鞭子追赶,以便教训教训他,别再冒充制衣匠,实际是对缝纫一窍不通。我好言相劝,让他明白,别再拿别人的头衔来炫耀自己。
我老老实实承认,我在熨衣方面手并不灵巧。而且,据我所知,我没有从我的家族继承一块烙铁。我的杰作完成后,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尽可能对我的作品感到自豪。哈勒夫在竭尽全力加强我的这种自豪感。他声称,从来没有见过像我所完成的这样经久耐用的针线活。他对于所熨帖的衣服像用黄油涂抹过那样富于光泽而感到由衷高兴。
现在,约瑟夫带着他的连襟伊斯拉德来了。伊斯拉德报告,他正准备动身。裁缝推算,不用再担心他的手艺的使用性能了,便把头从门外伸进来,好像看到我穿着我自己的西服站立在那儿一样,脸上充满着笑容。
“长官,”他说,“我看,你是准备好了,但是由于你使用了我的两个烙铁,我希望你能够赠送给我一笔客观的酬金!”
“你应该得到这笔钱。”哈勒夫笑道。
他消失在小房间里,拿着“石膏靴”返回来。由于是湿淋淋的,靴子不大像靴子,倒是像口袋。哈勒夫拿着靴子走向酬金请求者,善意地对他说:
“我们爱慕你的那些圆形的、矮小的、牢固的铁盒,视之为对你艺术水平的永恒的值得赞美的象征。望珍惜你的烙铁,把它们传给子子孙孙,使你的后代永远记住,他们的祖先精通缝合裤腿的伟大艺术。安拉创造了猴和驴,他却把你派到鲁美利亚来给这些造物加冕。”
裁缝抓住靴子,睁大眼睛观察它们。这样一份酬金是他所没有料到的,何况还伴随着一番赞扬的讲话。
“好,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你是否认为,你的理智必定藏于其中?”哈勒夫问,“使用那里面的理智吧,赞美我们的慷慨吧,它的赠与是这么丰富!”
我支持这种要求,同时往靴子里放了几个皮阿斯特。这样就赦免了这个人心灵上的罪责。他又讲了些话,感谢礼物,然后急急忙忙走了。
我们与工人们告别。我尽可能缩短告别过程,然后,骑着马离开、大部分是走未开辟的草地,朝着西方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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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01章 辛克妈妈客店
·第02章 长矛树
·第03章 巧遇
·第04章 在哈伯农场
·第05章 神秘人物
·第06章 交换角色
·第07章 独眼巨人之战
·第08章 熊谷
·第09章 老华伯之死
·第10章 在“魔鬼头”
第01章 辛克妈妈客店
杰斐逊城是密苏里州的州府,同时也是柯洛县的县府,它位于密苏里河右岸一个风景优美的山丘地带,从这里可以俯视到下面奔腾不息的密苏里河和河上热闹繁忙的景象。杰斐逊城的居民那时候比现在少多了,尽管如此,由于它的地理位置、以及由于地区法院定期在这里举行会议,这赋予它一个重要的地位。这里有好几家大饭店,这些饭店价格昂贵,住宿条件还过得去,提供的膳食也还可口。但我放弃了这类下榻的地方,因为我更喜欢去能够结识朴实的普通人的地方,我还知道一个这样的地方,不但花的钱要少得多,而且住得舒适,饭菜的味道非常好。这就是费尔大街15号的辛克妈妈客店。这家客店远近闻名,从淡水湖群到墨西哥海湾、从旧金山到波士顿都知道这家客店。凡是到杰斐逊城来的西部人,如果他路过辛克妈妈客店而不进去或长或短地歇歇脚,听听在场的猎人、捕兽者和非法棚户轮流讲故事,那么他就不算一个真正的西部人。人们通过这些讲述便可以认识美国的西部地区,而不必亲自去寻找这片黑暗和血腥的土地。辛克妈妈客店也由此出了名。
当我踏入这家从未来过的客店时,已经是晚上了。我把马和枪留在位于密苏里河上游的一个农场里,温内图在那儿等着我回去。他不喜欢城市,所以几天来一直呆在乡下。我打算在城里买些东西,另外我的西服——我特意带来了——也需要修补一下,或者确切地说非得修补不可了。尤其是我的长靴,很多地方都已经开了口,而且不像以前那么服服帖帖的了,尽管我频频把靴筒拼命往上拉,几乎都拉到挨着躯干的地方了,可靴筒却总是往下滑,一直滑到脚面。
同时,我想在城里做短暂的逗留顺便打听一下老枪手的情况。我们分别时我曾经问过他,我是否有可能再见到他,以及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可以与他重逢。他当时没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不过他告诉我说:
“如果您哪一次碰巧会密苏里、去杰斐逊城,那么您就去找华莱士银行,您在那里将可以打听到我那时候在哪里。”
到了这里,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得找找华莱士银行。现在言归正传,当我跨入辛克妈妈客店时已经是晚上了。我看到一间又长又宽的店堂,店堂被好几盏灯照得通亮。这里面大约有20张桌子,其中一半都被人占了,混混杂杂的什么人都有,他们被烟草的浓烟包围着。当中也有几位穿着讲究的绅士,这些人把纸袖口远远地拉到袖子外面,大礼帽戴得很低,压在后脖梗儿上,他们套着漆皮鞋的脚架在桌子上。长相不一、肤色各异的捕兽者和非法棚户穿着形形色色难以形容的衣裳。从漆黑到浅褐色的有色人种,他们的头发或者又浓又密像羊毛一样卷曲着,或者弯弯曲曲的,或者又光滑又平直;他们有的是厚嘴唇,有的是薄嘴唇;有的长着一副塌鼻子,有的鼻子的轮廓或多或少像高加索人。木材伐运工和船工的靴筒拉得高高的,腰带上别着危险的手枪,枪旁边插着的刀闪着寒光。这里还有混血印第安人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混血儿,他们肤色的深浅也有着细微的差别。
这期间,身形富态、令人尊敬的辛克妈妈一边来回扫着地,一边热情地招呼客人,使他们没有一个感到缺少什么、她认识她所有的客人,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她不时地用和善的目光瞥上某个人一眼,或者鼓起眼睛瞪瞪看样子想挑起争吵的人,并伸出手指恐吓他,暗暗地警告他别胡来。当我落座之后,她走过来,问我要点什么。
“我可以要一杯啤酒吗,辛克妈妈?”我问道。
“可以,”她点点头说,“甚至是非常好的啤酒。我喜欢我的客人喝啤酒;啤酒比白兰地好,更有益于健康,更让人满意。白兰地常常让人头脑发狂。您大概是德国人吧,先生?”
“是的。”
“因为您要啤酒我才这样想。德国人素来爱喝啤酒,他们这样做很聪明。您以前还从来没有到过我这里吧?”
“没有,不过今天我想得到您的殷勤招待。您这儿有好一点的床位吗?”
“我的床都不错!”
她嘟哝着,同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我的脸部似乎比其他部位更招她喜欢,因为她补充说:
“看样子您很久没有换内衣了,不过您的眼睛很好,您要便宜的通铺吗?”
便宜的通铺是指跟其他几个人合睡一张床。
“不,”我回答,“如果我不必睡在公共寝室里,而是能够单独得到一间屋子,那我就太高兴了。别看我的西服破破烂烂的,可我掏得起房钱。”
“这点我相信,先生。会让您有一间屋子。要是您饿了,这儿有菜单。”
她递给我菜单,然后走开去取啤酒。这个善良的女人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就像一个善解人意,和蔼可亲,对人关怀备至的家庭主妇,她的幸福就是看到她周围的人满意。客房的设施也使我感到亲切,在这里就好像是在家一样。我甚至觉得,与其说她像美国人,倒不如说她更像德国人。
我坐在一张空桌子旁,这张桌子附近有一张长桌子,周围坐满了客人,他们正聊得紧张起劲,他们在互相讲西部地区的冒险故事,这些故事有的是道听途说来的,有的则是他们亲身的经历。有的人在外面度过了漫长而危险的几年之后,偶尔到辛克妈妈这里来一趟,然后又回去继续从事他那耗费精力、但却充满快乐的行当。不久,我便从长桌子周围客人的言谈话语中推测出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一个捕兽者,一个印第安人的密探,一个小贩,一个以陷阱罗网诱惑动物者,以及好几个非法棚户。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参加了谈话,而且每人都善于通过讲述自己的经历活跃谈话的气氛。有的人描述了与老费尔汉德、与老戴斯、与桑司——艾尔、以及与我那两个诙谐的老朋友迪克·哈默杜尔和皮特·霍尔贝斯相遇的经历;同时还谈到了老枪手,我的名字也被提到了。有一个人讲到了加拿大的比尔;另一个人则说起了凯曼船长,而讲述者居然是那个便衣警察特里斯柯夫,他把这个海盗船长抓住了,同时遇见了温内图;特里斯柯夫也住在这个客店里。
辛克妈妈给我斟了两口酒,同时偷偷地对我耳语道:“今天这里特别让人愉快,先生。我太愿意先生们讲这些动人的故事了,因为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神地听故事去了,这里就变得又安静又太平。我认为,这总比他们在这儿互相吵架打闹、打烂我的桌椅和砸碎我的杯子好多了,这也显得有教养一些。”
几个钟头就这样在讲故事和听故事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这时,又到了几位新的客人,他们一行六人,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看样子是烈性酒喝得太多,烧得他们有些受不住了。他们东张西望寻找着座位,尽管别的地方有很多空座位,足够他们几个人坐了,可他们还是坐到我的桌子旁。
我本来极想站起来走开,可他们肯定会认为这是对他们的侮辱;我不想招来一场争吵,就坐着没动。他们要白兰地。辛克妈妈把酒端了上来,可她的招待方式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更愿意看到他们走,而不愿意看到他们来。
他们不可能是这个城市的居民,因为他们除了随身带着刀和左轮手枪外,还带着步枪。他们看起来像一伙真正好惹是生非的人,况且他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酒气。我确实需要有很大的克制力才能跟他们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去。他们旁若无人地夸着海口,肆无忌惮地大声说话,而且滔滔不绝、没完没了,致使其他人的谈话一句也听不到了。原先笼罩着这里的那种宁静温馨的气氛顿时消失了。
他们当中叫得最响的是一个粗壮笨拙的家伙,他长着一张獒犬脸,他的四肢和脸部的表情仿佛是木头粗糙地刻出来的。他装腔作势充当另外几个人的头头,不过也看得出来,他们对他毕恭毕敬的,只不过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表现罢了。
他们在谈论他们已经干过以及准备再去干的伟业,谈论他们曾经拥有和已经挥霍掉的一大笔财富,以及无论如何必须尽快地开辟新的财路。他们把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辛克妈妈好心地提醒他们喝慢一点儿,可他们却撒起野来,粗暴地威胁说,他们要占据她的酒柜,然后他们自己招待自己,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勇敢的女店主回答说,“我这儿有手枪,谁敢第一个出头强占我的财产,我就让他吃枪子儿!”
“吃你的枪子儿?”獒犬脸冷笑着说。
“对,我的!”
“别拿自己开玩笑啦!你这样一双手只配拿缝衣针,根本不配拿枪。你真相信你能吓住我们?”
“我相信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我不怕你们。如果我需要人帮忙的话,这里的先生们就足够啦,他们一定会照顾一个没有抵抗能力的寡妇!”
“这里的先生就足够啦?”他用嘲笑的口吻把她的话重复了一边,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挑战性地用目光向周围扫视了一遍,“让他们过来试试,看谁处于不利的地位,是他们还是我!”
没有人回答他,我当然也没有。他似乎压根儿就没有考虑到我会反抗他,因为他说这番话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也许他觉得我的面孔看起来这么平静、这么温和,所以他认为不值得他劳神把我也算在“他们”之内。我属于那种心里爱琢磨事但脸上表情平淡的人。一个自诩是伟大的心理学家的人有一次用这样一句话向我解释说:如果一个人的心思都用在肚子里了,那么脸上看起来必然是傻呆呆的。这一点自然无须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