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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听闻,纷纷称赞官家仁孝。
先皇驾崩早,荆王是为数不多“长寿”的皇叔。虽为君臣,但与官家叔侄情深,一定程度上扮演着“慈父”角色。
官家尽孝,尊奉皇叔,在情理之中,合乎孝道,恰为天下表率。
随后官家赵祯下诏,将赵元俨生前的墨宝手迹,诗作书画分赐宰臣,余藏秘阁。
这也是一种表尊敬的方式,也算勉励臣子,寻常人压根没机会得到。
然而有趣的是,除了宰执大臣,恩赐诏书上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华阴县子杨浩。
皇叔墨宝可不是随便赏赐的,杨三郎好大的福分啊!
直到此时,众臣才从各个渠道听到消息,老王爷最后一顿饭,就是杨浩亲自烹制,也是唯一见过荆王最后一面的外臣。
而且,
还有说法,官家遇刺之时,杨浩护驾有功,还因此受伤。
难怪!
一个少年郎,得老王爷厚爱,已经难能可贵,再有这护驾之功……
救了皇帝的性命,这可比你做多少政绩,打几场胜仗来的更实在。
这不,转眼间男爵升到子爵,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
当此之时,前程远大的华阴县子杨浩同学正在被“数落”。
有资格,有动机这么做的,自然只有婶娘杨田氏。
在她眼里,再大的功劳,高官显爵都比不上侄子的安危重要。
那夜杨浩回来,说是在荆王府做菜不小心烫伤了胳膊,杨田氏本也没太在意。
直到御医登门来换药,她才清晰看到那长长的伤口,分明是刀剑伤。
再联想到近两日的异常,大门上的匾额也换了,逼问之下,杨浩才道出实情。
“三郎,刺客杀人,那多危险了,你…该躲开了。”
杨浩想了想,如果当时自己没冲上去抱住刺客,赵祯……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过仔细想想,完全可以理解婶娘的心情,自己其实也有点后怕。
稍微出点差错,刀锋划破的不是手臂,而是咽喉、胸膛,或者刀刃上涂毒,自己可能就永垂不朽了。
不过,只有经历过才知道,才电光火石的危机瞬间,人根本来不及多想,完全是本能反应。
杨田氏语重心长道:“三郎,婶娘知道,身为臣子要为官家,为朝廷尽忠,但你也要……顾着自己,往后千万不要这般冒失了。”
臣为君死,是这个年代的政治正确。
杨田氏这番话若放在公开场合,还有点大逆不道的意味,却是真正疼爱,关心侄子的表现。
“婶娘放心,我省得。”杨浩点头答允。
杨田氏本还想说点什么,闻听沈放登门,且已经进院,便立即闭口不言。
见多了世面,婶娘已经不再是寻常村妇,也懂得一些场合规矩与轻重。
“听说你护驾受伤,果不其然。”
沈放瞧见杨浩胳膊裹着的绷带,问道:“怎么样?不打紧吧?”
“皮肉伤,不碍事,你消息够灵通的吗?”
“你随官家同在荆王府,那么多人看到,何况你家门口的匾额都换了,我能不知道?”
沈放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笑道:“上好的金疮药,兴许你用不上,不过是阿姐的一片心意。”
“沈娘子…”
“阿姐听说有护驾受伤,有点担心,这是她亲自配的金疮药,算是酬谢你赠的香水。”
“令姐还懂医术?”
“是啊,阿姐从小博览群书,医药之道也有所涉猎。”
“替我谢谢令姐。”
“别客气!”
沈放摆摆手,问道:“怎么也?当时情况很惊险吧?没看出来,你竟有胆量冒险救驾。”
“怎么着,看不起我?”
“没有,你很……勇敢,好在伤势不打紧。
我可听高遵裕说了,护驾的侍卫只要受伤的全死了,你真幸运。伤也没白受,一刀一爵啊!”
“如果可以,我真愿意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别,我阿姐说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般有气运。”
沈放笑了笑:“你既在现场,可知道行刺者是何许人也吗?东京城里现在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杨浩摇头:“刺客又不会把身份写在脸上,我哪知道?”
“吴府尹这几天倒是抓获,审问了不少人,但至今没有下文……刺客身份,幕后黑手,迟迟没有公布。”
杨浩想了想,这事绝不简单,首先调查确认本就困难。
敢行刺皇帝,必然做过万全准备,不会留下把柄,蛛丝马迹都少的可怜。
而且幕后之人,身份兴许也非同小可。
所以即便有所怀疑,查到什么,没有铁证如山,赵祯也无可奈何,甚至不得不投鼠忌器。
即便是朝廷官宣,也未必是真凶。
说不定只是背锅侠而已,却不知会是哪个倒霉蛋?
第一〇四章 真正的用意()
开封府的调查压根只是走过场,吴育的做法,纯属提升东京治安。
与此同时,制造风声鹤唳的感觉,从而打草惊蛇。
无论是不是这次咬人的蛇,最好都能惊动。
从而做到心中有数,否则冷不防地吐信,让人猝不及防。
数日之后,效果应该算是达到了。东京城里各股势力都安分守己,平静异常。
“火候差不多了!”
皇宫之中,赵祯轻叹一声。
打草惊蛇是个技术活,要恰到好处,一旦蛇受惊过度,变为恐惧,会适得其反。
“是!”
王守忠理所当然表示赞同,这几日他可没闲着,搜集掌握了不少信息。
“对了,春卿那边如何?”
“开封府的大牢里已经人满为患,吴知府对此颇为忧愁。”
“哼哼!”
赵祯笑了笑:“不为难春卿了,结案吧!”
“请示官家,如何结案?”
是啊!
该如何结案呢?
调查只是个过程,没有结果。
但真相已知,却无证据。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需要只是一个说法而已。
一个朝野上下可以接受,皇帝当前能够承担风险,无伤大雅的说辞。
诚如杨浩所想,只需要一个堵住悠悠之口的背锅侠。
“大伴以为,何人合适?”
王守忠沉吟片刻:“皇城司发现弥勒教护法高昙晟…有出入东京的迹象。”
“也好,弥勒教兴风作浪,素行不轨,正好趁此打击。”
赵祯一句话,弥勒教便成为杨浩口中倒霉的背锅侠。
一顶大帽子就这样扣下来。
上至京中诸部司,下到天下州府,立即动手追剿弥勒教,声势浩大。
东京百姓也终于知道来由,难怪这几日兵丁差役往来,全城风声鹤唳,竟是有宵小行刺官家。
这还了得?
赵祯素来在百姓心中口碑不错,颇受爱戴,行刺之举甚遭百姓痛恨。
弥勒教在民间的声望一时大受打击,在某些地区如火如荼的发展遭到遏制,某些布置也不得不停歇下来。
作为“始作俑者”的高昙晟,自是格外恼怒,郁闷非常。
他比谁都清楚,这事不是弥勒教干的。
自己不过来东京调查一些事情,并未有欲行不轨的打算,而且行事非常谨慎。
结果莫名其妙背上个黑锅,遭到了全城通缉。不过即便皇城司出动,也并未寻找高昙晟的踪迹。
没有人知道,这位弥勒教的护法,就像是个富贵豪商一般,堂而皇之地坐在东京第一名伎绿袖的房间里。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大抵就是如此吧!
绿袖知道高昙晟而今是危险人物,一旦被人发现,自己也在劫难逃。
但她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小心翼翼地招呼这位煞神。
“怕本座连累你?”
“不敢!”
“放心好了,在东京他们抓不住本座。”
“那昙爷何故闷闷不乐,是在担心公子…”
“哼,你很聪明。”
高昙晟真正忧虑的是自己人,万一公子误会自己在东京胡作非为,引起不利后果。
一旦怪罪下来,可就麻烦了。
宋庭这个帽子扣的真狠,不仅让弥勒教遭遇信任危机,更使得内部猜疑重重,真是一举数得!
到底是什么人行刺?又为何冤枉自家?
高昙晟满腹怀疑,想要弄清楚之后再离开东京,但现在看来,似乎等不到那个时候。
“本座要走了,你自己小心。”
“是!”绿袖自是盼望着他早些离开,如此也能彻底松口气。
高昙晟叮嘱道:“交代你的事情别忘了,杨楼一定要去,听说那小子护驾有功,深得赵官家宠信,往后大有可为。”
绿袖道:“恐怕得等些日子,荆王病故,虽非国丧,但东京风月之地大都暂停丝竹,以表哀悼。
而且…我担心,梁园的东主不会轻易放我走。”
“会得,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
高昙晟甚为笃定,笑道:“不过你可以表现的更有诚意一些,明白吗?”
“啊?”
“比如分文不取,孑然一身出园。”
……
东京城里近日甚为平静,除了开封府的举措外,另一个缘故是荆王丧礼。
风月之地不闻丝竹,民间很多百姓将婚嫁喜庆之事延后,以表哀悼。
赵元俨的威望甚高,不仅大宋百姓称颂怀念,就连辽国、西夏也都派来使臣吊唁。
丧礼很隆重,北海郡王赵允弼尽心尽力,操持的很妥当。
官家赵祯更是三临举哀,极尽孝道,给八大王极致哀荣。
随后又遣赵允弼与司天监正前往永安皇陵,于永熙陵旁择吉穴安葬,陪葬太宗之侧。
朝野感叹官家对老王爷的尊奉时,不约而同关注起另一件事。
赵元俨薨逝,宗正卿的位置空缺,该何人补上?
原本汝南郡王赵允让是首选,但而今看来,兴许北海郡王似乎更得圣心,近来颇得重用。
不过论长幼赵允让是兄;
论尊贵,汝南王曾被先帝养于宫中,赵允弼只是与皇子同坐而已。
官家若不顾长幼尊序,难免遭人非议,为皇族埋下不睦的隐患。
奈何宗正卿只关乎皇族宗亲,不同于其他官职,寻常人也不好轻易劝谏。
然而随着一道诏书下达,这些臣子才发现自己纯属多虑。
封宗室德文等十人为郡王、国公。
四个郡王,六个国公,多少年了,很少见地大封宗室。
以赵德文为东平郡王、赵允升为平阳郡王、赵允熙为襄阳郡王、赵允宁为信安郡王。
另外太祖、太宗孙辈六人被封为国公。
册封之后,在太清楼大宴宗室,赵祯称皇叔之死感触颇深,心生恻隐,感念亲族骨肉情谊弥足珍贵。
为了更好地打理宗室事务,宗正卿一职自然不能久悬,着赵德文接替!
此举让许多人大跌眼镜,同时感叹官家手段高明。
赵德文是赵廷美之后,并非帝系,不过是“德”字辈,硕果仅存,为数不多的几个“皇叔”。
且有“五相公”之称,乃皇族贤者,又是尊长,其资历远在汝南之上,压根挑不出毛病。
啧啧!
连一向擅长计谋的夏竦都忍不住称赞,官家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妙哉!
然而没有人想到,赵祯明修栈道,目的不仅仅是一个宗正卿,真正的陈仓小道——另有用意……
第一〇五章 旧事重提()
赵德文年岁也不小了,但官家信任,委以重任,自当尽心竭力。
身为宗正卿,管理皇族事务,宗庙祭祀也在职责范畴以内。
赵元俨的丧礼,官家赵祯处处彰显仁孝,为先帝后加谥也便成了题中应有之意,顺理成章。
先皇真宗加谥为神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
庄穆、庄怀、庄献三位先皇后改谥为章穆、章怀、章献皇后。
没错,只改了一个字。
兴许皇家觉得“章”字比“庄”字寓意更好吧!
故而朝野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赵德文新官上任三把火。
然而大多数人没想到,此事只是个开头,一个引子。
有言官以此为由,上疏朝廷,公然指责皇帝不孝。
不孝!
封建时代,这可是比杀人更严重的罪名,尤其是当为天下表率的皇帝。
历史上确实不乏忤逆,甚至是弑杀君父的不孝子,但大宋官家仁孝之举天下有目共睹。
尊奉父母,尽孝叔父,这可是眼前发生的事情。
指责官家不孝,简直莫名其妙,赤果果的污蔑诽谤嘛!
可是一听那言官说辞,大臣们呵斥的语气立马低沉,继而寂寂无声。
官家仁孝,尊奉先帝后,就连叔父也亲手调药侍疾,亲临举哀祭奠,却忽略了一些更应该孝敬之人。
人生在世,最大的恩情莫过于生育之恩,养育之恩。
一个给予生命,一个得以长大成人,两项大恩最该厚报。
官家生母李宸妃、养母杨淑妃呢?怎么没在追谥的名单上呢?
官家尽孝,难道有所选择?厚此薄彼?
言之有理啊!
生母、养母,最应该尽孝的两个人,却被疏忽了。
官家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对,指责的没错。
赵祯从善如流,立即承认错误,表示悔改,要追谥加封生母、养母。
可是该如何追谥呢?
到了这个地步,百官总算是反应过来,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这才是官家的真正用意。
老生常谈了,官家这是要给生母李宸妃争名分。
当年就提过了,不过百官拒绝,因此僵持了很多年。
时间久了,官员们大都渐渐忘了此事,没想到突然以这种方式——旧事重提。
除了李宸妃,还拉上一个杨淑妃,那可是官家自小呼为“小娘”的人,分量无疑更重了。
而且是仁孝之风高涨的一个特殊时机,事情一下子就显得十分敏感。
朝臣们下意识的态度还是反对,嫡庶有别,尊卑名分早定,不能轻易更改。
礼制这杆大旗,他们还得扛着,用着。
不过这一遭,百官们不再是众口一词,有一部分人站在另一个角度。
孝顺!
天经地义,这绝对没错!
生育之恩,养育之恩大于天,官家追谥生母、养母一个身后名,有何不可?
什么尊卑礼制,都是借口,古往今来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汉武帝的钩弋夫人,生前只是个嫔妃,但其子昭帝刘弗陵继位之后,追封生母为太后,修陵安葬。
昭宣中兴,汉昭帝乃是明君,当时辅政的霍光也是贤臣,难道他们不懂礼法吗?
支持的官员们开始遍查史书,寻找各种先例与理论支持,支持皇帝尽孝追谥之举。
但朝野还是有一批大臣,坚持礼法制度,无论前朝如何,大宋祖制是这样的,不能更改。
关于追谥之事,再度争执不断,僵持不下。
消息从朝野传到民间的时候,大部分百姓其实是赞同官家的仁孝之举。
百姓们不懂什么礼法制度,孝顺是最朴实的本心与行为,任何时候都天经地义。
真不明白那些官员为何反对?这不是要陷官家于不孝的境地吗?
杨浩听到的时候,只是淡淡一笑。
皇家、朝廷的事情,当真复杂。
孝心?礼制?
争论的真是这个吗?
相信赵祯的初衷确实心存仁孝,但君臣之间的僵持,却有另外的意味。
权力!
朝堂上的任何争执,本质其实都是权力之争。
多年前,亲政之初的赵祯首次提出追谥生母,朝野齐刷刷地反对。
那时候的皇帝,尚无根基,毫不夸张地说,君弱臣强。
在废黜郭皇后的事情上,赵祯确因妹妹委屈而恼怒,但很大缘故是吕夷简强势推动,甚至有点“强迫”的意味。
盖因郭皇后对这位宰执大臣不大满意,彼此有矛盾。
赵祯后来有意复立郭后,亦并非完全空穴来风,想必也是回过味来,心有不忿。
这一遭,再度提出追谥。
朝野反对的声音依旧强大,支持者却也不少,说明赵祯这些年对朝局掌控有所加强,不过还是有限。
大臣们显然不愿意让步,尤其是庆历新政刚刚结束,他们依旧对官家警惕。
僵持不是办法,该如何破局呢?
杨浩觉得,赵祯能再度旧事重提,就一定有万全把握,否则就是自损威望,乃不智之举。
朝中许多大臣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一时间,他们想不出,官家到底有何出奇制胜的招数?
直到一个人,一份奏疏出现。
吕夷简!
谁都没想到,致仕养病的老相公会出面,上疏官家,表示赞成追谥李宸妃、杨淑妃。
大宋以孝治天下,官家仁孝之举古来有之,有例可循。所谓礼法,孝乃根本,不能顾此失彼,本末倒置云云。
道理还是那些,话还是那些话,区别在于从何人口中说出来。
吕夷简是前任宰相,仁宗朝最德高望重的老相公,不在于他说了什么,只要他出面,就是一种态度,也代表了一群人的态度。
当吕夷简站在官家身后,摇旗呐喊的时候,朝野官员都明白了,官家是有备而来。
怎么办?
事情本身很简单,不过是两个追谥罢了,没什么实质影响。
但本质的过程败了,无足轻重的结果毫无意义,朝堂官员们纷纷让步。
赵祯多年夙愿终于达成,追谥生母李氏为章懿皇后,养母杨氏为章惠皇后。
百官随同官家前往太庙祭祀之时,心中不约而同都感到奇怪,吕相公怎么会突然改弦更张呢?
为了刷一波存在感?
当朝野快要遗忘他的存在时,突然华丽回归。
虽不在朝,却依旧可以搅动风云。
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百官不免为之惊叹,却万万没想到,这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吕相公真正的惊人手笔还在后面……
第一〇六章 两朝济世老臣心()
朝堂永远是个此起彼伏,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