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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说全面吗?显然不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坐火车很容易感到疲劳和无聊,窗外的景致往往千篇一律,要么淡绿要么灰白。要出现华生笔下那些〃宛如梦幻中的景色〃,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当别人问起来,我们还是会说,哦,景色实在太美了。甚至多少年以后,我们回忆起来,火车窗外的景色仍然很美。
火车窗外景色的答案已经成为一个固定的模式存留在我们的大脑之中,就像长腿的女人身材一定很好,放陈的酒味道肯定很香一样。当某个场合出现〃陈酒〃〃长腿女人〃〃火车窗外的景色〃这些词汇或短语,我们会马上条件反射地联想到下面该是什么形容词。
柯南道尔习惯于使用这些大家都熟悉的词汇和场景,让他的读者产生某种真实感。这种真实感会得到读者的认同,就像在某部电影里出现自己熟悉的曲子,或者人群中出现某个似曾相识的熟人。这里我们不妨再找两个例子。
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里亨利爵士来到自己的老家,发表了一番感慨:
〃在这样的地方,难怪我伯父会总觉得要大难临头了,〃他说道,〃足以让任何人恐惧呢。我决定在六个月内在厅前装上一行一千支光的天鹅牌和爱迪生牌的灯泡,到那时您就要再也认不得这个地方了。〃
〃在厅前装上一行一千支光的天鹅牌和爱迪生牌的灯泡〃这样的句子,显然有些累赘还容易产生误解。为什么不干脆是〃在厅前装上一行一千支光的灯泡〃?或者只装一个牌子,比如〃一行一千支光的天鹅牌灯泡〃?很简单,柯南道尔需要读者生活中存在的事物,天鹅牌和爱迪生牌碳丝灯泡是当时公众选择最多的牌子。
如果这个例子关注的人不多,那么下一个大家一定很熟悉。福尔摩斯平日里最常见一项工作,就是翻阅每天的报纸。《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回声报》等等,许多案件在这些报纸上都刊登过,华生有的时候还专门引用一下那些报道。这些报道根本不是新闻文体,只不过是作者杜撰出来交代案情的。但这些报纸却是伦敦大街小巷随时可见。虽然在很大程度上,破获一个案件,和新闻报道几乎没有什么关系。由当事人来说这些案情和引用报纸的效果是一样的,但当一个忠实的柯南道尔的读者翻开《每日电讯报》的时候,你能说他不联想到福尔摩斯也在看这张报纸吗?
这种真实感无形之间拉近了作者和读者的距离,有什么比知道一个作家如何创作更有趣的事情呢?他和我们一样看书读报喝酒聊天,一样的出入各种类型的俱乐部,恭维同样的女人,他小说里主人公和我们一样脚踏实地地站在一方土地上,戴着礼帽穿着西服,随时随地把手杖当作防身的武器。这多亲切啊!
我母亲曾参加了一次由瓢城公安系统组织的会议,会议上遇到了一个她的读者。这个五大三粗的刑警队长居然捧出了厚厚的一堆剪贴簿,上面都是我母亲发表的散文。据他说,他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和他的妻子一起阅读我母亲的文章,一边看一边感叹:都是生活中发生的事情,许多经历都很相似,为什么别人能写出来,我们却不能?
刑警队长产生的这种感叹,其实是因为母亲写了一篇关于我高考时期的散文,文章记叙了许多我的趣事。那年刑警队长的儿子同样面临高考,同样出现了相似事情。在一个严峻的大环境面前,人出现相似的行为举动,可以说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这种感觉让刑警队长感到倍加亲切,尔后他觉得几乎我母亲所有的文章,都有这种感觉。
仅仅一篇千把字的散文,就能产生如此的效果,更何况柯南道尔那些原本就像和读者沟通的字以万计的小说?
写实技巧中经常用的一个手段叫做铺垫,在故事达到高潮之前,一切的描绘都为了这一刻准备着。甚至有的作品,洋洋洒洒数十万字,只是为了一个不到千字的场景。柯南道尔也是如此。这像一个阴谋,他先用那些生活中常见的词汇、人物和场景,来给读者绝对的真实感,让他们在喜悦的氛围中迷失了方向,分不出精力去挑剔那些未必说得过去的推理。
至于柯南道尔的推理手段究竟如何,在前面一章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这个人就是柯南道尔爵士。有趣的是,他并没有像他的同行阿加莎·克里斯蒂那样,因为侦探小说而被封爵。柯南道尔封爵的原因,在于他写了一本《在南非的战争:起源与行为》的小册子,为英国在南非的战争进行辩护。
关于柯南道尔的传说和争议从来没有停止过。最近的一次,6名英国专家认定,柯南道尔的作品《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实际上是剽窃所得。剽窃的对象是他的朋友伯特伦·弗莱彻·鲁宾逊。更诡异的是,专家们认定柯南道尔与鲁宾逊的妻子有染,合谋设计毒杀了鲁宾逊。
六,女人
在一本侦探小说里,有没有女人,是一个重要又不那么重要的东西。说它重要,是因为有了女人,故事会好看很多,甚至会出现爱情元素。这是广大读者所喜好的;说不重要,那是因为通常在一本侦探小说中,女性不会占据主导地位,她们通常只是一个陪衬,甚至连陪衬都算不上。在那些被称作〃硬汉小说〃的故事里,女性往往不是显现出无知和愚蠢,就是脆弱得和理查森笔下的淑女一样,稍有惊吓就晕倒在地。
2003年的时候,我和师兄刘勃接手了一部古装电视剧。应制片人的要求,剧本中必须有几个女性形象。所以我们设计了四个女人:女一号是个花瓶,她唯一的作用就是这部戏里出现爱情元素;女二号是个有头脑的花瓶,她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造成三角恋,引起重复又重复的误会和冲突;还有一个没有脑子又大手大脚的傻丫头,主要是增谈喜剧元素;最后一个是貌如天仙心比蛇蝎的浪荡女子。
除了最后一个女人,其余的几乎都是为剧本增添噱头,和情节主线几乎毫无关系。当制片人不断要求我们增加感情戏的时候,我们的最终决定是在剧本写完之后,另加一条与主线无关的感情线索。可以说,在这个剧本中,女性形象就像眼下领导班子配备一定要有女干部一样,只是个摆设,无关大局。
柯南道尔的小说也是如此,女性角色在福尔摩斯系列里无足轻重,甚至柯南道尔在书中所表现的对女性的态度,是相当恶劣的。可能有人对此持有异议。是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柯南道尔似乎对女性相当尊重。他会使用〃婀娜〃、〃轻盈〃、〃可爱〃、〃优雅〃、〃端庄〃这样的词汇来描述这些女性,在有些方面甚至可以指导别人去写情书。
在《第二块血迹》中,欧洲事务大臣的夫人来到贝克街:
〃……一位伦敦最可爱的妇女又光临了。我常听人说起倍尔明斯特公爵的幼女的美貌,但是无论是别人对她的赞美还是她本人的照片,都不曾使我料到她竟长得这样纤柔婀娜,容貌是那样艳丽无比。……〃
稍后华生又对这位夫人进行了全方位的观察:
〃……她走到屋子另一边,背对着窗户坐下来。那风度真象个皇后,身材苗条,姿态优雅,富有女性的魅力〃、〃她的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时而握在一起,时而松开〃、〃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们一下,她那美丽而又焦虑的面容又一次留给我深深的印象,还有她那受惊的目光和紧闭着的嘴。〃
这些词句如果重新组织一下,作为见面之后的第一封情书,我相信超过任何流行歌曲的歌词,既直白又显得彬彬有礼,俨然一副绅士情怀。
如果出现的女士相貌和身份不那么突出,柯南道尔也一套办法。后来成为华生夫人的摩斯坦小姐的出场是这样的:
〃摩斯坦小姐以稳重的步履、沉着的姿态走进屋来。她是一个浅发女郎,体态轻盈,戴看颜色调和的手套,穿着最合乎她风度的衣服。因为她衣服的简单素雅,说明了她是一个生活不太优裕的人。她的衣服是暗褐色毛呢料的,没有花边和装饰,配着一顶同样暗色的帽子,边缘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翎毛。面貌虽不美丽,但是丰采却很温柔可爱,一双蔚蓝的大眼睛,饱满有神,富有情感。就我所见到过的女人,远到数十国和三大洲,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一副这样高雅和聪敏的面容。〃
师兄刘勃在一堂写作课上,曾经和他的学生谈到文章的定位问题。很荣幸,他拿了一篇我写的文章作为范例。在那篇游戏文章中,我把自己定位在一个色急胆小的男人。师兄重点要说的是,这样的一种定位方式,至少可以让许多女性读者心生愉悦。身边有这样一位男士,对自己充满想象却始终行止于礼,可以最大程度上满足自身的虚荣感,而且很安全。
那篇文章的定位是否真实,在这里我们不作讨论。但这个定位和柯南道尔相比,却多少有些相似之处。华生就是那个拿来定位的男人。从上面我引的两段文字可以看出,华生对观察女性充满了爱好。他像一个刚刚十五、六岁刚长胡子的大男孩,带着那种无比崇敬的心情,欣赏着每一个出入贝克街寓所的女人。但在行动上,他却是一个十足的保守者。在鼓足无限的勇气之后,他终于向相貌平庸的摩斯坦小姐求婚,而不是那些艳丽无比的女人。婚后,他依旧保持着这种浓烈的欣赏趣味,却又对自己的妻子绝对忠诚。当一位女性读者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有什么比华生这样的男人更可爱的艺术形象呢?
顺面提一句,几年前好莱坞的一部电影《玛莲娜》,对男主人公也用了相似的定位手法。
然而在现实生活里,我未必见得是个安稳的男人;华生那种抑制不住的对女性的窥视欲,也很难让人相信,他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好丈夫;柯南道尔的种种文字,是不是就的确真实可信,或许值得讨论一下。
比如,在《米尔沃顿》里面,一连两位贵族女子因为年轻时的不谨慎,被人抓住把柄进而加以要挟,最终危及到她们自己的名誉。在当时那个时代里,为名誉问题所困扰的不仅仅是女性,男性还要占更多数,尤其是私生子的丑闻。像《米尔沃顿》故事里的两个女性这样,因为年轻时的轻薄而留下把柄的男性要更多。柯南道尔为什么不找个贵族男子来作为主角?理由当然不仅仅是照顾到读者而已。柯南道尔的读者以男性为多,当时的社会也是一个典型的男权社会,女人出入俱乐部都是不合礼数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作品适当地冒犯女性比冒犯男性更加安全;另外,在许多人的头脑中,女人是浅薄和愚蠢的。她们经常犯错,她们也被允许犯错。
同样的故事情节出现在《第二块血迹》中,欧洲事务大臣夫人因为年轻时的轻率,一封求爱信落在了不法之徒手中,罪犯要挟她盗窃她丈夫的密件。她这么干了,给她的丈夫带来了无限的麻烦,甚至危及到整个欧洲的局势。当福尔摩斯揭开这个谜底的时候,这位绝顶美妙的女子不断地哀求和忏悔:
〃先生,问题出在我的一封信上,我结婚前写的一封不慎重的信,愚蠢的信,是在我的感情一时冲动下写的。我的信没有恶意,可是我丈夫会认为这是犯罪。他如果读了这封信,
他便再也不会信任我了……一方面是导致幸福的毁灭,另一方面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去拿我丈夫的文件。可是在政治问题上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而爱情和信任的重要性,我是十分理解的……〃
几个故事似乎都在指向女性,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她们漂亮、轻率、愚蠢、冲动,几乎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而同样的话题,却没有发生在那些丑闻不断的绅士身上。
倘若有哪个激进的女权主义者看到这些,她会毫不犹豫地跳出来:这是赤裸裸的男权对女性的侵蚀。但可惜是,柯南道尔的时代理会不到这么深奥的层面。他只是习惯性地作出安排,一个漂亮、高贵的女人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即便读者是一个丑陋、卑贱、低俗的女人,她也会原谅这些。
福尔摩斯还有更厉害的话。在《四签名》的故事中,华生对摩斯坦小姐做了非常正面的评价之后,福尔摩斯冷淡地说了他的观点:〃我一生所见的最美丽的女人,曾经为了获取保险赔款而毒杀了三个小孩,结果被判绞刑〃,
相比之下,柯南道尔的优雅犹如情书般的语句,不过是一些基础的表面功夫罢了。就像是讨好女人的花言巧语,虽然精巧而且奏效,却永远不值得信赖。
如此说来,似乎可以下定论了,柯南道尔就像福尔摩斯一样,根本上讲,就是一个绝对的男权主义者。在他们心目中,女人这是社会多样化的一种选择,而且不是最好的选择,她们〃是否存在灵魂〃还值得商榷一下。
果真如此吗?未必!因为在这些故事中,有一个女人是个例外,那就是女探险家艾琳·艾德勒。
这是一个和福尔摩斯智力不相上下的女人,是唯一一个让福尔摩斯吃苦头的女人,是一个让福尔摩斯对女性改观的女人。自《波希米亚丑闻》之后,福尔摩斯每逢讲到艾琳·艾德勒,就用〃那位女人〃来称呼她。言下之意,显然艾琳·艾德勒和其它女人不算同一个种类。
《波希米亚丑闻》的大概情节在〃读者〃那一节我曾经简述过,这里为了便于阅读,再复述一遍。
波希米亚国王即将大婚,他和女探险家艾琳·艾德勒有过一段亲密的历史,这段历史留下一张合影。国王担心前女友会将这张照片传播开来,所以希望福尔摩斯把照片找回来。于是大侦探福尔摩斯运用了种种鸡鸣狗盗的法子,设法偷回照片。福尔摩斯在这里使用的伎俩,忠实地体现了他对女性的偏见和蔑视。他假扮成牧师进入艾琳·艾德勒家中,制造假火灾。人遇到这种情况,自然是去保护最重要的东西。艾琳·艾德勒也是如此,一下子泄漏了藏照片的地方。尔后福尔摩斯就扬扬自得地回去了,预计着下次来取照片。
但假火灾的伎俩被艾琳·艾德勒识破了,同时她也知道是什么人在调查她。于是她女扮男装在贝克街门口,和福尔摩斯打了个招呼。福尔摩斯居然没有反应过来。等福尔摩斯打算再次盗取照片的时候,艾琳·艾德勒已经离开英国了。但出于安全起见,她还是给予了一些保证,绝不会将照片传播开来。这件事情是福尔摩斯唯一一次栽在一个女人手上。
福尔摩斯对艾琳·艾德勒的态度,也是柯南道尔的态度。一个才貌双全又不乏情趣的女人,永远值得男人的青睐。如果说大多数女性天生就是愚蠢的代言辞,那么艾琳·艾德勒这样的女人,倒也不妨另作一类。我想,柯南道尔就是这么干的。
在这篇小说的开头,华生振振有辞地说清道明,福尔摩斯绝对没有对艾琳·艾德勒产生敬佩之外的感情。但在我通读福尔摩斯系列之后,倒真的觉得两人是天作一对地设一双。福尔摩斯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安慰他的女人,女探险家的两个男人则一个愚蠢一个迂腐,有谁能比得上智力超群又不失风趣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呢?
当然了,这是个典型的广大读者的愿望。
后 记
据说,每个作者的第一本书,都写得非常辛苦。无论这本书的最终结果是名垂千古,还是昙花一现,是自我安慰还是职称评定。总之,都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
我相信这是真的,或者说,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遇到了许多青年作者都遇到的问题。在省城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悠闲和激情之后,我们必须回到自己出生的城市,继续写作继续生活。回去并不是说省城的日子不好,在那里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有先进前卫的思想,以及各种各样摸不清道不明的机会和诱惑。对于一个成型的写作者而言,这或许是一片可以大展身手的天地。但对于我这种需要坚定写作信念的人而言,理想中的天堂往往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理由非常简单,我必须工作。如果没有一份稳定的经济来源,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继续写下去。而在省城谋取一份比较理想的工作,几乎等于是一个人的噩梦。我没有办法让自己日渐苛刻的脾气,去适应一个自己无法驾驭的空间。于是,回到老家,就成了理论上唯一可行的选择。在这个落后的苏北小城里,父亲、母亲半辈子的努力,或许可以成为我闲散自由的平台。
当然了,这都是自欺欺人的话。
在成为一名记者之后,我从理论上获得了许多空闲的时间。我甚至相信在工作上付出的努力,要远远低于自己获得的报酬。但不久之后,这就变成了一个笑话。因为相信自己在工作上没有尽心,所以希望自己每篇稿件都能优秀。这种想法直接导致在工作上耗去了更多的耐心和时间,以至于自己随时随地感到愧对回来的初衷。对写作的愧疚之心,又变成我工作拖沓的理由。两种情绪交加起来,变成什么都想干,但什么都没有干好。
人们作出一种决定的时候,往往总是考虑有利的一面,而忽视其它的细枝末节。但有的时候,不起眼的小细节又会脱颖而出,力争影响你的生活。我从来没料到记者的身份,会带给我一些额外的优越感。但事实的情况是,当我包里揣着记者证和求助者进行交谈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随时随地在支配我的语感。我希望自己能够帮助别人,也相信记者的职业可以帮助别人,即便在无法给予帮助的时候,也尽量用谎言来给予别人安慰。
当愁容满面的求助者离开后不久,我就开始着手想象自己如何解决问题。不幸的是,我生活的小城非常实际也相当势利,权势可以干掉真理,利益可以改变良心。那种让我在三分钟之前还能自信满满的语调,实际上是一种司空见惯的自我安慰。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这种语调欺骗别人、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