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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妇人一时偏见,不看得破,不晓得别人的肉偎不热。那张郎不是良人,
① ②
须有日生分起来,我好歹劝化你伯娘转意。你只要时节边 勤勤到坟头上去
看看,只一两年间,我着你做个大大的财主。今日靴里有两锭钞,我瞒着他
们,只做赶打,将来与你,你且拿去盘费两日。把我说的话,不要忘了!”
引孙领诺而去,员外转来,收拾了家去。
张郎见丈人散了许多钱钞,虽也心疼,却道是自今已后,家财再没处走
① ②
动 ,尽勾着他了。未免志得意满,自由自主,要另立个铺排,把张家来出
① 生分——陌生,这里指感情疏远。
② 时节边——指上坟祭祖的时节。
① 走动——流失、花费的意思。
… 71…
③
景 。渐渐把丈人、丈母放在脑后,倒像人家不是刘家的一般。刘员外固然看
④
不得,连那妈妈积祖护他的,也有些不伏气起来。亏得女儿引姐,着实在里
边调停。怎当得男子汉心性硬劣,只逞自意,那里来顾前管后?亦且女儿家
顺着丈夫,日逐惯了,也渐渐有些随着丈夫路上来了,自己也不觉得的,当
不得有心的看不过。
一日,时遇清明节令,家家上坟祭祖。张郎既掌把了刘家家私,少不得
⑤
刘家祖坟要张郎支持去祭扫。张郎端正了春盛担子 ,先同浑家到坟上去。年
年刘家上坟已过,张郎然后到自己祖坟上去。此年张郎自家做主,偏要先到
张家祖坟上去。引姐道:“怎么不照旧先在俺家的坟上,等爹妈来上过了再
去?”张郎道:“你嫁了我,连你身后也要葬在张家坟里,还先上张家坟是
正礼。”引姐拗丈夫不过,只得随他先去上坟,不题。
那妈妈同刘员外已后起身到坟上来,员外问妈妈道:“他们想已到那里
多时了。”妈妈道:“这时张郎已摆设得齐齐整整,同女儿在那里等了。”
到得坟前,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影响。看那坟头,已有人挑些新土,盖在上
面了;也有些纸钱灰与酒浇的湿土在那里。刘员外心里明知是侄儿引孙到此
过了,故意道:“谁曾在此先上过坟了?”对妈妈道:“这又作怪!女儿、
女婿不曾来,谁上过坟?难道别姓的来不成?”又等了一回,还不见张郎和
女儿来。员外等不得,说道:“俺和你先拜了罢,知他们几时来?”拜罢,
员外问妈妈道:“俺老两口儿百年之后,在那里埋葬便好?”妈妈指着高冈
儿上说道:“这答树木长的似伞儿一般,在这所在埋葬也好。”员外叹口气
①
道:“此处没我和你的分。”指着一块下洼水湥木氐溃骸拔液湍阒缓迷帷�
在这里。”妈妈道:“我每又不少钱,凭拣着好的所在,怕不是我们葬?怎
②
么倒在那水湥木兀俊痹蓖獾溃骸澳歉吒杂辛模肴盟卸拥脑幔�
要图个后代兴旺。俺和你没有儿子,谁肯让我?只好剩那绝地与我们安骨头。
总是没有后代的,不必好地了。”妈妈道:“俺怎生没后代?现有姐姐、姐
③
夫 哩!”员外道:“我可忘了。他们还未来,我和你且说闲话。我且问你,
我姓什么?”妈妈道:“谁不晓得姓刘,也要问?”员外道:“我姓刘,你
可姓甚么?”妈妈道:“我姓李。”员外道:“你姓李,怎么在我刘家门里?”
妈妈道:“又好笑!我须是嫁了你刘家来。”员外道:“街上人唤你是刘妈
妈,唤你是李妈妈?”妈妈道:“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车
骨头半车肉,都属了刘家,怎么叫我做李妈妈?”员外道:“原来你这骨头
也属了俺刘家了。这等,女儿姓甚么?”妈妈道:“女儿也姓刘。”员外道:
“女婿姓甚么?”妈妈道:“女婿姓张。”员外道:“这等,女儿百年之后,
可往俺刘家坟里葬去,还是往张家坟里葬去?”妈妈道:“女儿百年之后,
自去张家坟里葬去。”说到这句,妈妈不觉的鼻酸起来。员外晓得有些省了,
② 铺排——安排、办法。
③ 出景——出头露面,抬出来做主家。
④ 积祖——本意为世世代代,引伸为向来、一贯。
⑤ 春盛担子——春游或扫墓时携带的食具。
① 湥ā把汀薄!�
② 龙气——旧时迷信风水地脉,认为树木繁茂的山岗有“龙气”,死后葬在那里,子孙后代就会昌盛,家
业发达。
③ 姐姐、姐夫——这里是对女儿女婿的称呼,含有尊重的意思。
… 72…
便道:“却又来!这等怎么叫做得刘门的后代?我们不是绝后的么?”妈妈
放声哭将起来,道:“员外怎生直想到这里?俺无儿的,真个好苦!”员外
道:“妈妈,你才省了!就没有儿子,但得是刘家门里亲人,也须是一瓜一
蒂,生前望坟而拜,死后共土而埋。那女儿只在别家去了,有何交涉?”妈
①
妈被刘员外说得明切,言下大悟。况且平日看见女婿的乔做作 ,今日又不见
同女儿先到,也有好些不像意了。
正说间,只见引孙来坟头收拾铁锹,看见伯父、伯娘便拜。此时妈妈不
比平日,觉得亲热了好些,问道:“你来此做甚么?”引孙道:“侄儿特来
上坟添土来。”妈妈对员外道:“亲的则是亲。引孙也来上过坟、添过土了,
他们还不见到。”员外故意恼引孙道:“你为甚么不挑了春盛担子,齐齐整
整上坟,却如此草率?”引孙道:“侄儿无钱,只乞化得三杯酒,一块纸,
略表表做子孙的心。”员外道:“妈妈,你听说么?那有春盛担子的,为不
是子孙,这时还不来哩!”妈妈也老大不过意。员外又问引孙道:“你看那
②
边鸦飞不过的庄宅,石羊石虎 的坟头,怎不去?到俺这里做甚么?”妈妈道:
“那边的坟,知他是那家?他是刘家子孙,怎不到俺刘家坟上来?”员外道:
“妈妈,你才晓得!引孙是刘家子孙,你先前可不说姐姐、姐夫是子孙么?”
妈妈道:“我起初是错见了。从今以后,侄儿只在我家里住,你是我一家之
人。你休记着前日的不是。”引孙道:“这个侄儿怎敢!”妈妈道:“吃的
穿的,我多照管你便了。”员外叫引孙拜谢了妈妈,引孙拜下去,道:“全
仗伯娘看刘氏一脉,照管孩儿则个。”妈妈籁籁的掉下泪来。
正伤感处,张郎与女儿来了。员外与妈妈问其来迟之故,张郎道:“先
到寒家坟上完了事,才到这里来,所以迟了。”妈妈道:“怎不先来上俺家
的坟?要俺老两口儿等这半日!”张郎道:“我是张家子孙,礼上须先完张
家的事。”妈妈道:“姐姐呢?”张郎道:“姐姐也是张家媳妇。”妈妈见
这几句话,恰恰对着适间所言的,气得目睁口呆,变了色道:“你既是张家
的儿子、媳妇,怎生掌把着刘家的家私?”劈手就女儿处把那放匙钥的匣儿
夺将过来,道:“已后张自张,刘自刘。”径把匣儿交与引孙了,道:“今
后只是俺刘家人当家。”此时连刘员外也不料妈妈如此决断。那张郎与引姐
平日护他惯了的,一发不知在那里说起,老大的没趣。心里道:“怎么连妈
妈也变了卦?”竟不知妈妈已被员外劝化得明明白白的了。张郎还指点叫摆
祭物,员外、妈妈大怒道:“我刘家祖宗,不吃你张家残食。改日另祭!”
各不喜欢而散。
张郎与引姐回到家来,好生埋怨道:“谁匡先上了自家坟,讨得此番发
恼不打紧,连家私也夺去与引孙掌把了。这如何气得过?却又是妈妈做主的,
一发作怪!”引姐道:“爹妈认道只有引孙一个是刘家亲人,所以如此。当
初你待要暗算小梅,他有些知觉,豫先走了。若留得他在时,生下个兄弟,
① ②
须不让那引孙做天气 。况且自己兄弟,还情愿的;让与引孙,实是气不干 !”
张郎道:“平日又与他冤家对头,如今他当了家,我们倒要在他喉下取气了,
怎么好?还不如再求妈妈则个。”引姐道:“是妈妈主的意,如何求得转?
① 乔做作——装模作样,弄虚作假。
② 石羊石虎——封建时代只有帝王将相的坟前才允许建立石人石兽,这里指大官僚的坟墓。
① 做天气——得意的贬词,略同于装腔作势、指手划脚。
② 气不干——气不过,不甘心。
… 73…
我有道理,只叫引孙一样当不成家罢了。”张郎问道:“计将安出?”引姐
只不肯说,但道是:“做出便见,不必细问。”
明日,刘员外做个东道,请着邻里人,把家私交与引孙掌把,妈妈也是
心安意肯的了。引姐晓得这个消息,道是张郎没趣,打发出外去了。自己着
人悄悄东庄姑娘处说了,接了小梅家来。元来小梅在东庄分娩,生下一个儿
子,已是三岁了。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觑他母子,只不把家里知道,惟
恐张郎晓得,生出别样毒害来。还要等他再长成些,才与父母说破。而今因
为气不过引孙做财主,只得去接了他母子来家。
次日来对刘员外道:“爹爹不认女婿做儿子罢,怎么连女儿也不认了?”
员外道:“怎么不认?只是不如引孙亲些。”引姐道:“女儿是亲生,怎么
倒不如他亲?”员外道:“你须是张家人了,他须是刘家亲人。”引姐道:
①
“便做道是亲,未必就该是他掌把家私。”员外道:“除非再有亲似他的,
才夺得他。那里还有?”引姐笑道:“只怕有也不见得!”刘员外与妈妈也
只道女儿忿气说这些话,不在心上。只见女儿走去叫小梅,领了儿子到堂前,
对爹妈说道:“这可不是亲似引孙的来了?”员外、妈妈见是小梅,大惊道:
“你在那里来?可不道逃走了?”小梅道:“谁逃走?须守着孩儿哩。”员
外道:“谁是孩儿?”小梅指着儿子道:“这个不是?”员外又惊又喜,道:
“这个就是你所生的孩儿?一向怎么说?敢是梦里么!”小梅道:“只问姑
娘,便见明白。”员外与妈妈道:“姐姐快说些个!”引姐道:“父亲不知,
听女儿从头细说一遍:当初小梅姨姨有半年身孕,张郎使嫉妒心肠,要所算
小梅。女儿想来父亲有许大年纪,若所算了小梅,便是绝了父亲之嗣。是女
儿与小梅商量,将来寄在东庄姑姑家中分娩,得了这个孩儿。这三年只在东
庄姑姑处抚养,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儿照管他的,还指望再长成些方才说破。
今见父亲认道只有引孙是亲人,故此请了他来家,须不比女儿,可不比引孙
还亲些么?”小梅也道:“其实亏了姑娘。若当日不如此周全,怎保得今日
有这个孩儿?”刘员外听罢,如梦初觉,如醉方醒,心里感激着女儿。小梅
又教儿子不住的叫他爹爹,刘员外听得一声,身也麻了。对妈妈道:“元来
亲的只是亲。女儿姓刘,到底也还护着刘家,不肯顺从张郎,把兄弟坏了。
今日有了老生儿,不致绝后,早则不在绝地上安坟了。皆是孝顺女所赐,老
夫怎肯知恩不报?如今有个主意,把家私做三分分开:女儿、侄儿、孩儿,
各得一分。大家各管家业,和气过日子罢了。”当日叫家人寻了张郎家来,
一同引孙及小孩儿拜见了邻舍诸亲,就做了个分家筵席,尽欢而散。
此后刘妈妈认了真,十分爱惜着孩儿,员外与小梅自不必说,引姐、引
孙又各内外保全,张郎虽是嫉妒,也用不着,毕竟培养得孩儿成立起来。此
是刘员外广施阴德,到底有后。又恩待骨肉,原受骨肉之报,所谓“亲一支,
热一支”也。有诗为证:
女婿如何有异图,总因财利令亲疏。
若非孝女关疼热,毕竟刘家有后无?
① 便做道——便算是、就认作。
… 74…
拍案惊奇卷三十九
乔势天师禳旱魃秉诚县令召甘霖
诗云:
自古有神巫,其术能役鬼。
祸福如烛照,妙解阴阳理。
不独倾公卿,时亦动天子。
岂似后世者,其人总村鄙。
①
语言甚不伦,偏能惑闾里 。
淫祀无虚日,枉杀供牲醴。
②
安得西门豹,投畀邺河水 。
③
话说男巫女觋 ,自古有之。汉时谓之“下神”,唐世呼为“见鬼人”,
尽能役使鬼神,晓得人家祸福休咎,令人趋避,颇有灵验。所以公卿大夫,
都有信着他的;甚至朝廷宫闱之中,有时召用。此皆有个真传授,可以行得
去做得来的,不是荒唐。却是世间的事,有了真的,便有假的。那无知男女,
妄称神鬼,假说阴阳,一些影响没有的,也一般会哄动乡民,做张做势的,
从古来就有了。直到如今,真有术的巫觋已失其传。无过是些乡里村夫,游
① ②
嘴老妪,男称太保 ,女称师娘,假说降神召鬼,哄骗愚人。口里说汉话,
③
便道神道来了,却是脱不得乡气,信口胡柴 的,多是不囫囵的官话,杜撰出
来的字眼。正经人听了,浑身麻木,忍笑不住的;乡里人信是活灵活现的神
④
道,匾匾的信伏 。不知天下曾有那不会讲官话的神道么!又还一件可恨处:
见人家有病人来求他,他先前只说救不得,直到拜求恳切了,口里说出许多
牛羊猪狗的愿心来,要这家脱衣典当,杀生害命,还恐怕神道不肯救,啼啼
⑤
哭哭的。及至病已犯拙 ,烧献无效,再不怨怅他,疑心他,只说不曾尽得心,
神道不喜欢。见得如此,越烧献得紧了,不知弄人家费多少钱钞,伤多少性
命。不过供得他一时乱话,吃得些、骗得些罢了。律上禁止师巫邪术,其法
甚严,也还加他“邪术”二字,要见还成一家说话。而今并那邪不成邪,术
不成术,一味胡弄。愚民信伏,习以成风,真是痼疾不可解,只好做有识之
人的笑柄而已。
苏州有个小民,姓夏,见这些师巫兴头,也去投着师父,指望传些真术。
岂知费了拜见钱,并无甚术法得传,只教得些游嘴门面的话头,就是祖传来
① 闾里——乡里,泛指民间。
② “安得”二句——西门豹,战国时魏国人,任邺令,当地巫婆以“河伯娶妇”之名害民掠财,他敢于破除
迷信,投巫婆于河中。事见 《史记·滑稽列传》附录。投畀(bì闭),投给、扔到。邺,古地名,在今河
北省临漳县西南。
③ 觋 (xí习)——与“巫”同义,均指古代装神弄鬼的人。《国语·楚语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此处“男巫女觋”,似误。
① 太保——本是古代官名,官阶很高,这里尊称所谓有道术的巫师。
② 汉话——本指古时语言,这里是巫觋故弄玄虚,胡编乱造,以显示与当时的“官话”(通行语言)不同。
③ 胡柴——即“胡诌”,胡说八道。
④ 匾匾的信伏——服服贴贴,深信不疑。
⑤ 犯拙——变得沉重。
… 75…
①
辈辈相授的秘诀。习熟了,打点开场施行。其邻有个范春元 ,名汝舆,最好
戏耍。晓得他是头番初试,原没甚本领的,设意要弄他一场笑话,来哄他道:
②
“你初次降神,必须露些灵异出来,人才信服。我忝为你邻人,与你商量个
计较,帮衬着你,等别人惊骇方妙。”夏巫道:“相公有何妙计?”范春元
道:“明日等你上场时节,吾手里拿着糖糕,叫你猜。你一猜就着,我就赞
叹起来,这些人自然信服了。”夏巫道:“相公肯如此帮衬小人,小人万幸。”
到得明日,远近多传道新太保降神,来观看的甚众。夏巫登场,正在捏
神捣鬼、妆憨打痴之际,范春元手中捏着一把物事来,问道:“你猜得我掌
中何物,便是真神道。”夏巫笑道:“手中是糖糕。”范春元假意拜下去,
道:“猜得着,果是神明!”即拿手中之物,塞在他口里去。夏巫只道是糖
糕,一口接了。谁知不是糖糕滋味,又臭又硬,甚不好吃。欲待吐出,先前
猜错了,恐怕露出马脚,只得攒眉忍苦,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