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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 作者:李碧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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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贞愤怒难遏,七窍冒出烟来,把一列的竹篱扫倒,改斜歪跌,颤抖乱舞。花花草草,一回又一回地惶恐,莫名其妙。无情的暴力,叫假石山隅一个青花瓷金鱼缸也轰然爆裂,几尾无辜的金鱼,一些残留在半壁缸中,一些已魂飞魄散地溅到碎石地面上,突如其来的震动,面对生死关头。 
  万物流离失所。 
  二人对峙着。我是一条蓄锐待发的蛇,全身紧张,偏又隐忍不发,将一切恩怨网罗在见不着的心底下,孤凄屏息,独守一隅,若见势色不对,伺机发难。 
  她打我!她从来都没如此凶狠地对付我!她自牙缝迸出:“我不会放过你的!”忽闻窗户晰呀一响,吓了二人一跳。 
  许仙凭窗轻问: 
  “什么事?” 
  不可以僵持下去了。 
  我俩匆匆换个笑脸。真是灵犀暗通,当然,就凭这数百年的交情,谁不晓得对方的心意?当下,没事人一般,素贞答: 
  “是碰掉一缸金鱼。” 
  许仙翩翩下楼。问: 
  “谁不小心?” 
  “不是我。”我恢复活泼,故意地卸责。 
  “是小青!”素贞瞅我一下,“她粗心大意。做了还不认。认不认?” 
  我嘟起了嘴,装成无从抵赖:“还不帮忙收拾残局?” 
  三个人,各展所长,各自救活一尾金鱼,以观后效。 
  有些短命的,不堪意外,早已丧生。有些在濒死之际,明知过了此刻,过不了下一刻,竟十分努力地挣扎,像人的心跳:扑对V、扑对卜扑……特别的努力。 
  千万要活下去。活不下去,要死得慢一点。 
  几缕淡云,浮浮飞过月亮的身畔,像中断,却又追边。末了想盖过月色,苦无良策,月亮还是透射出来,人表处处有争执,总是纷坛难解。 
  许仙问:“头发干了吧?小心捐了风。” 
  不知是问她,还是问我。从前一定是问她,但如今也许是问我。 
  如今不同了,我们都不一样了。 
  许仙轮廓澄明,眉目秀逸,眼中永远有流泻木出来的、迷茫的眷顾,不知投放在哪里好。——我想,他是在问我。 
  “快干了,”素贞一马当先答了,不容有失:“都是小青顽皮,追追打打,弄得一片胡混。来,一起把汗冲一冲吧。相公,你先回房,我随后就来。” 
  许仙走后,我俩笑靥一敛。敌不动,我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难过也得过。她从没打我,只为了一个男人;她从没这样的为难,只为了一个男人。 
  她道: 
  “小青,你……回西湖去吧。” 
  “你回去吧!” 
  她讲的话,自己莫不也十分惊诧。我听了,一跤跌到万丈深渊,一直地堕落,一直地堕落,足不到地。 
  她要我走! 
  我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得不到原谅。她要我走。整个世界都离我而去,流云一般,最后只剩下我,人人都走了,不,人人都在,我走了。 
  我突然极度地孤寂。回到西湖底下?独个儿?朝朝暮暮?不,我已经野了,不再是一条甘心修炼的蛇,我已经不安于室。 
  也许世上本来没有我,是先有素贞,素贞把我种出来,她不要我,我便枯萎。 
  “我不走,姊姊,要走二人一起走。” 
  “谁说我要走?” 
  “我独个儿回去干什么好?” 
  “你在这儿又干什么好?” 
  “我什么都不干!我在你跟前,在你身后,胜过西湖岁月。亿万斯年,自言自语,你明知这种日子…… 
  “是你自己要留下的,”素贞像一个神,无上的权威:“小青,我待你不薄。你要留,我让你留。但,许仙是我的。” 
  运赛时乖,我垂头丧气。 
  ——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一定不肯如此屈辱! 
  “好了,来把汗冲一冲吧。”她说。她赢了。 
  一交五月,地气上腾,人间就像个蒸笼,把我们折磨得五内俱焚。我天天咒诅太阳,因为苦热,比相思更难熬。是的,生理上的劫数,往往比心理上的更为直接。 
  贴近端阳,我长日恢恢。在严寒日子,需要冬眠,一壁吃饭也一壁瞒着了。天气一热.亦要大睡一顿。自恨无力胜天。 
  签贞好一点,昏昏然,亦可强自抖擞。 
  许仙熏香割艾,张悬基蒲符策。见我俩懒懒地包粽子应节,也来张罗一阵。我见他来,知机地跑开了。 
  刚至门前,忽见一个和尚。 
  他似在寻人,也似已久候。 
  细察,晤——曾经见过。 
  仍是皂色葛布单衫,外披袈裟,手中持一根红漆禅杖。看他眼神凌厉,印象至深,是眉间额上那若隐若现的金刚额珠,对了,就是他! 
  他来干什么? 
  我吃了一惊,感觉不祥。 
  他在门边站定,我闪身一躲,决不露相,看他来意若何? 
  许仙出来,见和尚,道是化缘,正想给他银子檀香聊作打发,谁知他一概不要。 
  许仙奇怪: 
  “师傅有何指教?” 
  和尚目光一扫,望定许仙,微微一笑: 
  “贫憎原是镇江金山寺法海,生有慧根,替天行道。云游人间,见苏州妖气冲天,心生疑窦,追踪至此,一寻之下,原来自施主家中所生。” 
  许仙愕然:“怎么会?” 
  法海问:“施生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儿发生过吗?”他对许仙目不转睛。 
  “没什么奇怪?我贤妻持家有道,业务蒸蒸日上,快到端阳,还预备应节酒食,何来妖气?” 
  “你娘子可美?” 
  “美!” 
  “这就是了。” 
  “长得美也是妖?” 
  “有人向你提过她是妖没有?” 
  许仙沉吟:“这倒是有,不过是信口雌黄,已被娘子识破。道士天师皆落荒而逃。” 
  “道行浅,难免为妖所乘。”和尚胸有成竹,我暗叫不妙。 
  “师傅说她是妖,是什么妖?” 
  “千年白蛇精。” 
  “她还有个妹妹。”许仙没忘记我呀。 
  “不错,那是青蛇,也有五百年道行。施主请细细思量,你们相识交往,以至今日,是否处处透着奇诡?” 
  “——即使是妖,”许仙动摇了,“对我这般好,也没得说了。” 
  “这正是她利害之处,”法海道,“她对你好,惑以美色,你不防范,末了她施展法力,你一生精血,就此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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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许仙面露惊疑之色,张口结舌:“是,没理由那么好。”看来他又要听从那秃贼的诡计,不,我竖起耳朵。 
  法海教他:“明日是五月初五端阳佳节,午时三刻,阳光至盛,蛇精纵道行高深,也是惴惴难宁,你要劝饮三杯雄黄酒,定必有奇景可看。” 
  “如果是妖,我怎办?”许仙忙为自己图后计。 
  法海朝他似笑非笑地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转身离去。剩许仙一人,半信半疑。 
  我见秃贼扬长而去,心底悠悠忽忽,千回百转。他是要素贞现出原形了。 
  雄黄酒?一听见这三个字,我已一阵恶心昏晕,还要灌下肚中? 
  这简直要我的命。 
  但素贞?她也许不怕,她一定拚尽全力以赴。她爱这个男人,不肯让他日夕思疑。素贞会抛尽一片心,换得他信任。过了这一关,她便守得云开见月明,地老天荒去了。 
  多重要的一关。 
  一念至此,自个儿阴险地一笑,有所决定。 
  我就把法海与许他的合谋先告知素贞,从旁观察她的反应。只见她坐在那儿,心事重重。她一定也明白这一关的重要性,所以像个赌徒一样,只有孤注,掷抑不掷? 
  我便说:“姊姊,地气蒸沤,直涌心头,几乎要把我熔掉了,我还是避一避。” 
  见她不动。我又劝: 
  “到后山深洞处躲半天吧,何必为难自己?我真怕,要是一不小心,便无所通形了。” 
  素贞还在犹豫:“我有一千年道行,大概还顶得住,你自己去吧。” 
  我施以刺激: 
  “话不是这样说,万一你迷糊起来,难以控制,便前功尽废。一千年来,你都避过这盛暑骄阳,你试过挺身与天地抗衡吗?你有这本领吗?你有这经验吗?”说个不了,还作关怀之态,“姊姊我是为你好。万不能为了博相公党心,与自然斗争,也许你会输。如果我是你,便失踪半天,烦恼皆因强出头,三思呀。” 
  见我把她贬抑得不济,更激发万大雄心,非把那雄黄酒尝一尝不可。她说:“‘你放心去吧,我自有道理。” 
  我火上加油,“万一见势不对,便也逃到后山来。”又说,“唉,我真为你担心。” 
  素贞道: 
  “得了,你走吧。” 
  我回头:“我走了。保重。雄黄酒可免则免,你不喝,他也没奈何。若被他知道你是妖,他一定不再爱你!” 
  “快走吧,真是!”素贞不愿我继续这不中听的话。 
  我转身一闪,问到后院去。 
  ——但在躲进深洞之前,先进行我的阴谋。 
  我怎么会忘记,某一天,素贞曾经用那样凶暴的态度来对待姊妹情谊?我怎么会忘记,她曾经赶我走?桩桩件件,都只因为我们无可避免地,互相嫉妒起来。 
  女子由来心眼浅,她容不得我,难道我忍受得她年年月月,两相依恋,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境? 
  一杯羹,难以两分尝。 
  是我的不对,也是她的不对。 
  他们都看不起我。 
  但是,我得不到的,你永远休想得到!不若一拍两散。 
  走吧,一起走吧,回西湖去。 
  回到天涯海角,眨眨眼,百年过去了,原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大起大跌,什么爱恨纷争。全都没了,我们没认识过许仙,啊甚至没离开过那方寸地。 
  ——只要他俩分了。 
  当下游至素贞房中,免地枕下的蛇皮,折处整齐,我取过七根绣花针。窗外热风过处,忽见影绰幽摇,我心术不正,难免疑神疑鬼。马上闪过帘后。 
  不是。看来无人路过,只是我的阴影。 
  我心中的阴影跑到我身后,来冷观所进行的勾当。 
  我豁出去了。谁管结局呢?结局在我预料之中 
  我就是那针,我的心眼,比针眼更小。但,我比针更尖利。 
  小心翼翼地,将七根绣花针,—一扎进灿白蛇皮的七寸处,因固不可动弹。 
  试一试,没有差地,肯定奏效。 
  这便是素贞的枷锁。 
  一切,都只为风月情浓,逼令我出此辣手。势不两立。 
  布置一切,正欲窜至后山避难去。濒行,还听得素贞在向许仙叮咛: 
  “……记着了:一件,不要去方丈处;二件,不要与和尚说话;三件,去了就回。要是来得迟,我便来寻你的!” 
  许仙已换过新鲜衣服鞋袜,袖了香盒,预备出门。 
  三人各怀鬼胎。 
  我暗自好笑。我们全都互不信任,但又装作亲热和谐。事情怎的演变成如此局面?真不明白。 
  后来,我便躲过深洞里去。这真是别有洞天,外界的盛夏,端阳的热气,—一不能侵扰,我安心地睡一个清凉的午觉。遍体舒畅。外面有步略的锣鼓乐声,扰攘半天;民间赛龙撤粽,煞有介事地,又过了五月五。 
  时辰过了,我安全了。 
  省起布置好的,便施施然回去收拾。 
  一切应该在我意料之中:—— 
  素贞被许仙半诱半哄半逼半劝,喝了我类至惧的雄黄酒,加上骄阳盛气,一定无法抵挡,毒热攻心,像一把利剪,从咽喉直剪至肚子去,啧啧地剪,撕心裂肺,穿肠破肚。 
  素贞一定痛苦难当,歪歪倒倒,六神无主,她往床上一躺,立时化为原形。蛇皮七寸处,早被我七根绣花针扎住了,蛇头不能游,蛇尾不能摆,浑身乏力,且又正中要害,即使勉定心神,也不能回复人形,去把那针剔开。 
  我设想得很周到,这样一来,许仙怕不被这毕露的原形吓呆了,怎么肯再与素贞厮守下去?他一定逃之夭夭,头也不回。 
  是的,不过是一条蛇,竟欲与人鸿谍情浓生死相许?未免痴心妄想了。我不能,她也不能。拆散了,让一切还原吧。 
  事实上,当我一踏足房间,便见到这大白蟒动弹不得的狼狈相,瞪着铜铃大的蛇眼,昂首吐信,拼命挣扎。她自然不知道为什么所锁?我心里有数。 
  当下帮她把七寸处的绣花针—一拔掉,素贞恢复自由,忙变回人形,不住喘气。 
  我假作追问: 
  “怎么了?没事吧?许仙呢?相公被你吓跑了?” 
  她还未作答,我已安慰: 
  “让他跑掉吧。这种人,还说一生一世爱你?见你现出原形,便抱头鼠窜,可见是虚情假意。” 
  我把素贞的乱发拨好。是的,天地间又只剩下我俩了。—— 
  不料素贞向房间另一端颤颤一指,那里躺着一个人。 
  他笔直躺着,手中还牵扯着半幅纱帘,想是受惊吓过度,要抓些东西来持定,又把它扯断了。四周一片颓乱,劫后灾场。他躺着,不动。 
  我赶快过去,伸手一探鼻端,不,再探,一点气息也没有!手上没有脉搏,身体没有温暖,什么都没有了!他连命也没有了。 
  始料不及! 
  我把他害死了?我间接把他害死了? 
  忽然间无比空虚。这个细致的多情的美少年,如画的眉目变成一张终于化为乌有的人皮。我摇撼他,素贞摇撼他,他一句话语也出不得口了。 
  ——从没打算要他死的。他做过什么坏事? 
  他不过怀疑,难道他没这权利?我原谅他,怀念他。或者,我不承认,某一天,我是多么地爱他。 
  但从今以后,已是阴阳陌路。拿什么换回生命呢?束手无策。 
  素贞陡地站起来。 
  她泪下如雨: 
  “都是我不好,吓死了我夫!”她咽着气,“怎么办?——不,我一定要救他……” 
  说完,她一跺,便要走。 
  我急忙扯住她: 
  “姊姊要到哪儿去?” 
  她说:“我到昆仑山盗灵芝草去。” 
  “哎呀,去不得,那仙草日夜有人看守,你怎能弄到手?而且万一斗不过他们,救不了相公,白赔了命。你扔下我一人……” 
  她勉定心神,吩咐后事: 
  “小青,我爱许仙,愿意为他九死一生。我去后,清好生看护他肉身,三日之后,若我还未回来,你便为他发丧好了。” 
  我大惊:“你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在恐怖之余,我便毫无智慧,连一个最普通的问题也想不通。只念到自己一时失策,以致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不由得恼恨。 
  “不回来,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素贞见情势危范,也不跟我话别,转身欲去。 
  “姊姊!”我高声唤住,把那雌雄宝剑取出,“带去傍身。” 
  她取了一把,把另一把递回给我: 
  “你也带一把在身边。” 
  “姊姊小心!” 
  “小青——”她欲言又止,终隐去。 
  我抚着那把宝剑,守着许仙的尸,自恨渗入五脏六腑中。——死去的,都是最好的。只因不可再。 
  如果他跑了,下落不明,则至少仍在人世,我们可以怨恨他寡情负义。但他死了,地位忽而得到提升。 
  一时的歹念……念及此,我不肯原谅自己。 
  连忙提剑,飞身而出,直指昆仑山。 
  我岂可由得素贞一人拼命去? 
  轻风一阵,到得昆仑。 
  松涛澎湃,绿竹掩映,花迷曲径。静耳一听,远处有罂骼撞击叱喝之声。 
  必是素贞与人打将起来。 
  我急趋山巅,见素贞头发半披,汗儒在履。口中衔着一株紫郁郁、香荡荡的灵芝草。她已得手了!谁料竟给两个看守的仙童追及,一个是鹤童,一个是鹿童。 
  “大胆蛇妖,竟敢来此盗宝?” 
  素贞一边抵挡,一边恳求: 
  “两位仙童,素贞不辞跋涉上昆仑,也不过为了盗草救活夫君一命。这草我已拔掉,索回也成枯叶,但教我拿回去,却是起死回生的灵药,何苦相逼?” 
  鹿童道: 
  “我们就是不容你得手,简直叫我们没脸!” 
  鹤童搭腔: 
  “对,抢回扔掉也好,别叫南极仙翁以为咱们光吃饭不做工。” 
  为了面子,二童非把失物夺回不可。素贞全力迎敌。但二童法术甚高,刀来枪往,势如风雨,加上因看守不力,竟为人所乘,血气上涌,更是凶狠。那鹤童还化为原形,朝素贞身上啄去。 
  见白鹤自长空扑下,我小青箭步上前,欲与素贞合力相抗,素贞把灵芝向我怀中一塞,强力一推,一边暴喝: 
  “小青回去救人!走!” 
  她继续苦战。我没有时间考虑:是救人为上,抑助她合理? 
  接过那灵芝草,便马上朝保和堂去了。.留下素贞面对她的生死,我回去伺候许仙的生死。——我错了!以后的事令我想起也脸红耳赤。 
  拚尽全力飞返。许仙尸横,他双目紧闭,脸色铁青,四肢僵硬。我什么也不做,当务之急是把灵芝嚼烂成茸,至许仙跟前。 
  已经是黄昏了。瑰丽的天色很快便变了。只在此刻,无限的奇诡,把死映照如生。 
  我衔了灵芝,慢慢地、慢慢地欠身、挨近他。我把灵药仔细相喂。当我这样做时,根本没有准备——某一刻,我俩如此的接近。我把一切寄托在灵芝上。若非有灵芝,一千个许仙也死光了。 
  许仙鼻息悠悠,纤缓而软弱。他醒了他醒了!我心里有说不尽的欢喜。他勉强睁眼,星星乱乱,不知此身是主是客。我与他四目交投。 
  突然地,他惊呼:“蛇!” 
  我按住他。看到他的魂魄中去。“相公,不是蛇。是我!” 
  “你是谁?” 
  “我是谁?” 
  他的离魂乍合,一片模糊。你是谁?我是谁?啊,大家都木明身世。 
  我起来,倒退了三步,在远一点的地域端详他。最好他什么都记不得。一切从头再来,东山再起。 
  一刹那间,我想到,我们双双跑掉吧,改名换姓,隐瞒身世,永永远远,也不必追认前尘。 
  “小青?”——他认出来了。 
  他依稀地,又记起刚才的细碎点滴。 
  “小青,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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