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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还未定,忽闻大声起于洞中,如天摧地搨,岳撼山崩。大声方住,狂
风复起,松竹低偃,瓦砾飞扬,雄气如奔,顷刻而止。冯相惊骇,急回头看
时,一巨兽自洞门奔出外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
①
目光闪烁,毛色斑斓。剪尾岩谷风生,移步郊园草偃。山前一吼,
摄将百兽潜形;林下独行,威使群毛震悚。满口利牙排剑戟,四蹄刚爪
利锋铓。
奔走如飞,将至坐侧。冯相怆惶,欲避无计。忽闻金锡之声震地,那个猛兽
恰像有人赶逐他的,窜伏亭下,敛足瞑目,犹如待罪一般。冯相惊异未定,
见一个胡僧自洞内走将出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
修眉垂雪,碧眼横波。衣披烈火七幅鲛■,杖拄降魔九环金锡。若
②
非圆寂光中客,定是楞迦峰顶人 。将至洞门,将锡杖横了,稽首冯相道:“小
兽无知,惊恐丞相。”冯相答礼道:“吾师何来?得救残喘。”胡僧道:“贫
① 剪尾——摇动尾巴。
② “若非”二句——意谓来者定是佛门有修行的高僧。圆寂,佛教最高的理想境界。楞伽,传说中师子国(今
斯里兰卡)的山名,是佛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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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僧即此间金光洞主也。相公别来无恙?粗茶相邀,丈室 闲话则个。”冯相见
他说“别来无恙”的话,举目细视胡僧面貌,果然如旧相识,但仓卒中不能
记忆。遂相随而去。
到方丈室中,啜茶已罢。正要款问仔细,金光洞主起身对冯相道:“敝
洞荒凉,无以看玩。若欲游赏烟霞,遍观云水,还要邀相公再游别洞。”遂
相随出洞后而去。但觉天清景丽,日暖风和,与世俗溪山迥然有异。
须臾到一处,飞泉千丈,注入清溪;白石为桥,斑竹夹径。于巅峰之下
见一洞门,门用玻璃为牌,牌上金书“玉虚尊者之洞”。冯相对金光洞主道:
“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一观,此心足矣!”金光洞主道:“所以相邀
相公远来者,正要相公游此间耳。”遂排扉而入。冯相本意,只道洞中景物
可赏;既到了里面,尘埃满地,门户寂寥,似若无人之境。但见:
金炉断烬,玉磬无声。绛烛光消,仙扃昼掩。蛛网遍生虚室,宝钩
低压重帘。壁间纹幕空垂,架上金经生蠹。闲庭悄悄,芊绵碧草侵阶;
幽槛沉沉,散漫绿苔生砌。松阴满院鹤相对,山色当空人未归。
冯相犹豫不决,逐步走至后院。忽见一个行童,凭案诵经。冯相问道:“此
洞何独无僧?”行童闻言,掩经离榻,拱揖而答道:“玉虚尊者游戏人间,
今五十六年,更三十年方回此洞。缘主者未归,是故无人相接。”金光洞主
道:“相公不必问,后当自知。此洞有个空寂楼台,迥出群峰,下视千里。
请相公登楼,款歇而归。”遂与登楼。
①
看那楼上时,碧瓦甃地,金兽守扃。饰异宝于虚檐,缠玉虬于巨栋。犀
轴仙书,堆积架上。冯相正要取卷书来看看,那金光洞主指楼外云山,对冯
相道:“此处尽堪寓目,何不凭栏一看?”冯相就不去看书,且凭栏凝望。
遥见一个去处:
翠烟掩映,绛雾氤氲。美木交枝,清阴接影。琼楼碧瓦玲珑,玉树
翠柯摇曳。波光泊岸,银涛映天。翠色逼人,冷光射目。
其时日影下照,如万顷琉璃。冯相驻目细视,良久,问金光洞主道:“此是
何处?其美如此!”金光洞主愕然而惊,对冯相道:“此地即双摩诃池也。
此处溪山,相公多曾游赏,怎么就不记得了?”冯相闻得此语,低头仔细回
想:自儿童时,直至目下,一一追算来,并不记曾到此;却又有些依稀认得。
正不知甚么缘故,乃对金光洞主道:“京心为事夺,壮岁旧游,悉皆不记。
不知几时曾到此处,隐隐已如梦寐。人生劳役,至于如此,对景思之,令人
伤感。”金光洞主道:“相公儒者,当达大道,何必浪自伤感!人生寄身于
太虚之中,其间荣瘁悲欢,得失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换壳,如梦一场。方
在梦中,原不足问;及到觉后,又何足悲?岂不闻 《金刚经》云:‘一切有
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自古皆以浮生比梦。相公
只要梦中得觉,回头即是,何用伤感?此尽正理,愿相公无轻老僧之言。”
冯相闻语,贴然敬伏。方欲就坐款话,忽见虚檐日转,晚色将催。冯相
意要告归,作别金光洞主道:“承挈游观,今兴尽而返。此别之后,未知何
日再会?”金光洞主道:“相公是何言也?不久当与相公同为道友,相从于
林下,日子正长。岂无相见之期?”冯相道:“京病既愈,旦夕朝参,职事
相索,自无暇日。安能再到林下,与吾师游乐哉?”金光洞主笑道:“浮世
① 丈室——即下文所说的“方丈室”,禅寺住持的居室。
① 甃—— (zhòu 绉)修整、铺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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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迅速,三十年只同瞬息。老僧在此,转眼间伺候相公来,再居此洞便了。”
冯相道:“京虽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荷君恩,放归田野,苟不就宫祠微
禄,亦当为田舍翁,躬耕自乐,以终天年。况自此再三十年,京已寿登耄耋,
①
岂更削发披缁,坐此洞中为衲僧耶?”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冯相道:“吾
师相笑,岂京之言有误也?”金光洞主道:“相公久羁浊界,认杀了现前身
②
子,竟不知身外有身耳!”冯相道:“岂非除此色身之外,别有身耶?”金
光洞主道:“色身之外,元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
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离此?今日怎得到此?”冯相道:“吾师何术
使京得见身外之身?”金光洞主道:“欲见何难?”就把手指向壁间画一圆
圈,以气吹之,对冯相道:“请相公观此景界!”冯相遂近壁视之,圆圈之
内,莹洁明朗,如挂明镜。注目细看,其中见有:
风轩水榭,月坞花畦。小桥跨曲水横塘,垂柳笼绿窗朱户。
遍看池亭,皆似曾到,但不知是何处园圃在此壁间。冯相疑心是障眼之法,
正色责金光洞主道:“我佛以正法度人,吾师何故将幻术变现,惑人心目?”
金光洞主大笑而起,手指园圃中东南隅道:“如此景物,岂是幻也?请相公
细看,真伪可见!”冯相走近前边,注目再看,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曲槛
雕栏,向花木深处,有茅庵一所:
半开竹牖,低下疏帘。闲阶日影三竿,古鼎香烟一缕。茅庵内有一
人,叠足瞑目,靠蒲团坐禅床上。冯相见此,心下踌躇。金光洞主将手
①
拍着冯相背上道:“容膝庵中,尔是何人?”大喝一偈道:
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
容膝庵中莫误,玉虚洞里相延。
向冯相耳畔叫一声“咄!”冯相于是顿省:游玉虚洞者乃前身,坐容膝庵者
乃色身。不觉失声道:“当时不晓身外身,今日方知梦中梦!”因此顿悟无
②
上菩提 ,喜不自胜。
方欲参问心源,印证禅觉,回顾金光洞主已失所在。遍视精舍迦蓝,但
只见:
如云藏宝殿,似雾隐回廊。审听不闻钟磬之清音,仰视已失峰岩之
险势。玉虚洞府,想却在海上瀛洲;空寂楼台,料复归极乐国土。只疑
③
看罢僧繇 画,卷起丹青十二图。
一时廊殿、洞府、溪山,捻指皆无踪迹。单单剩得一身,俨然端坐后园容膝
庵中禅床之上。觉茶味犹甘,松风在耳。鼎内香烟尚袅,座前花影未移。入
定一晌之间,身游万里之外。冯相想着境界了然,语话分明,全然不像梦境。
晓得是禅静之中,显见宿本。况且自算其寿,正是五十六岁,合着行童说尊
者游戏人间之年数,分明己身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的转世。
自此,每与客对,常常自称老僧。后三十年,一日无疾而终。自然仍归
玉虚洞中去矣!
诗曰:
① 衲僧——指正式出家受戒的佛门弟子。衲,僧衣。
② 色身——佛教对肉体人身的称谓。
① 偈 (jì计)——佛经中的颂词,多用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以至多言为句,四句合为一偈。
② 无上菩提——意谓追求觉悟成道才是终极目的。菩提,这里指修成正果。
③ 僧繇——本姓张,南朝梁的著名画家,擅画云龙人物,多作寺庙宗教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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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
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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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惊奇卷二十九
通闺闼坚心灯火闹囹圄捷报旗铃
诗云:
世间何物是良图?惟有利名救急符。
试看人情翻手变,窗前可不下功夫!
① ②
话说自汉以前,人才只是举荐征辟 ,故有贤良方正、茂材异等之名。
其高尚不出,又有不求闻达之科。所以野无遗贤,人无匿才,天下尽得其用。
自唐宋以来,俱重科名。虽是别途进身,尽能致位权要,却是惟以此为华美。
往往有只为不得一第,情愿老死京华的。到我国朝,初时三途并用,多有名
公大臣,不由科甲出身,一般也替朝廷干功立业,青史标名不朽,那见得只
是进士才做得事?直到近来,把这件事越重了。不是科甲的人,不得当权。
当权所用的,不是科甲的人不与他好衙门、好地方,多是一帆布置。见了以
下出身的,就不是异途,也必拣个惫懒所在打发他。不上几时,就勾销了。
总是不把这几项人看得在心上。所以别项人内便尽有英雄豪杰在里头,也无
①
处展布。晓得没甚长筵广席,要做好官也没干 ,都把那志气灰了,怎能勾有
② ③
做得出头的?及至是个进士出身,便贪如柳盗跖 ,酷如周兴、来俊臣,公
道说不去,没奈何,考察坏了或是参论坏了,毕竟替他留些根。又道是:“百
足之虫,至死不僵。”跌仆不多时,转眼就高官大禄,仍旧贵显。岂似科贡
的人,一勾了帐?只为世道如此重他,所以一登科第,便像升天。却又一件
好笑,就是科第的人,总是那穷酸秀才做的,并无第二样人做得。及至肉眼
愚眉,见了穷酸秀才,谁肯把眼稍来管顾他?还有一等豪富亲眷,放出倚富
欺贫的手段,做尽了恶薄腔子待他。到得忽一日榜上有名,掇将转来,呵脬
④
捧卵 ,偏是平日做腔欺负的,头名就是他上前出力。真个世间惟有这件事,
贱的可以立贵,贫的可以立富;难分难解的冤仇,可以立消;极险极危的道
⑤
路,可以立平。遮莫做了没脊梁、惹羞耻的事,一床锦被可以遮盖了。
说话的,怎见得便如此?看官,你不信,且先听在下说一件势利好笑的
事。
⑥
唐时有个举子,叫做赵琮。累随计吏,赴南宫春试 ,屡次不第。他的妻
父,是个锺陵大将。赵琮贫穷,只得靠着妻父度日。那妻家武职官员,宗族
①
兴旺,见赵琮是个多年不利市 的寒酸秀才,没一个不轻薄他的。妻父、妻母
看见别人不放他在心上,也自觉得没趣,道女婿不争气,没长进。虽然是自
① 举荐征辟——晋代以前选拔统治人才的一种主要手段,先由地方官吏或王公大臣推荐各方面的有识之
士,然后再由朝廷选用,授以官职。征辟,征召、录用。
② 贤良方正、茂才——均为汉代选任官吏的科目。汉文帝时始诏举贤良方正,汉武帝时称贤良文学,也简
称贤良。茂才,即秀才,“举荐征辟”的优异人才。
① 没干——没份、做不得。
② 柳盗跖 (zhí直)——春秋末年奴隶起义领袖,旧时统治阶级污蔑为“强盗”。
③ 周兴、来俊臣——均为唐代武则天时人,有名的酷吏,都以治狱暴虐著称。
④ 呵脬捧卵——指卑劣下流的谄媚行为。脬,膀胱。
⑤ 遮莫——或者、即便。
⑥ 南宫春试——即礼部试、会试。
① 不利市——不喜庆。这里的含义相当俗语所说的“不开张”,指多次会试都落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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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骨肉,未免一科厌一科,弄做个老厌物了。况且有心嫌鄙了他,越看越觉
得寒酸,不足敬重起来。只是不好打发得他开去,心中好些不耐烦。赵琮夫
妻两个,不要说看了别人许多眉高眼低,只是父母身边,也受多少两般三样
的怠慢。没奈何,争气不来,只得怨命忍耐。
一日,赵琮又到长安赴试去了。家里撞着迎春日子,军中高会,百戏施
呈,唐时名为“春设”。倾城士女,没一个不出来看。大户人家搭了棚厂,
设了酒席在内,邀请亲戚共看。大将阖门多到棚上去,女眷们各各盛妆斗富,
惟有赵娘子衣衫褴褛。虽是自心里觉得不入队,却是大家多去,又不好独自
一人推掉不去得。只得含羞忍耻,随众人之后,一同上棚。众女眷们憎嫌他
妆饰弊陋,恐怕一同坐着外观不雅,将一个帷屏遮着他,叫他独坐在一处,
②
不与他同席。他是受憎嫌惯的,也自揣己 ,只得凭人主张,默默坐下了。
正在摆设酣畅时节,忽然一个吏典走到大将面前,说道:“观察相公特
请将军,立等说话。”大将吃了一惊,道:“此与民同乐之时,料无政务相
关,为何观察相公见召?莫非有甚不测事体?”心中好生害怕。捏了两把汗,
到得观察相公厅前。只见观察手持一卷书,笑容可掬,当厅问道:“有一个
赵琮,是公子婿否?”大将答道:“正是。”观察道:“恭喜,恭喜!适才
京中探马来报,令婿已及第了。”大将还谦逊道:“恐怕未能有此地步。”
观察即将手中所持之书,递与大将,道:“此是京中来的全榜,令婿名在其
上,请公自拿去看。”大将双手接着,一眼瞟去,赵琮名字朗朗在上,不觉
惊喜。谢别了观察,连忙走回。远望见棚内家人,多在那里驻目看外边,大
举着榜,对着家人大呼道:“赵郎及第了!赵郎及第了!”众人听见,大家
都吃一惊。掇转头来看那赵娘子时,兀自寂寂寞寞,没些意思,在帷屏外坐
在那里,却是耳朵里已听见了。心下暗暗地叫道:“惭愧!谁知也有这日!”
①
众亲眷急把帷屏散开,到他跟前称喜道:“而今就是夫人县君了!”一齐来
拉他去同席。赵娘子回言道:“衣衫蓝缕,玷辱诸亲,不敢来混。只是自坐
了看看罢!”众人见他说呕气的话,一发不安,一个个强陪笑脸道:“夫人
说那里话?”就有献勤的,把带来包里的替换衣服拿出来,与他穿了。一个
起头,个个争先。也有除下簪的,也有除下钗的,也有除下花钿的、耳珰的,
霎时间把一个赵娘子打扮的花一团,锦一簇,还恐怕他不喜欢。是日,那里
还有心想看春会?只个个撺哄赵娘子,看他眉头眼后罢了。本是一个冷落的
货,只为丈夫及第,一时一霎,更变起来。人也原是这个人,亲也原是这些
亲,世情冷暖,至于如此。
②
在下为何说这个做了引头 ?只因有一个人,为些风情事,做了出来。正
在难分难解之际,忽然登第。不但免了罪过,反得团圆了夫妻。正应着在下
先前所言:做了没脊梁、惹羞耻的事,一床锦被可以遮盖了的说话。看官每
试听着。有诗为证:
同年同学,同林宿鸟。好事多磨,受人颠倒。私情败露,官非难了。
一纸捷书,真同月老。
①
这个故事,在宋朝端平年间。浙东有一个饱学秀才,姓张,字忠父,是
② 揣己——犹如说“识相”,自知道境况。
① 县君——唐代对五品官之妻封县君。宋代改县君封号为室人、安人、孺人。
② 引头——引子,即书中常说的“入话”。
① 端平——宋理宗赵昀年号,公元1234—123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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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宦族。只是家道不足,靠着人家聘出去,随任做书记,馆谷为生。邻居
②
有个罗仁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