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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户幕府一旦坍塌,无论动手的是谁。依靠幕府扶持才得以强盛的会津藩,都会遭到灭顶之灾。
所以,眼下的会津藩,虽然对待这个受大阪商团控制的幕府有些疏远、冷漠甚至敌视,但是在一些大是大非的关键性问题上——例如眼下朝廷的发动倒幕浪潮——还是会坚决地站在幕府这边的。
甚至比某些本应在其位谋其政的幕府重臣,还要来得更加坚决……
“……离开京都之后,在下特意绕远路走北陆道,从越后那边经过奥州返回江户,顺便到会津藩转了转,与松平正之殿下悄悄面谈过一次,可惜结果不甚如意啊!”
德川长乐放下手中折扇,不胜唏嘘地叹息着,为此次没能拉拢到这一超重量级盟友而深感惋惜,“……松平正之殿下并非不清楚当前时势的险恶,以及幕府在眼下的穷途末路。但依旧认为朝廷的条件过于苛刻,根本无法接受,必须通过武力对抗来争取更优厚的协议……唉,德川家的百年江山一朝崩溃,我又何尝不心疼呢?但是人总要接受现实的嘛!此刻的国内已经是风起云涌、天翻地覆,再也不可能回到旧日幕府全盛的时光,一味地强硬对抗,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最坏下场。唯有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才能曲线救国,或许未来还有再次振作的机会,松平殿怎么就不清楚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呢……”
“喂,等等等等,这话题未免有些跑偏了吧……”
酒井直政有些头疼地按住了脑门,不顾礼节地喝止住了对方的长篇大论,“……恕在下失礼,您已经在这里唠叨了这么长时间,却还完全没有提起过,朝廷究竟开出了怎样的条件呢!”
“呃,这个……呵呵,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德川长乐尴尬地搔了搔脑袋,然后将手中的小册子翻回了第一页,“……在下与朝廷代表接触过之后,初步定下的停战条款主要是以下几条:第一。既然倒幕诏令已经颁发天下,那么如果想要停战议和的话,江户幕府上下就必须立即主动投降解散,辞官纳地,向天皇奉还一切大政之权……”
“砰!奉还大政?解散幕府?!辞官纳地?!!德川长乐,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才听了第一句,脾气火爆的酒井直政就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高声咆哮起来,“……这种断人活路的条件,有哪个傻瓜会答应啊?!!没有了幕府就没有了俸禄,还得把领地上缴给朝廷,莫非是要逼得我们这些人都流落街头去要饭不成?!哼哼,眼下的幕府固然是内忧外患、一盘散沙,但朝廷又何尝不是徒有其表、大乱在即?真要拼个你死我活,还指不定是谁的下场更惨呢!”
“……哎呀,酒井君,稍安勿躁嘛。暂且先听我说下去……”
德川长乐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第二,作为回报,朝廷在收回近畿之后,将承认我等德川家亲藩、谱代的领地所有权,并且还允许我们瓜分在关东的一切幕府领地,其中也包括最重要的江户城。
您瞧,前面一条虽然看似苛刻,但再联系到下一条之后,我们所需要付出的,就仅仅只是一座早已沦为商人自治城市的大阪城,最多再加上一个孤悬敌后的纪伊藩德川分家罢了。而在这个被大阪商团篡夺的幕府倒台解散之后,我们反倒还能收回关东的二百万多石幕府天领,以及被大阪商团巧夺豪取的许多矿山、渔场和商埠。想要从中划出一块地皮安置纪伊藩,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也就是说,朝廷收回近畿,我等瓜分关东,而其它的地方则是凭各人本事去争夺……幕府真正需要交给朝廷的东西,也就是本来便必须铲除的大阪商团老巢而已,最多再加上一个纪伊藩做添头?”
“……基本上就是如此。”德川长乐笑道,“……还有第三条,就是在幕府解散后,德川家的本家、分家以及谱代家臣一律降格为诸侯,向天皇宣誓效忠,地位和待遇大体等同于现在的各个藩国。”
酒井直政略微思忖了一下,感觉这样的要求还算可以接受。
他们这些幕府内的旧武士门阀,原本就只是希望打倒如今窃取大权的大阪商团,夺回幕府名下的土地、产业等等。如果能够借朝廷之手,直接摧毁大阪商团的老家,为武士们的复权铺平道路,显然是一件互利互惠的大好事。而割让天底下商业最发达的大阪城,虽然有些肉痛,但那里本来就已经是商人们和西洋鬼畜的天下,没有任何武士可以插手的余地,想要掀起政变也无从着手。偏偏又孤悬于朝廷身侧,难以保住。因此,用这座全国第二大城市来满足朝廷的胃口,倒也不失为一个丢卒保车的良策
至于幕府号令天下诸侯的权柄,原本就已经非常衰弱,眼下更是随着京都大败而彻底丧失了。除非有一位盖世雄主出现,否则根本就不可能挽回——而眼下衰颓至极的幕府阵营之中,根本就不可能出现一个这样的领导者。在酒井直政这些阴谋叛乱者当中,更是连一个名义上的盟主都推举不出。
在这种领导体系紊乱的情况下,大家一起发财这个貌似肤浅的目标,就成了无可奈何的最佳选择。
简单来说,就是酒井直政、德川长乐等一干潜伏于幕府内部的反骨仔,趁着天下纷乱、幕府坍塌的大势,企图瓜分掉残余的国有资产。同时打算丢出几根已经无法保住的肉骨头,以换取朝廷的默认与支持。而朝廷鉴于内部纷争激烈,以及防止自己麾下的武士势力过分坐大,导致出现一个新幕府篡夺胜利果实的考虑,似乎也同意作出这种妥协。
当然,除了以上三条主要内容,朝廷方面还有许多琐碎的小条款,但这些都只是一些礼仪或细节上的小问题,与大局利益并无太多关系。酒井直政草草听过一遍,感觉没有什么陷阱或漏洞,也就点头认可了——反正只是一个未披露的初步意向,距离真正达成协议还远着呢。
现在,酒井直政的心中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朝廷那边究竟是真心想要合作,还是仅仅搞出了一个糊弄人的骗局?
“……朝廷究竟有多少诚意?酒井大人,您也是参政多年的老臣了,这种事情难道很重要吗?”
听到这个问题,德川长乐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这种条款本来就是不能公开的秘约,做不得准数,未来究竟如何执行,全看形势发展如何。假如我等成功控制了关东诸国,那么朝廷即使一开始心怀鬼胎,事后也只能捏着鼻子默认现实。反过来,要是我们闹得实在不成气候,哪怕朝廷原本再有诚意,也绝对会翻脸不认账的——您不会是想要直接向朝廷借兵吧?”
“当然不是。”
酒井直政赶忙摇头否认,“且不说那边此时根本就无兵可借,即使真的说动朝廷兵马攻入关东,日后难道还会再离开吗?这前门驱狼后门进虎的道理,在下自然不会不懂。但问题是……”
他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幽幽地叹息起来,“……既然未能说动会津藩加盟襄助,那么在一时之间,又该到哪里去搜罗发动事变的军队呢?”
第三卷 寒风中的战火 五十九、酝酿中的阴谋
五十九、酝酿中的阴谋
五十九、酝酿中的阴谋
作为一个基本常识。假如想要发动一场军事政变,那么在手头上或多或少都必须要有一些武装力量。
而酒井直政这些造反派,虽然各自都有一些训练有素的亲信家丁,充作看家护院的私人卫队,但数量都很少,加在一起也不过一千多人。仅仅凭借着这么一点儿可怜兮兮的军事力量,就要去颠覆依然貌似庞然大物的江户幕府,实在是令人不由得感到有些心头发虚。
至于江户城内的八万旗本武士,虽然从身份上讲都是再标准不过的职业军人,但却根本没有谁胆敢真的拿他们当作军队来使用——经历了这么漫长的太平岁月,又被现任幕府刻意打压之后,武士刀对他们已经只是一种装饰品而已,既不能指望其武艺尚未荒废,更不能对他们的纪律和勇气存在什么盼头。
这么一来,在得知会津藩军队拒绝参与起事之后,德川家的这些阴谋分子才愕然发现,虽然整体局势如此有利,但自己身边一时之间竟然拉不出任何可靠的正规军。
不过,对于这种尴尬的现状,水户藩主德川长乐倒是不以为意。
“……在经历了长州、京都的接连重创之后,眼下的幕府已经是全军尽墨、斗志萎靡。我们手中固然没有什么正规军。那些大阪商人的手中难道就还有吗?一万四千人的新式陆军和十一艘战舰的新式海军,此刻都已经全都完蛋了,他们在江户顶多就只剩下了两三千城管队而已!只要我们能够成功发动起八万旗本武士,还有三万的外藩驻京人员,对付这么少的一点武装贱民,还不是手到擒来?”
“……幕府本身残余的武力,确实是不值得畏惧,但是他们的背后还有西洋鬼畜撑腰啊!”
酒井直政摸着下巴反驳说,作为幕府次席老中,虽然他的实权相当有限,但在消息上终究比较灵通。对于幕府在眼下是何等的虚弱无力,自然是有着相当深刻的了解。
这半年多来发生在西国、近畿地区的一系列战事,对于幕府军政势力的打击,几乎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最精锐的新式海陆军彻底覆没,连个渣子都没剩下;布置在西国的亲幕府势力被连根拔起,仅有少数残兵败将困守大阪城;关东地区的亲幕府势力也因为出兵助战而遭受重创,或者因为看到形势恶化而转变了立场;全国陷入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幕府政令基本发不出江户城;最后,历年来苦心积攒下的军费,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因为浩大的军费开支,而像气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总体上讲,此刻的江户幕府,已经从全国性的中央政府,基本堕落成了江户市政府,并且还既无可战之兵,又无充饷之银。声势、威望和号召力也早已破产,没有多少坚定的支持者,无法恢复和补充战斗力,只是靠着惯性和残余的一点城管队,暂时维持着运转罢了。
要推翻这样一个虚弱不堪的政权,根本不需要多少正规军,只要发动一批暴民就行了——比如说,正因为幕府克扣俸禄而极端怨愤的那“八万旗本”……在有谱代名门后裔和德川家亲藩牵头组织的情况下,要想煽动这些见识短浅的家伙起来闹事并不困难。
哪怕在事成之后,对于这流血又流泪的“八万旗本”来说,恐怕就不会是什么克扣俸禄的小麻烦,而是再没有什么人会给他们发俸禄的大问题了……
然而,在这个虚弱得仿佛风吹就倒的衰颓政权背后,还有一伙相对来说难缠得多的“西洋鬼畜”。
“……原本部署在江户城和横滨租界的耐色瑞尔远东军,其中真正具备强悍战斗力的精锐部队,确实是基本都已经跟随海军舰队被佩里提督带到了西国战区,并且在历次战斗中损失惨重。留守在后方基地的只剩下一帮老弱病残,对付起来应该并不困难。
但很不巧的是,就在佩里提督出海西征的同时,另一支由菲里?泰勒少将率领的耐色瑞尔远征军,却刚好抵达了江户。一直驻扎滞留至今。这些人可都是刚刚经历过一场艰苦远征的百战老兵,战斗力远在我国各路兵马之上,并且还于前两天正式接受了幕府雇佣,接管了江户城的大部分外围防御设施……”
酒井直政有些忧郁地微微叹息着,朝对方通报江户方面的最新变化,“……根据在下所掌握的情报,这支部队原有兵力约为五千人,近来又得到黑岛家的卖身投靠,得以在江户一带大批招募新兵。再加上收编了横滨租界内剩余的一些杂牌武装,总兵力很可能会达到一万左右……且不说八万旗本和三万外藩武士当中,咱们究竟能动员起多少人马,就算是这十一万乌合之众全部上阵,恐怕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啊!”
“……阁下似乎是多虑了,这些西洋鬼畜即便善战,但究竟是外人,不甚明白我国之底细。而且眼下在江户的这支部队,又是初来乍到,连脚跟都未曾站稳。只要我等设法施展出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在事变前夕把他们调开到远处,不就能万事大吉了吗?”
德川长乐自信地微笑起来,“……这些西洋鬼畜既然接受幕府雇用,那么自然也要听从幕府号令。届时,我只要让水户藩里的倒幕组织起来闹腾一番,做出一副要南下攻打江户的架势——虽然那些反骨仔对我这个藩主早已只剩下了名义上的尊敬,但是想要说服他们响应朝廷倒幕,却依旧是一桩容易事——然后再由阁下在幕府内活动一番,最后由鄙人发出‘协助平叛’的邀请,岂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们调离江户,送到北面的水户藩与乱党纠缠了吗?哼哼。等他们得到消息赶回来,江户这边的大局也该尘埃落定了。”
“……您的这个布局,倒是很有可行性。但那位司令官据说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沙场名将,在出兵北上之前,即便当真抽空了驻守江户城的兵力,也肯定会留下一些部队防守横滨租界……”
酒井直政略一思索,就发现了这个计策所包含的漏洞,“……那座城池虽然规模较小,眼下也没有舰队驻扎,但是防御设施的坚固程度还远在江户城之上。仅仅依靠一帮无组织无纪律且装备低劣的暴民,而没有内应或重炮的话,是根本打不下来的。”
“……呵呵,阁下说的确实没错,但我们又为什么要去强攻横滨租界呢?”
德川长乐的表情更加自信了,“……对待这些蛮横凶暴的西洋鬼畜,光靠武力对抗显然是绝对不行的。但只要迫使他们在事变之时缩进租界,无法加以干涉,再派人封锁住交通要道,制造出一个时间差就行了。待到事变完全结束,篡夺幕府政权的大阪商团被捣毁之后,他们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一怒之下反攻江户?那我们就放弃市区,留下一个破城给他们,退回各自的封地与之周旋。西洋人的军队固然强悍。但毕竟人数太少,又远离故土万里之外,缺乏后援。若是没有本国奸贼为之奔走驱策,纵然一时得胜,也无力持久,顶多只能再次缩回据点固守。
接受现实,与我等坐下来谈判?那就更妙了。反正以我等眼下的军力,也无法驱逐这些西洋夷人。为了对抗素来缺乏信誉的朝廷,还不如继续和他们保持合作。我等已经失去权柄潦倒度日这么些年了,再也没有什么抹不开的面子。大阪商团过去答应的条件,我们也一样能够答应。而在大阪商团覆灭之后。耐色瑞尔人假如还想在这片土地上待下去,也同样需要寻找一个新的合作伙伴。与其去头脑顽固思想僵化的朝廷那边碰壁,还不如选择相互之间知根知底的我等呢!”
“……但若是万一行动出现疏漏,大阪商团有若干首脑逃出,并且成功与西洋夷人会合。那么我方岂不是就要进退失据,被迫与前来平乱的耐色瑞尔军队死战到底,白白让朝廷捡了便宜?而且,殿下您也是清楚的,以我方人员成分之庞杂紊乱,届时想要完全不出一点岔子,是几乎没有可能的。”
酒井直政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继续追问道,几根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在这个结构松散的叛乱组织中,他负责的一块仅仅是幕府内部的策应,而绝大多数的外部行动,都要交付与眼前这位貌似很不正经的藩主殿下执行。
反过来说,一旦事情败露,眼前这位盟友或许还有可能趁乱逃之夭夭,而他这个身处于敌阵核心的内鬼,却绝对是要陷入十死无生的必杀之局了。
幸好,德川长乐虽然在生活作风上比较轻浮浪荡,但至少在搞阴谋诡计的方面,还不算是什么粗心大意的草包,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慎密。
“……呵呵,阁下还真是不虑胜,先虑败啊!事实上,如果当真出现这种最糟糕的局面,在下也还有一张最后的底牌——只不过得要从朝廷这边‘借’了。”
德川长乐略带自得地搓了搓手指,“……这大半年以来,我国固然是风起云涌、战火纷飞,但远在西方的耐色瑞尔帝国,也并不见得有多么平静——根据我最新打听到的消息,从去年秋天开始,他们的国家就陷入了南北分裂之中。南军掌握了首都和中央政府的大义,北军则拥有更加强大的军事实力。而驻扎在我国的耐色瑞尔远东军,则是靠边站队加入了北军阵营。
因此,为了剪除北军的这一羽翼,南方政府居然派遣了一支远征军。跋山涉水地来到了我国,还不知怎么地和朝廷搭上了线……除了一支规模不大的军队之外,他们还带来了耐色瑞尔帝国中央政府签发的一份命令,要求立即罢免收审佩里提督,并且让远东驻军全部撤退回国——无论那位提督再怎么飞扬跋扈,名义上毕竟还要服从南方政府的命令,而且他的手下也不是铁板一块,多少总有一些倾向于那边的人。
届时,只要我等把南军使节和停职收审令一亮出来,必定能够弄得这些西洋鬼畜自己陷入混乱。能够挑动一场内讧,固然是再好不过。纵然佩里提督位高权重,最终还是把事情给压了下来,我们至少能够争取到相当一段缓冲时间,无论是战是和,也都可以做好准备了——这里毕竟是属于我们的国度!”
“此话当真?耐色瑞尔帝国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了内乱?”
霎时间,酒井直政的瞳孔蓦然放大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竟然会有这等好事?!”
“……千真万确,在京都的时候,鄙人还亲自与那位使节面谈过,并且初步敲定了一些合作草案。”
德川长乐从榻榻米上站起身来,满脸矜持地微笑着,慢慢踱到了敞开着的窗前,眯眼俯瞰着下方的喧闹街景,“……酒井大人,虽然依旧有若干不足之处,眼下也已经是多年难得一遇的最佳时机了,请您务必下定决心,放手一搏吧!如今这年月,我德川家的天下霸权,确实是已经难以挽回。但还有剩下的三百万石领地,可不能让一帮卑贱商人给糟蹋完了!
另外,还有这些唯利是图、包藏祸心,意欲将我国化作半殖民地的西洋鬼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