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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办案规矩和程序。非紧急情况,一般不越级侦查。再加上陈雷目前查的就是A区工商局"不合办案程序",一个副处长,竟代局长签字查封了远远超过职权范围的三百一十万资金。所以这次陈雷办案,更加注意严格按程序办事,以防授人以柄,增加办案的难度。
却不料这一来,反而给了对方拖延的借口。从总局市局到A区工商局一级一级都以调查为由搪塞、推诿,给你软钉子碰。层层审核,本是一种制约,但有时候却成为一些人逃脱罪责的保护伞了。完全一派“天高皇帝远,老子犯法你看不见”的作派。
所以,石天明的悲剧不在于他遇上了几个疯子,而在于他碰上了几个疯子驱动的社会“势力”。而打破一个“势力”是需要时间和时机的。
鲁局长,陈雷表示,中纪委这事管到底了。半年、一年、两年,什么时候水落石出什么时候算完。那一小撮为虎做伥的人跑不了,时机一成熟就要向他们清算。
可是,什么时候时机才算成熟?
华兴公司还能活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吗?
要是石天明被拖死了呢?到时即便那几个坏蛋被惩处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办?
这几个月,石天明陷入思虑的时候,含青也陷入思虑。她是石天明的挚友,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石天明陷入危难而袖手旁观。含青虽是一介女子,但男人在前方危难的时候,女人怎能无助彷徨。于是她给石天明建议,找新闻界,寻找舆论支持。
含青找了几个在报社当记者的朋友。大家一听这么有价值的新闻线索,正好又赶在中央倡廉反腐的大环境下,太有搞头了。因此,一个个跃跃欲试。
但是这些六十年代出生的书生们,和孙搏权这些泥里水里滚爬出来的道行极深的社会人相比,简直太嫩了。他们对此案的内涵还未参悟就匆匆上阵,甚至连工商管理法都没去研读一下,就去跟孙搏权这样的工商油子讲他们违反工商管理法,这简直就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孙搏权对付这几个记者就象对付几个毛孩子,几个回合就把他们打败下阵来。而戴在记者头上多年的“无冕之王”桂冠,早压得他们对失败没有承受力了。而且现在的新闻界,已被商品经济冲刷得充满了商业味儿。有得是企业出钱的有偿新闻要写,谁愿去费时费力得罪人采写批评报道?而且还是这么复杂的报道。所以,几次采访失利后,这几个人当初想抓头条新闻的豪情壮志一泄千里。最近这十来天,你催一催,动一动,不催就不动。把个石天明、含青包括陈雷急得没有办法。
想到这儿,含青呼了一下石天明,想问问他最近有没有进展。但半小时过去了,石天明没回电话。石天明有一两个星期没来看她了。他说他根本顾不过来了。甚至通一个电话也是有事就说事,说完事匆匆挂电话。一对情人打电话连说一句情话的时间和兴致都没有了,真是一种悲哀。但悲哀又能如何?
含青心情沉重地做自己的事。
一上午打电脑,发传真,做报告,接电话,忙到中午。
吃完午饭,望着窗外发了半天呆,才接到石天明的电话。
“出什么事了吗?”
“三百一十万帐号又被续冻了。”石天明是一种强压着激愤却依然激愤的声音。
含青浑身一凉。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刀光剑影,战火消烟。两辆战车,你逐我追,你追我躲。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战车上满是刀痕弹孔,武士们疲惫不堪。但是尘土飞扬中,两辆战车还在相扑、厮杀……
又将是一个新的回合。
“含青,我不能多说了,中纪委让我下午送一份帐号续冻的材料去,我要准备。”
“续冻理由是什么?”
“还是涉嫌走私,偷税漏税,超项经营、易地经营等等,需要继续调查。”石天明气愤得声音都嘶哑了。
“记者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信儿。我暂时也顾不上他们了。”石天明烦躁地说。
“还有,含青,最近市场上又出现了许多批号不明的X-1号,我怀疑是不是那一百万美金被他们弄出来了,要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所以最近,我还在调查此事。一旦查清来龙去脉,我马上给卫生管理部出报告。不多说了,含青,我再打电话给你。”
含青挂下电话后,心乱如麻。电脑上的英文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了。
电话铃又响了。
是麦克的秘书Mary,让含青马上去开经理会议。
含青强打起精神,来到会议室。
含青一看,七、八个经理,四、五个主管,还有Mary,麦克,围着会议桌满满地坐了一圈。
麦克环视了一圈在坐的人,开始开会。不知为什么,今天他全用英文,一个字也不肯说中文。
含青想,真是“假洋鬼子”。都是中国人,非讲英文,无聊!
麦克开始就政府关系部最近发生的几件事训话。他今天极为健谈。从这几件事谈起,引深到CNB公司历史,CNB全球战略计划,政府关系部在公司的地位及未来需要谋取的发展。然后又指出一些经理成天不做Valuable的工作,只知道埋头苦干,干死干活没人知道。
大家都知道麦克又在指桑骂槐说吉姆,但大家都望着麦克没表情,只有钱秀敏瞥了吉姆一眼。
麦克又开始表扬钱秀敏,说她工作积极,能follow (紧跟)老板的旨意。
麦克又表扬了汉瑞几句。
含青认为麦克接下去该批评公关部了,先表扬后批评是他的习惯,有对比有典型嘛。
果然,麦克说话了。
“公关部是一个事务烦杂的部门,要承担政府关系部很多对内对外的工作,任务很繁重,但公关部经理叶含青……”
说到这儿麦克有意停顿了一下。含青心一沉,知道下一句话该指责她工作不力,管理无方了。麦克还没有机会当众批评过她。因为她一直工作做得无可挑剔。但今天的机会太好了。于是她索性抬起头,目光平和地望着麦克。
却不料麦克话峰一转,说出了这番话:
“叶含青管理有方,工作积极,做了很多建设性的工作,在这里I want to say, thank you(我要说,谢谢)。”
会议室响起掌声。
含青意外地望着麦克,真不知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了。
从南京回来后,麦克一直忙于出国、出差,休假,很少和含青打照面。今天开会,他居然不计前嫌,真令含青感动。这种转变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麦克又开始讲其它部门的事儿。含青努力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单词。一个多小时听下来,觉得大脑有些疲惫了。
突然,她听到麦克向她提了个问题。她没听清楚,就说:
“Could you repeat it please(请您重复一下好吗)?”
“No!”麦克断然地说。目光如炬地盯着含青说:“Answer my question(回答我的问题)! ”
全场的目光一下笼罩过来了。含青听见,正坐在她对面的钱秀敏轻蔑地“哼”了一声。含青觉得这一对对目光如针扎一般,令她难堪之至。
于是,她恳求麦克:
“Could you repeat your question please?!”说到please的时候,她有意加重了口气,希望麦克适可而止不要让她太难堪。
“No!Answer my question(不,回答我的问题)。”麦克再次拒绝,一双眼睛这时带了一分嘲弄望着含青。
全场的目光全部射在她身上。含青觉得全身的血在往上涌。麦克干什么这样?他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我是人,我不是机器,我有尊严,有人格。他这样当众故意羞辱我,想干什么?!我被羞辱了,我难堪了,他就有尊严了是不是?他就能充分显示手中的权杖了是不是?这个混蛋。我是靠自己劳动吃饭的,我不是乞丐,也不是哈巴狗,我不愿意向你屈膝。也不愿意向你摇尾乞怜。含青心一横,真想起身,甩门就走。
但这时,她眼前浮现前台CNB这块金光闪闪的招牌。于是,她强咽下了这口气。她不能一时冲动丢掉了这份工作。她是为CNB干,不是为他麦克一个人干。她不能走,一走,就不可能挽回了。麦克连雇员说句No都不行,如果她今天甩门而走了,明天她就会被“炒鱿鱼”。
所以她咬紧牙,暗暗咽下了这口气。
“含青,Answer my question 。”麦克向含青的位置逼进了一步,严厉地说。
含青抬起眼,平静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麦克的目光中闪动着暴怒的火焰,但他也强忍着不说话。
含青知道这时候她应该马上低头垂眼,声音柔顺地说:
“I’m sorry,It’s my fault,It’s my fault(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但不知为什么,含青目光不示弱地直视着麦克,一字一句地回答:
“I don’t know(我不知道)!”那一瞬间,真有点刘胡兰面对土匪铡刀英勇就义的悲壮感。
麦克愣住了,但瞬间,他退出了含青的视线。把目光转向大家,竟没有发火,而是当什么也没发生,微笑着继续发表演讲。
身边展览部的一个主管张明,悄悄地说:
“含青,别跟他顶,千万别和他顶。”
含青感谢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泪水一瞬间涌上了眼眶。她装着擦鼻子的样子,垂下了眼,乘人不备,匆匆擦了一擦眼泪。但内心哭的感觉就象水面上的涟猗一样,一层一层往外泛,(奇*书*网…整*理*提*供)她都控制不住了。
这时麦克说散会。是用中文说的。
含青克制住第一个跑出去的愿望,强做镇静,跟着人群往外走。路上没人跟她说话,她也没理任何人。事实上,没有什么人说话。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泪水瞬间从眼眶哗哗地往外流。
我不干了,我真不能再干了。
她一边哭一边狂呼石天明。
石天明很快回了电话,问什么事。
含青边哭边诉说着刚发生的事,没想到还没说几句,石天明却打断了她:“含青,我正在开会,偷偷跑出来打的电话,不能和你长聊。你安静安静,回去好好睡一觉就好了。麦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含青见石天明漫不经心的态度,只觉得疼痛的心上又被扎了一刀。她眼泪更象决了堤一般。
“天明,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知道他刚才对我做了什么吗?我受到深深的污辱和伤害……”
“唉,含青,你也别太娇气了,你再受污辱和伤害还能比得上我们现在的处境吗?我在开会,真的不能听你多说了。有空我再打电话给你”说完挂了电话。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深深深地孤独感伴随着话筒里“嘟--”的盲音瞬间溢满全身。
含青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回了家。
死寂的夜缠绕着她。
石天明没有再来电话。
那晚含青又梦到了那片白云。梦到了白云上的妈妈。最后又是那片狰狞的乌云和黑洞把她推进了深渊……
浮沉商海 36
含青万万想不到麦克因为这件小事向她举起了屠刀。
在令含青难堪的经理会议的第二天下午,麦克把含青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关上了他平时喜欢敞开的门。
麦克面色平和,甚至还带着一分笑意,缓缓地对含青说:
“含青,我真没想到你昨天下午居然在会上犯横。我问你问题原是想给你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没想到你却不给我面子。如果我当时硬跟你较劲,那最后我们俩都没有面子。含青,一些人反映和你很难沟通和合作……”
含青笑着说:“是钱秀敏反映的吧。”
麦克愣了一下,接着说:“我也觉得很难和你沟通。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很没面子。我仔细想了想,含青……”
他突然停住了口。目光凝视了含青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又缓缓地开了口:
“含青,你辞职吧”。
叶含叶愣住了。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麦克笑了,他把身体重重地靠在了黑皮椅背。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望着含青,带着一种征服者的快意。
含青片刻恢复了镇静。她一边坐直了身体,平视着麦克,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一边控制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激动的情绪。她对自己说镇静,一定要镇静。当他象君王般地说出要剥夺你的生命的时候,他想看到你发抖、沮丧、乞求。然后他在剥夺你以后还会嘲笑你、奚落你。决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想到这,含青眉梢一挑,平和地笑了。她开始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打量面前这个自以为有权力剥夺她的男人。一字一句缓缓地说:
“没问题,陈先生。我接受辞职。现在我以你一个中方雇员的身份想和您说一番话。”
麦克情不自禁地把身体离开了椅背,向前倾向含青。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渴望和好奇。他太想了解面前这个他相处了一年多却丝毫也不了解的女人。他太想知道在他决定了她将失业的命运后,她会是怎么样的心态。
“陈先生,当您走进中国这块土地谋求发展的时候,我很遗憾你并不了解你天天都在打交道的中国人。我不了解你过去的历史。但我相信你不到四十岁就能奋斗到今天这个职位,一定相当的不容易。我很欣赏你……”
“我也很欣赏你,叶小姐。”麦克打断了含青的话,脸上露出一种由衷地表情。
“谢谢。但是我很遗憾你并不是一个人格完善的男人。你所拥有的是一种变形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因此,你进入了中国这块土地,却不肯摘下你高高在上的变色镜。你对中方雇员随心所欲、颐指气指,丝毫不考虑他们的尊严。而相反,你自己又是一个敏感、多疑、自尊心极强的人。你的尊严不能被侵犯。于是,你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极其矛盾的人。对你的老板,你和我们一样是雇员。你希望他给你尊严。他不给你的时候你和我们一样难堪、痛苦。为了得到尊严,你甚至不要尊严去迎合老板,恭维老板。但对我们,你的下属,你又完全忘了你自己作为一个下属的心态。你对我们极随意,你并不把我们当成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说句难听的话,我们在你眼里就象一条由你赏赐饭碗的狗。你给一块骨头还要我们向你摇尾乞怜。但是……”
含青停顿了一下。麦克的身子向前倾得更厉害了,神情很专注,脸上并无一丝愠色。
“你忘了,我们和你一样是有尊严有独立人格的人。你职位高是因为你年龄比我们大,你有幸活在机会多,竞争意识强的美国社会。仅此而已。而我们虽然给你打工,但我们是靠自己的能力吃饭。我们卖力不卖身。我们的人格和尊严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而遗憾的是你要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能力,还要我们的尊严。要我们在被你践踏了尊严的时候还不能说疼。是的,我们都在忍。但我们忍并不意味着你正确,更不意味着我们屈服。我们忍只是因为我们要生存。我很遗憾,你做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竟然不懂这个人性最基本的原理:人愿意被尊重,不愿意被污辱。所以陈先生,你可以因为别人的错误去惩罚别人。但你最好不要因为你的权力去污辱别人。”
含青说到这停住了口,冷冷地望着麦克。她发现麦克望着她的目光是极其复杂的。有欣赏和佩服--没有一个中方雇员敢在他面前这么义正词严;也有后悔和烦躁--直到这一刻他还不忍放弃这个有价值的女人;还有懊恼和愤怒--被人说破了心事;但最终目光定格为决绝--这个不驯服的女人必须离开!
于是含青站起了身。
麦克满脸堆笑:“含青,你可以说你要休息,或要出国什么的理由辞职,这样会有面子。”
“谢谢。”含青冷冷一笑,转身离去。
“含青,这件事,只有我和你还有人事部经理杰克知道。”麦克又叮嘱了一句。
含青回过头,冲他耐人寻味地一笑,离开了麦克的办公室。
她紧紧锁上了办公室门。
脑袋里空空荡荡。
她以为自己会哭。
却连一丝哭得感觉都没有。
她环视着这间与她相伴了一年多的办公室,一时无法相信自己将与这一切不再有关系。她凝视着桌前这厚厚的一叠资料报告,无法想象这一切心血瞬间花为灰烬。
只因为没有听清麦克的一个问题。
自己将不再有仰视CNB天空的资格。
只因为请求麦克重复一遍他的问题。
自己一夜间失去了工作。
一个多荒谬的理由。
却制造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结局。
可为什么是这种结局?!
我为什么该承受这种结局?!
是的,我可以辞职。
我不愿再为麦克这样的老板打工。
但是这么走我不甘心!
“含青,含青”。几声轻轻地敲门声后,一个身影在门边的百叶窗前闪现。
是袁敏。
含青打开门。
“含青,怎么回事?听说你要走?”袁敏急切地问。
“怎么传得这么快?”含青惊讶。离和麦克谈话还不到一个小时。
“人事部都传开了,我刚才去人事部听说的。说你客户关系不好,英文不好,投诉多。说为了给你面子,麦克请你辞职了。”
“什么?!”含青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事部就是这么传的。”
含青一动不动地站着。一股野性的火焰窜进了血管,一瞬间流满了全身。
一切都已洞若观火。
一切都是阴谋。
麦克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他让含青以个人的理由辞职,说是给含青面子,其实只是为了标榜自己的宽怀;他私下早已罗织好含青的罪名,目的却是为他违背公司政策随意解雇雇员的行为开脱。
聘用合同规定,只有那些对公司有欺诈行为,窃取公司财物和资料,向客户索取回扣等等类似行为的雇员,公司有权解雇。而含青只是老板暴戾行为的受害者,却也要遭受这种惩罚。而惩罚者居然还要把她不清不白地逐出公司,居然还想向全公司显示暴戾者的仁慈。
麦克真是处心积虑。
可是他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真以为中方雇员就是他手中一颗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真以为他手中有权就可以瞒天过海、掩耳盗铃?
他真以为他一向对中国人随心所欲从未失手这次也一定会得手?
他低估了我叶含青。
他高估了他麦克?陈。
CNB并不是你麦克的一家天下。
CNB是一个胸卡上打印着民主、人权和尊严的公司。
CNB政策规定每个员工不服老板裁决可以向上一级老板投诉。
我要去告你!
不是为了留下。
而是要给你一个教训。
含青想到这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