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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难以辨别,但牢牢记住:事事托鬼神便是北拳党人,力避无鬼神的便是南
革党人。若遇此等人,敬而远之,以免杀身之祸,要紧,要紧!”
申子平听得五体投地佩服。再要问时,听窗外晨鸡已经“喔喔”的啼了。
玙姑道:“天可不早了,真要睡了。”遂道了一声“安置”,推开角门进去。
① ②
黄龙子就在对面榻上取了几本书做枕头,身子一敧 ,已经齁声雷起。申子
平把将才的话又细细的默记了两遍,方始睡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
解。
① 敧 (y ī,音伊)——通倚。
② 齁声 (hōu )——鼾声:熟睡时的鼻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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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寒风冻塞黄河水 暖气催成白雪辞
话说申子平一觉睡醒,红日已经满窗,慌忙起来。黄龙子不知几时已经
去了。老苍头送进热水洗脸,少停又送进几盘几碗的早饭来。子平道:“不
用费心,替我姑娘前道谢,我还要赶路呢。”说着,玙姑已走出来,说道:
“昨日龙叔不说吗,倘早去也是没用,刘仁甫午牌时候方能到关帝庙呢,用
过饭去不迟。”
子平依话用饭,又坐了一刻,辞了玙姑,径奔山集上。看那集上,人烟
稠密。店面虽不多,两边摆地摊,售卖农家器具及乡下日用物件的,不一而
足。问了乡人,才寻着了关帝庙。果然刘仁甫已到,相见叙过寒温,便将老
残书信取出。
仁甫接了,说道:“在下粗人,不懂衙门里规矩,才具又短,恐怕有累
令兄知人之明,总是不去的为是。因为接着金二哥捎来铁哥的信,说一定叫
去,又恐住的地方柏树峪难走,觅不着,所以迎候在此面辞。一切总请二先
①
生代为力辞方好。不是躲懒,也不是拿乔 ,实在恐不胜任,有误尊事,务求
原谅。”子平说:“不必过谦。家兄恐别人请不动先生,所以叫小弟专诚敦
请的。”
刘仁甫见辞不掉,只好安排了自己私事,同申子平回到城武。申东造果
然待之以上宾之礼,其余一切均照老残所嘱付的办理。初起也还有一两起盗
案,一月之后,竟到了“犬不夜吠”的境界了。这且不表。
却说老残由东昌府动身,打算回省城去。一日,走到齐河县城南门觅店,
看那街上,家家客店都是满的,心里诧异道:“从来此地没有这么热闹,这
是甚么缘故呢?”正在踌躇,只见门外进来一人,口中喊道:“好了,好人!
快打通了!大约明日一早晨就可以过去了!”老残也无暇访问,且找了店家,
问道:“有屋子没有?”店家说:“都住满了,请到别家去罢。”老残说:
“我已走了两家,都没有屋子,你可以对付一问罢,不管好歹。”店家道:
“此地实在没法了。东隔壁店里,午后走了一帮客,你老赶紧去,或者还没
有住满呢。”
老残随即到东边店里,问了店家,居然还有两间屋子空着,当即搬了行
李进去。店小二跑来打了洗脸水,拿了一枝燃着了的线香放在桌上,说道:
“客人抽烟。”老残问:“这儿为甚么热闹?各家店都住满了。”店小二道:
“刮了几天的大北风,打大前儿,河里就淌凌,凌块子有间把屋子大,摆渡
船不敢走,恐怕碰上凌,船就要坏了,到了昨日,上湾子凌插住了,这湾子
底下可以走船呢,却又被河边上的凌,把几只渡船都冻的死死的。昨儿晚上,
东昌府李大人到了,要见抚台回话,走到此地,过不去,急的甚么似的,住
在县衙门里,派了河夫、地保打冻。今儿打了一天,看看可以通了,只是夜
里不要歇手,歇了手,还是冻上。你老看,客店里都满着,全是过不去河的
人。我们店里今早晨还是满满的。因为有一帮客,内中有个年老的,在河沿
上看了半天,说是 ‘冻是打不开的了,不必在这里死等,我们赶到雒口,看
有法子想没有,到那里再打主意罢’。午牌时候才开车去的,你老真好造化。
不然,真没有屋子住。”店小二将话说完,也就去了。
老残洗完了脸,把行李铺好,把房门锁上,也出来步到河堤上看,见那
① 拿乔——对别人的请求,故意装腔做势,搭架子,抬高身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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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从西南上下来,到此却正是个湾子,过此便向正东去了。河面不甚宽,
两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论,也不过百把丈宽的光景,只是面前
的冰,插的重重叠叠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
见那上流的冰,还一块一块的漫漫价来,到此地,被前头的拦住,走不动就
站住了。那后来的冰赶上他,只挤得“嗤嗤”价响。后冰被这溜水逼的紧了。
就窜到前冰上头去:前冰被压,就渐渐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过百十丈宽,
当中大溜约莫不过二三十丈,两边俱是平水。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结满,冰
面却是平的,被吹来的尘土盖住,却像沙滩一般。中间的一道大溜,却仍然
奔腾澎湃,有声有势,将那走不过去的冰挤的两边乱窜。那两边平水上的冰,
被当中乱冰挤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挤到岸上有五六尺远。许多碎冰被挤
的站起来,像个小插屏似的。看了有点把钟工夫,这一截子的冰又挤死不动
了。老残复行往下游走去,过了原来的地方,再往下走,只见有两只船。船
上有十来个人都拿着木杵打冰,望前打些时,又望后打。河的对岸,也有两
只船,也是这么打。看看天色渐渐昏了,打算回店。再看那堤上柳树,一棵
一棵的影子,都已照在地下,一丝一丝的摇动,原来月光已经放出光亮来了。
回到店里,开了门,喊店小二来,点上了灯,吃过晚饭,又到堤上闲步。
这时北风已息,谁知道冷气逼人,比那有风的时候还利害些。幸得老残早已
换上申东造所赠的羊皮袍子,故不甚冷,还支撑得住,只见那打冰船,还在
那里打。每个船上点了一个小灯笼,远远看去,仿佛一面是“正堂”二字,
一面是“齐河县”三字,也就由他去了。抬起头来,看那南面的山,一条雪
白,映着月光分外好看。一层一层的山岭,却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几片白云
夹在里面,所以看不出是云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云、那是山
来。虽然云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为月在
云上,云在月下,所以云的亮光是从背面透过来的。那山却不然,山上的亮
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过来,所以光是两样子的。然只就
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东去,越望越远,渐渐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
云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甚么来了。
老残对着雪月交辉的景致,想起谢灵运的诗,“明月照积雪,北风劲且
哀”两句。若非经历北方苦寒景象,那里知道“北风劲且哀”的个“哀”字
下的好呢?这时月光照的满地的亮,抬起头来,天上的星,一个也看不见,
只有北边,北斗七星,开阳摇光,像几个淡白点子一样,还看得清楚。那北
斗正斜倚在紫微垣的的西边上面,构在上,魁在下。心里想道:“岁月如流,
眼见斗杓又将东指了,人又要添一岁了。一年一年的这样瞎混下去,如何是
①
个了局呢?”又想到《诗经》上说的“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现
在国家正当多事之秋,那王公大臣只是恐怕耽处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
的百事俱废,将来又是怎样个了局?国是如此,丈夫何以家为!”想到此地,
不觉滴下泪来,也就无心观玩景致,慢慢回店去了。一面走着,觉得脸上有
样物件附着似的,用手一摸,原来两边着了两条滴滑的冰。初起不懂什么缘
故,既而想起,自己也就笑了。原来就是方才流的泪,天寒,立刻就冻住了,
地下必定还有几多冰珠子呢。闷闷的回到店里,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再到堤上看看,见那两只打冰船,在河边上,已经冻实在了。
① “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挹,yì,音溢。舀;吸取。见《诗·小雅·大东》。斗,盛酒的器具。
诗言天上的北斗星高高在上,虚有“斗”名,却并无舀酒浆的恨用。意在讽刺当官的并不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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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堤旁的人,知道昨儿打了半夜,往前打去,后面冻上;往后打去,前面
冻上。所以今儿歇手不打了。大总等冰结牢壮了,从冰上过罢。因此老残也
就只有这个法子了。闲着无事,到城里散步一回,只有大街上有几家铺面,
其余背街上,瓦房都不甚多,是个荒凉寥落的景象。因北方大都如此,故看
了也不甚诧异。回到房中,打开书筐,随手取本书看,却好拿着一本《八代
诗选》,记得是在省城里替一个湖南人治好了病,送了当谢仪的,省城里忙,
未得细看,随手就收在书箱子里了,趁今天无事,何妨仔细看他一遍?原来
是二十卷书:头两卷是四言,卷三至十一是五言,十二至十四是新体诗,十
五至十七是杂言,十八是乐章,十九是歌谣,卷二十是杂著。再把那细目翻
② ③
来看看,见新体里选了谢脁 二十八首,沈约十四首;古体里选了谢脁五十
四首,沈约三十七首。心里很不明白,就把那第十卷与那十二卷同取出来对
①
着看看,实看不出新体古体的分别处来。心里又想:“这诗是王壬秋辏г恕�
选的。这人负一时盛名,而 《湘军志》一书做的委实是好,有目共赏,何以
②
这诗选的未惬人意呢?”既而又想:“沈归愚选的《古诗源》,将那歌谣与
③
诗混杂一起,也是大病;王渔洋 《古诗选》,亦不能有当人意;算来还是张
④
翰风 的《古诗录》差强人意。莫管他怎样呢,且把古人的吟咏消遣闲愁罢了。”
看了半日,复到店门口闲立。立了一会,方要回去,见一个戴红缨帽子
的家人,走近面前,打了一个千儿,说:“铁老爷,几时来的?”老残道:
“我昨日到的。”嘴里说着,心里只想不起这是谁的家人。那家人见老残楞
着,知道是认不得了,便笑说道:“家人叫黄升。敝上是黄应图黄大老爷。”
老残道:“哦!是了,是了。我的记性真坏!我常到你们公馆里去,怎么就
不认得你了呢!”黄升道:“你老‘贵人多忘事’罢咧。”老残笑道:“人
虽不贵,忘事倒实在多的。你们贵上是几时来的?住在什么地方呢?我也正
闷的慌,找他谈天去。”黄升道:“敝上是总办庄大人委的,在这齐河上下
买八百万料。现在料也买齐全了,验收委员也验收过了。正打算回省销差呢。
刚刚这河又插上了,还得等两天才能走呢。你老也住在这店里吗?在那屋
里?”老残用手向西指道:“就在这西屋里。”黄升道:“敝上也就住在上
居北屋里,前儿晚上才到。前些时部在工上,因为验收委员过去了,才住到
这儿的。此刻是在县里吃午饭;吃过了,李大人请着说闲话,晚饭还不定回
来吃不吃呢。”老残点点头,黄升也就去了。
原来此人名黄应图,号人瑞,三十多岁年纪,系江西人氏。其兄由翰林
⑤ ⑥
转了御史 ,与军机达拉密至好,故这黄人瑞捐了个同知,来山东河工投效。
② 谢朓 (tiǎo,音挑)—(464—499 )南朝齐诗人,字玄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
③ 沈约——南朝梁文学家。字休文,吴兴武康 (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
① 王壬秋辏г恕蹶' (kǎi,音凯)运 (1833—1916)中国学者、文学家。字壬(rén,音人)秋,湖南湘
潭人,清咸丰举人。
② 沈归愚——沈德潜 (1673—1769)清诗人。宁确士,号归愚,江苏长洲(今吴县)人。
③ 王渔洋——王士禛,字子真,一字贴上,号阮序,又号“渔洋山人”,清诗人。
④ 张翰风——张琦,字翰风,清古文家。
⑤ 御史——官名。秦以前为史官。明清仅存监察御史,分道纠察。
⑥ 军机达拉密——清朝自雍正开始,设立军机处。除军机大臣外,其僚属称为军机章京。通称小军机。乾
隆时定为满、汉两班,各八人,后增四班三十二人。每班有领班、帮领班各一人,满语称为“达拉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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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
有军机的八行 ,抚台是格外照应的,眼看大案保举出奏,就是个知府大人了。
人倒也不甚俗,在省城时,与老残亦颇来往过数次,故此认得。
老残又在店门口立了一刻,回到房中,也就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到房里
又看了半本诗,看不见了,点上蜡烛。只听房门口有人进来,嘴里喊道:“补
翁,补翁!久违的很了!”老残慌忙立起来看,正是黄人瑞,彼此作过了揖,
坐下,各自谈了些别后的情事。
黄人瑞道:“补翁还没有用过晚饭罢?我那里虽然有人送了个一品锅,
几个碟子,恐怕不中吃。倒是早起我叫厨子用口蘑燉了一只肥鸡,大约还可
以下饭,请你到我屋子里去吃饭罢。古人云: ‘最难风雨故人来。’这冻河
的无聊,比风雨更难受,好友相逢,这就不寂寞了。”老残道:“甚好,甚
好。既有嘉肴,你不请我。也是要来吃的。”人瑞看桌上放的书,顺手揭起
来一看,是《八代诗选》,说:“这诗总还算选得好的。”也随便看了几首,
丢下来说道:“我们那屋里坐罢。”
于是两个人出来。老残把书理了一理,拿把锁把房门锁上,就随着人瑞
到上房里来。看是三间屋子:一个里间,两个明间。堂屋门上挂了一个大呢
夹板门帘,中间安放一张八仙桌子,桌子上铺了一张漆布。人瑞问:“饭得
了没有?”家人说:“还须略等一刻,鸡子还不十分烂。”人瑞道:“先拿
碟子来吃酒罢。”
家人应声出去,一霎时转来,将桌子架开,摆了四双筷子,四只酒杯。
老残问:“还有那位?”人瑞道:“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杯筷安置停妥,
只有两张椅子,又出去寻椅子去。人瑞道:“我们炕上坐坐罢。”明间西首
本有一个土炕,炕上铺满了芦席。炕的中间,人瑞铺了一张大老虎绒毯,毯
子上放了一个烟盘子,烟盘两旁两条大狼皮褥子,当中点着明晃晃的个太谷
灯。
怎样叫做“太谷灯”呢?因为山西人财主最多,却又人人吃烟,所以那
里烟具比别省都精致。太谷是个县名,这县里出的灯,样式又好,火力又足,
光头又大,五大洲数他第一。可惜出在中国,若是出在欧美各国,这第一个
造灯的人,各报上定要替他扬名,国家就要给他专利的凭据了。无奈中国无
此条例,所以叫这太谷第一个造灯的人,同那寿州第一个造斗的人,虽能使
器物利用,名满天下,而自己的声名埋没。虽说择术不正,可知时会使然。
闲话少说。那烟盘里摆了几个景泰蓝的匣子,两枝广竹烟枪,两边两个
枕头。人瑞让老残上首坐了,他就随手躺下,拿了一枝烟签子,挑烟来烧,
说:“补翁,你还是不吃吗?其实这样东西,倘若吃得废时失业的,自然是
不好;若是不上瘾,随便消遣消遣,倒也是个妙品,你何必拒绝的这么利害
呢?”老残道:“我吃烟的朋友很多,为求他上瘾吃的,一个也没有,都是
消遣消遣,就消遣进去了。及至上瘾以后,不但不足以消遣,反成了个无穷
之累。我看你老哥,也还是不消遣的为是。”人瑞道:“我自有分寸,断不
上这个当的。”
说着,只见门帘一响,进来了两个妓女:前头一个有十七八岁,鸭蛋脸
儿;后头一个有十五六岁,爪子脸儿。进得门来,朝炕上请了两个安。人瑞
道:“你们来了?”朝里指道:“这位铁老爷,是我省里的朋友。翠环,你
就伺候铁老爷,坐在那边罢。”只见那个十七八岁的就挨着人瑞在炕沿上坐
⑦ 八行——旧时信笺多为每张八行,一般称人情请托的信件就叫“八行书”,或“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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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那十五六岁的,却立住,不好意思坐。老残就脱了鞋子,挪到炕里边
去盘膝坐了,让他好坐。他就侧着身,趔趄着坐下了。
老残对人瑞道:“我听说此地没有这个的,现在怎样也有了?”人瑞道:
“不然,此地还是没有。他们姐儿两个,本来是平原二十里铺做生意的。他
爹妈就是这城里的人,他妈同着他姐儿俩在二十里铺住。前月他爹死了,他
妈回来,因恐怕他们跑了,所以带回来的,在此地不上店。这是我闷极无聊,
叫他们找了来的。这个叫翠花,你那个叫翠环,都是雪白的皮肤,很可爱的。
你瞧他的手呢,包管你合意。”老残笑道:“不用瞧,你说的还会错吗。”
翠花倚住人瑞对翠环道:“你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