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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耶夫看着我们,举起手臂,显出一种嘲笑的神情。如果船继续以开始时的高速度前进,我们到达河中心的时候,它已经到了对岸。我们这些值得尊敬的三位热心的仆人好像没有关节,他们从容不迫地把船的链子解开,然后才去抓撑杆,用它在水中乱划,好像发现水底下有一根针似的。可惜,我们的马不习惯于这样的摆渡。我们不得不留在它们身边,使它们安静。否则,我早就命令我的陪同也动起手来。
哈勒夫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加快船的速度。他从腰带上取出鞭子,对着最近的仆人说:
“加快速度!”
这时,他给了他背上轻轻一鞭子。鞭子还没有甩,老头就叫喊:
“啊,安拉,啊,痛苦,啊,作孽!干吧,你们这些崽子,踢吧,你们这些男子汉!干活,干活吧,你们强壮的人!我们越早过去,我们从这四个著名的酋长手里得到的酬金就越多。”
这种温柔的暗示传达到三个小青年的四肢,他们的劲头来了。速度提高了一倍。我们没有让小船离开我们的视线。为了到达正对面的那个点,船工们必须保持船身向上。在岸边,这是不难做到的。船越是接近河中心,人们付出的力量越大。可是小船明显向下游漂移,越来越靠近我们,而不是离我们越来越远。这使得苏耶夫动脑筋。我们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在鼓励两个男人再加一把油。我们的人也不得不努力工作。水的力量很大,绳子发出沉闷的声音。如果其中一根断裂,我们就会没入洪水。者船工试图找出他的全部词汇,来鼓励他的人发挥出全部力量。
小船上的两个划桨人犯了一个大错误。他们应该在岸边先往上游划,达到一个适当的点,然后就只要稍微纠正方向,就可以顺流而下,到达对岸预定点。眼看小船靠近我们一半了,我们看得清乘船人的脸了。船工用行家的眼光注视着这艘无力的船。
“他们过不去,”他声称,“要么桨断,要么,安拉,安拉,他们真的有魔法。他们是强壮的人!他们还是成功了。因为,啊,灾难,啊,不幸,啊,毁灭!完了!”
他说得对。右边的桨脱出桨架,撞到了一个男人身上,桨脱出了手的控制。疼痛使得他的左边桨也脱手。两片桨都被水冲走。现在只有一个人工作了。但是他的力量不够。
对岸,锄头和铁锨飞舞。所有的工人都站在水边,紧张地观看这个过程。我们现在也到了河中心。水的力量把我们的渡船的一侧掀得高高的。船很容易进水。我们四周都是如此。这是极其危险的时刻。
小船上的那个人筋疲力尽。他抽出桨,双手放在腹前。洪水抓住了船身,径直朝我们的平底船冲过来,迅雷不及掩耳,对岸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索拉,夫人,抓紧!”
可是,事故已经发生。一声巨响,小船与我们的平底船撞在了一起。一阵恐惧喊叫。喊叫声来自站在两岸的人们,来自小船上的四个乘坐人员,来自渡船上的我们。它发自许多片嘴唇,却异口同声地发出大声的恐惧的呼喊。
在这样的时刻,许多人是按照一种神秘的本能行动的。尽管他们的想像力完全失灵,这种本能还是给他们正确的答案。他们闪电般地做出正确的动作,事后却说不出所以然。另外一些人则根据一种明确的、敏锐的思考行动。没有人对我说过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在这样一个危险时刻,也根本没有时间作决定。恰恰奇怪的是,善良的造物主用多么伟大的力量武装了人类的精神。
举个例子。在睡梦中,仅仅一秒钟就可以归纳一整天,甚至更长时间的事情。我就做过一次梦,梦见我通过了考试,给我们一整天时间做笔头练习,我第一个做完离开考场,在山上逛了好几个钟头;口试是两天以后进行的;最后一晚,考试结束前不久,听课学生坐的一张板凳断了,我也就醒了。这时,和我同室的人”正在关窗,我问他的时间,他告诉我,我充其量是在三分钟之前对他说过,要他别拿问题打扰我,因为我很累,想睡觉。这就是说,我在三分钟之内经历了三个考试日,包括所有的细节。我对笔试内容记得很准确,有好几页长。我还记得向我提出的大部分问题。我甚至记得,我在梦中散步时遇见过哪些人和他们谈过哪些话。不过,第二天早晨,所有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三分钟的梦概括了整整三天,这个梦的一分钟概括一个肉体上和精神上的行为。在清醒状态下,这些行为要一千四百多分钟才能完成。所以说,这是一种精神的能力。我不想否认,即使在清醒状态下,精神也是具备这种能力的。
我处在一种危险状态,我和其他人的生命取决于一秒钟。当这一秒钟过去,危险消除以后,我明白,我在这一秒钟里对危险看得清清楚楚,所有的防御手段都摆在我面前,我挑选了最好的和最可靠的手段。看起来似乎不可理解,但确实是一种奇迹。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着成千上万的、大大小小的奇迹,人们并不觉得。我们并不纯粹是被上帝的奇迹包围着,我们本身也是上帝创造的最大的奇迹。否认上帝的人可能会与我争论。我控告他们!
在这儿,即在洪水猛涨的瓦尔达尔河上,情况大同小异。坐在小船船头的那个女人,由于恐惧而大声叫喊,并且紧紧抱住船边。可是,碰撞得太重了,她被甩了出去,消失在又脏又高的洪水中,而且是我和她。
我是怎么从马背上掉下来的?花了多少时间?枪支、口袋和腰带里的一切是怎样被甩出去的?所有这一切,我都说不清楚了。哈勒夫后来说,在两船相撞之前,我就从马鞍上甩了出来,多半是准确地预见到,那个女人控制不住自己了。哈勒夫想把我挡住,可是没有成功,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我的整个思想都集中在惟一的一点上。我只知道一点,即我用一只手抓住了那个女人,一同沉入水的深处,以便和她一起从小船下面或平底船下面重新浮上来,因为两条船对我们来说,都可能是危险的。
我重新露出水面的时候,看见我们被冲下来一段距离。我抓住那个女人开胸的有花边的衣袖。她已经失去知觉,这是一种我很喜欢的麻烦。我在河中心的另一边,必须努力往岸上游,而不要在与大浪的搏斗中消耗体力。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仰泳,尽管仰泳有不利的一面: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它比较舒服,可以游远距离。我把那女人的身体横放在我的上面,使我的头不与水接触,并让洪水推着我走。
我必须托着那个不幸者的身体,自己的身体当然也就在水的深处。我的腿还是露在水面,所以只有费大力气,才能每隔一个时间从水中露出嘴和鼻子呼吸。我只有尽最大力量才能游到岸边。这可不是读者所想像的那样容易。河岸堵住洪水,把它粉碎成高高的、长长的波浪,并推向河的中心。我只能向上,很难向侧面,完全不能向前看,必须注意躲开水面上漂浮的许多东西,有时要钻入水中再从水中冒出来。
船上的人和我沿同一方向往岸边靠,并顺流而下。岸上人的叫喊使我产生错觉。他们跑,并不比我游得快。我在快速前进,这种速度使我有可能麻木。那时,保持着冷血状态。在我穿过的众多旋涡中,如果我冲错了浪头,更不用说哪怕是短时间失掉自信,我都会失败,那个女人和我都会消失。穿着整齐的西服游泳,在静水中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可是,在这种由许多因素激起遐想的时候,情况有所不同。我身上有许多负担,穿着拉多维什医生的石膏靴。这个靴子以前是受欢迎的,现在却成了累赘。后来我发现,我在水中根本没有呆那么长的时间。可是,这段时间却延伸到我的短暂的永恒之中。
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一种把我往外推的强大的力量,战胜河岸卷起的旋涡,从河中心挣扎到了岸边,竟然到达这个被洪水围困的地方的静水区,感到十分惊讶,但是找不到原因。这使我产生错觉,因为当我努力寻找立足之地的时候,却往深处沉没,越沉越深。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叫:
“加油!继续游,继续!那是坑。往这儿来!”
原来,人们在修筑铁路路基时,利用了旁边一片土地,挖了一个深坑。我现在就在这个坑的水面上游。我看不到呼唤我的人,因为水淹没了我的眼睛。但是,我估计,这个人是站在路基上指挥的。这段路基伸出水面,河水往路基上面猛涨。
我到岸的时候,一二十只手伸向我和那个女人。她没有生命的身驱被从我身上抬走。我一半是爬,一半是被拉着,终于到了路基上面,才感到,我的衣服沉重地挂在身上。巨大的欢呼声响彻在我的周围,只有两个声音是抱怨。这两个人认为,那女人是死的。可是,我告诉他们,她不可能被淹死。当然有一种可能,被撞死。她被抬到上面的工棚里去了。
现在,我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我的三个同伴飞奔到路基上来了。哈勒夫是第一个。
“本尼西,本尼西!”他在远处就叫唤着,“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我活着!”我答道,“我甚至感觉特棒。”
“感谢安拉,万分感谢!”
他从马背上下来,扑在我旁边的地上,抓住我的两只手说:
“怎么会跳进这样的水里?你喝水了?”
“喝了。味道与达比拉客栈老板的啤酒差不多。”
“我宁愿不品尝。安拉,安拉,你消失在河中的时候,我多么害怕!一个女人那么值得你冒生命危险?”
“当然值得!为了汉奈赫,为了女儿和妻子中最可爱的人,你不敢?”
“敢。可那是汉奈赫呀!而这个女人是什么人?是你的未婚妻,还是妹妹?你爱过她?她会做你的太太?”
“这个女人是一个人,当时处在死亡线上。而我,并不需要怕水。”
“可是,这条河今天发脾气了。你看看它多野蛮,因为它的贡品被拖走了。我把烈马带来了,因为你不能走路。上来!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让你烘干衣服。”
“我的武器和其他东西在哪儿?”
“我全部拿来了。枪挂在马鞍上。”
“小船上的其他乘员呢?”
“两个划桨人被我们拉上渡船,可是裁缝掉进了水中。”
“他淹死了?”
“没有。魔鬼还不想知道他的情况。我看见他和他的老马在游泳。你要找他?”
他重新站起来,侦察苏耶夫的下落。然后,他指着上游。
“他和他的马都在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那个告密者在上游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抓着他的马的尾巴,由马拖着。人和马都在靠岸。那匹老马确实是只宝贵的动物。
“要不要上去敲他的鼻子,如果他从水中出来的话?”哈勒夫问。
“不要。苏耶夫已经够恐惧的了。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可是,他会逃脱的。你这个样子,能追赶他吗?”
“让他走!我们还会赶上他的。”
奥斯克和奥马尔也为我的水上旅游成功而兴高采烈。这次旅游根本没有列人我们的议事日程。我们被铁路工人包围着。他们齐声欢呼,要我到他们的一个工棚里的炉边,赶快烤干衣服。这当然是我急需的。因此,我上马往回骑,裁缝正好在这个时候上岸。他现在干什么,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我用不着控制我的马。这事由工人们管着。他们牵着缰绳,甚至拽着鞍子,其他人走在前面、旁边或后面。我几乎是被簇拥着凯旋,一次湿淋淋的凯旋。水从我衣服直往下面流,然后沿靴子滴落下去。我回头看了一下,见苏耶夫的马驰骋在田野上。马和人好像丝毫无恙。
哈勒夫注意到我的目光,脸色阴沉,用拳头威胁那个骑马人,口中念念有词:
“安拉高贵,杂草寿长。安拉创造,安拉消灭。”
平底船靠在右岸,船夫和三个伙计站在那儿,看见我过来,就提高嗓门用庄重的朝圣者的声调喊:
“一千次感谢神圣的哈里发,一万次赞美先知,十万次夸奖万能的安拉吧。他们在危险时刻保佑着你。我看见你掉入水中,心脏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灵魂哭泣出带血的眼泪。现在,我看见你安然无恙,我的精神充满欢乐,因为你将恪守诺言,给我所答应的酬金。”
这是一段意思短、时间长的讲话。我拒绝道:
“我不知道有什么诺言。”
“那就是水把你弄错了。想想,当你的陪同拿鞭子警告我们,要我们加快的时候,你说过的话吧。”
“我的记忆很正常,记得每一句话。你要求酬金,我什么也没有说。”
“长官,我要控告你!你的思想是如此软弱!你没有反对、你应当是同意我的建议。你如果拒绝给酬金的话,你本是应该解释清楚的,因为你实际上并不打算履行诺言。所以,我们一定要得到它!”
“尽管如此,如果我还是不给呢?”
“那么,我们被迫惩罚你的灵魂,把你当做一个不遵守诺言的人。”
但是,他这句话惹起了麻烦,不是由我,而是由工人们。他坚持要我付酬金,这是我并没有答应的事;他就讲出侮辱我的话,人们便感到气愤。他马上被抓住,十个、二十个拳头落在他的头上。
“住手!放开他!”我的声音压倒了人们的喧闹声,“我给他酬金!”
“这不必要!”一个人对我说,“他从我们这儿得到,你看。”拳头又落在那老头的身上。
“住手,住手!”老头说,“我不想要!”
他挣扎出来,赶快上渡船,他的三位英雄早已自顾自地进入安全状态。这时,他施展了快捷本领,与我事先观察到的那种慢吞吞的作风完全相反。他甚至忘记了,不吹口哨是不开船的。哨子掉在地上,他也不管。一个工人把它捡起来,笑着扔到船上。船工不去捡哨子,而是去抓链子,以便尽快离开河岸。当他与我们之间划出一个水带的时候,他就破口大骂,骂我是吝啬鬼、守财奴。
哈勒夫走到岸边,举起猎枪,威胁说:
“住嘴,不然,毙了你!”
可是,老头还是骂个不停。他万万没有料到,哈勒夫的威胁是认真的。船工手里拿着撑杆,并不用。这时,哈勒夫开了枪,打中了杆子,碎片四射。这时,船工大叫一声,撑杆落水,他自己倒在甲板上。
工人们大笑不止,老头的灵活劲儿使他们和我们一样感到开心。
我们到了最大的工棚门前停下来。我下马,被带进室内。
第17章 重要线索
房间很大。四壁挂着工人们为数很少的行李。靠墙用木板做了些座位兼床铺。最后面的墙角是一个瓷砖大壁炉,其建筑式样我从未见过,有四个锅炉,灶正适合烘干我的衣服。
我刚进屋,隔壁房间就过来一个强壮的年轻男子,对我说:
“长官,你说得对。索拉没有死,她活着,已经在呼吸。我赶快前来道谢。”
“她与你是亲戚?”
“索拉是我老婆。我是监工。她之所以有胆量过河,是因为我命令她清早一定要到这儿。你一定要尽快更衣,我去取我的节日盛装。”
他很快回来了,带着裤子、上衣、马甲和一双拖鞋。我跟着他走进一个小木棚更衣。哈勒夫在旁边帮忙。他把我的湿衣脱掉以后,痛苦地对我说:
“本尼西,现在,你的尊贵没有了,优美的形象也没有了。这套衣眼在伊斯坦布尔值六百皮阿斯特,由于水的浸泡,它的夺目光彩消失了。你看,你在游泳时,裤腿撕开了一道缝。这道缝必须缝好,不要让你可爱的肢体受到侮辱。我虽然时刻带着针线,但是我怀疑能找到熨斗来恢复西服的漂亮式样。”
“问一问!工人中间也许有裁缝。”
他拿着我的衣服出去了。我听到外面的呼喊声:
“听着,铁路的儿子们、孙子们,你们中间有裁缝吗?”
“在这儿!”一个声音喊着。
“安拉赐福于你,我的朋友,你在青年时代就产生一个想法,把纺织工人的料子和线缝合在一起,使你的人民中的男子能够把手臂和大腿藏在里面。你也能把裤子缝合起来吗?”
“缝得非常漂亮,比原样还漂亮。”
“那么,你就是一个针线大师。你也有熨斗?”
“甚至有两个!”
“我就把我的朋友和司令的西服委托给你。你要把它烘干熨平,使这条缝显不出来。如果你能做到让别人看不出来,你就会得到一笔酬金。各国的信男善女将为你的技艺感到高兴,你的荣誉将到达宇宙的尽头。把这套西服拿去,先知的圣灵将照耀你!”
我不能不笑,因为我观察着这个矮子严肃的脸,从这张脸上居然滔滔不绝地冒出这么多的言辞。他回到我身边的时候,发现我正在检查石膏绷带。
“看看是不是进了水,”矮子说,“是不是泡软了?”
“没有,但是我想去掉它。包扎以来已经过了几天。我认为可以拆开了。”
我们用刀子剥掉绷带,我没有感到任何痛苦。这是好现象。当我的脚全部从石膏中摆脱出来的时候,我试着走一走,情况意外地好。我甚至在室内来回走动,用较大的劲蹬蹬地,扭伤处比我想像的小。
“你再不要穿这双石膏靴子了?”哈勒夫问,用手指着那对“脚部服装”。当然,由于水的浸泡,样子有些难看。
“不用穿了。”
“现在,你可以重新穿上你的高统皮靴,会是另外一副模样。我去把那双皮的取来?就在我的马鞍上。”
我表示同意,并且发现,脚在这双靴子里很合适。我整天坐在马鞍上,不需要用脚。
借来的这套西服并不是不合身,因为它的主人与我的身材差不多。他看了很高兴,请我到他的棚子里去,以便他的女人当面感谢我。
工人们坐在一起吃饭。午餐是稠玉米粥,不过是玉米在水里泡发一点而已。这些人每天都必须对此感到满意。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女士本想多说些感激的话。可是,我请她别说。她的丈夫坐在旁边,对她的被救感到非常幸福,以至我不能不认为,他们的爱是不寻常的。
“很高兴,你是一个基督信徒。”男的对我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他。
“你的两个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