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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作者:毕淑敏-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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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何,你怎么就能知道哪儿堵了呢?”桑平原问。 

   “桑头,你怎么就会打枪的呢?”何永胜回答。 

   “学呗。我跟你学维修,行吗?”桑平原说。 

   “行啊。只是要交学费。”何永胜很严肃地说。 

   “成。明天我就打上一斤酒,提上一只烧鸡。”桑平原诚心诚意。 

   “那我就收下您这个徒弟了!”何永胜把一大桶干净水,从桑平原天灵盖稳妥匀细地浇了下来。 

   好惬意啊! 

   “桑科长,你这么欺负人,还叫人活不活了。” 

   通过迷蒙的水帘,桑平原看到一个口唇血红、颜面狞恶的女人,冲着他张牙舞爪。 

   桑平原赶紧捋净脸上的水珠,这才看清是个服饰艳丽人高马大的女人,在冲着他大声嚷叫。看那比手划脚的雄姿,原本大约还要站得更近,桑平原身上残存的气味,把她驱赶到了较远的地方。 

   桑平原不认识她。但这并不妨碍她可能是桑平原属下的兵。行政科几百口子,桑平原还远没有认全。 

   “什么事,慢慢说嘛!”桑平原没有领导女人的经验。边防站连耗子、蜘蛛都是公的。说心里话,他打怵女人撒泼。 

   “桑科长,您也不能欺人太甚了!你老婆占了我的坑,咱惹不起躲得起,到食堂当了个小库工。你还不放过,趁我不在,撬了库房的锁。您是头,您有权。咱当小卒子的,门牙打落了往肚里咽。可你不该留给我一笔糊涂帐!拿了多少姜,拿了多少糖,问谁谁不知道。您跟我上厂长那儿讲清楚,我金茶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工作,从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今要不搞个水落石出,你休想走!” 

   穿着裤衩背心和一双湿袜子的桑平原,先是被这连珠炮一样的轰炸震昏了头。但他终于迅速理清了头绪。女人叫金茶,妻子苏羊的工作就是顶了她的角色。金茶是现任库工,昨天晚上撬了她的锁,今天她旧恨新仇,不依不饶。 

   桑平原全身的肌肉,在冷风和焦虑的双重袭击下,不安分地抖动起来。 

   “现在还剩下多少姜和多少糖?”桑平原强压怒火,不管怎么说,昨天晚上出库时没过秤这是他的疏忽。 

   “您不告诉我用了多少,我怎么能知道还剩多少?”金茶伶牙俐齿地反驳。 

   “你可以去秤!剩多少,算多少。不足部分,都是我用去了!”桑平原快刀斩乱麻。 

   “好。桑科长全揽了去,痛快!有支出,没收入,昨夜里的姜汤没卖出一分钱,成了施舍白送了。请问,这帐怎么下?”金茶穷追不舍。 

   桑平原一时语塞。现在不是共产主义,也不是原始共产主义,一分钱一分货,你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桑平原想不出对答的话。风,吹干了他身上的水,他的心剧烈地焦躁起来。 

   “拿公家的钱,充什么大方!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叫大伙夸你,这点心思,当谁看不出来呀!”金茶假装自言自语,声音清晰得象新闻联播的播音员。 

   “他妈的!这么点球毛事,有什么好罗嗦的!该多少钱,算多少钱,我一个人付了!桑平原当二十年兵,转业费虽说不多,请全厂一人喝一碗姜汤,是足够了!” 

   桑平原肩搭西服,扬长而去。 

   何永胜拍拍金茶肥硕的后腰:“得了,走吧!我要是桑头,先兜头扇你一个大嘴巴,然后再给你付姜钱糖钱。” 

   金茶说:“我就知道他不敢!到底是当过兵!” 
十一


   一个副厂长,不就是个副团级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大架子!抵得上大军一个副司令的派头了,让人等这么长时间! 

   桑平原忿忿不平,脸上又不敢很现出颜色,控制着表情肌与心绪不一致,便很疲劳。 

   王副厂长召见他,自己又久不露面。 

   这里是副厂长办公室,高大宁静,尤其是那张写字台,宽阔如台球桌,显示出主人的日理万机与知识渊博。 

   桑平原等得不耐烦了。他是主管着二十一个小部门的万金油科长,接近一个市长的范畴。到处起火,四面楚歌,猝不及防,焦头烂额。他觉得自己象贴身穿着一套湿淋淋的裤褂,外面又罩着西服革履,其中的苦恼,只有自己知道。还有女儿的上学,这近乎乞讨…… 想到有求于厂,他不得不作出谦恭的样子。 

   王副厂长终于来了。中等发福,面孔滋润,微微显秃的鬓角……一切同电影中常见的厂矿干部形象没什么区别。他和蔼地微笑着,向桑平原伸出手来……突然,一个少年顽皮的面影在这张有些苍老的面庞上叠印起来,除去颔下的赘肉和眼角的皱纹,那眉骨、鼻梁、嘴角相互叠印,终于完全重合起来。 

   “王五一,原来是你呀!”桑平原象发现敌情,从喉咙里发出紧张而热烈的叫声。 

   “是我。没想到吧!军转办把你分来,我一看表上的名字,立刻就想到是你!” 

   两双男子汉的大手,洞穿二十年的时光,焊在了一起。 

   桑平原在感到喜悦的同时,沁出淡淡的苦涩:今非昔比了! 

   “坐吧。刚才有个外商来洽谈,让你久等了。”王副厂长半是道歉半是解释,桑平原却听出炫耀。 

   王五一沉浸在怀旧的气氛里:“小时候你还帮我做过题呢!你还记得不?” 

   桑平原当然记得,但他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王五一有些失望:“那天在电话里,你听出我的声音没有?”他又问。 

   “没有。主要是没想到。分手的时候,咱们刚变声,现在可是真正的大老爷们了!” 

   “我本来想在电话里告诉你,让你也先高兴高兴,后来一想,还是咱们面谈吧。厂里现在没人知道你我原本是很好的同学。” 

   “咱们还成了地下工作者,单线联系喽?”桑平原不解。 

   “不是那个意思。地方上的人际关系要比部队复杂得多。你是国家规定安置的转业干部,我都是公事公办。可如果有人知道了,也许节外生枝,反而增添不必要的麻烦。”王五一沉思着说。 

   桑平原不得不佩服老同学考虑得周到。下车伊始,他已经感觉到了老百姓的复杂。军队虽然艰苦,却也纯净。安逸是很好的培养皿,人与人变得异常隔膜。 

   “习惯了吗?”王五一关切地问。 

   “不习惯。”桑平原坦率地回答。“我有时甚至想回到我的边防站去。我在那里呆了二十年,我把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撂在那里了。有一本什么科普读物上说过,人周身所有的细胞、皮肤,包括骨骼,每七年就要全部更新一次。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桑平原了。现在构成我身体的一切成份,都是部队给的,都是属于西部那块土地的。我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我总觉得它不承认我,我也接纳不了它。我没有了朋友、上级、下级,他们都远远地留在西部的边防线上了。我熟悉的一切,都脱离我而去,我不熟悉的一切。又强迫我接受它。我的妻子女儿,和我一样,不能适应这座城市,我们时时有一种外乡人的感觉,我活得很累很累,我们没有家,孩子无法上学我所从事的工作完全是陌生的……”桑平原的倾诉,象他的突然爆发一样,突然停止了。他感到了自己的软弱。自离开部队之后,他还从没有机会这样彻底地宣泄一下,但是这个对象并不理想——过去请教过自己数学题的同学,今天自己的顶头上司。 

   王五一镇静地倾听着桑平原的叙诉,眉宇间挂着浅淡的疲倦。正是这种疲倦,使他有了一种成熟的领导者的风度。 

   士别二日,当刮目相看。桑平原凛然想到,他们之间隔绝着二十年时间的崇山峻岭,便改变话题:“光顾得说我自己了。这么多年,你在做什么?” 

   王五一平静地说:“我一直在这里。” 

   “在这个厂子里?”桑平原讶然,这个厂子不算小,但相比一个青年男人的二十年生涯,它实在太狭窄了。 

   王五一轻轻点了点头:“先是当徒工。然后是当师傅。如果没有特殊的意外,就从这个厂里退休。当然,这其中也读过书,当过技术员,车间主任,但从未离开过这里一步。” 

   桑平原愕然。他还从没想到过退休的事,他一直认为自己还年轻,自己的事业尚未开始。 

   “很平淡无奇。是吧?”王五一用茶缸盖拨动着泛起的茶叶,问道。“比起你们驰骋千里镇守边关,这种生活寡淡得如同白开水,不错,你艰苦过,可你也辉煌过。现在,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要纳入一种普通的生活了。这是人生的一大变迁,从绚烂归于平凡。” 

   桑平原沉默着,他还没有如此清晰地疏理过自己的思绪。从绚烂归于平凡,他精神上的支柱摇摇欲坠。每个人都有过付出,也都有过收获。这就是生活。就象那个曾经向他请教过数学题的差学生,如今是端坐在他对面的领导。 

   “先来谈谈你的家务事吧,以前是先治坡后治窝。咱们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先安家,后立业。你有什么困难?” 

   桑平原嗫嚅起来:“住房成问题……太阴暗了,又小……”他不习惯向组织叫苦。 

   王五一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就是那间房子,还经过了厂务会的研究。” 

   桑平原好心酸。 

   “厂里有专门文件规定,任何人不得住办公室。”桑平原刚要辩驳,王五一阻止了他: “你想说那不是办公室,是库房。对吧?性质是一样的,,厂里的房子都要竣工了,全厂工人都眼巴巴地盯着这座楼。让你提前住了公房,就等于默许了将来新房子有你一把钥匙。你要体谅组织上的难处,你毕竟是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 

   桑平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在感激的同时,也生出委屈:“我也不是光着屈服到厂里来的,转业干部有军委拨发的建房补助费。” 

   王五一笑起来,间或闪出少年时狡黠的影子:“物价腾涨,那点钱买不下你我之间这张写字台大的地皮。” 

   “可钱和钱不一样!”桑平原觉得自己心中很神圣的东西被亵渎了。 

   “钱和钱是一样的。现在,我们要为你承担巨大的压力。你不可能要求每个工人都具有高瞻远瞩的国防意识。”王五一冷漠地说。 

   桑平原沉重地垂下那颗骄傲的头。 

   “你女儿的上学问题解决了吗?”王五一问。 

   桑平原真是由衷地感激他,感激组织。这个棘手的问题,他正不知如何开口呢!美丽而聪明的女儿,成为他巨大的累赘。 

   “没有……”桑平原语无伦次,但总算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讲清楚了。 

   王五一倒很干脆:“这个问题,其实我们早想到了。每个接收转业干部的单位都知道,他们是接收下了一连串的难题。” 

   桑平原几乎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一下无法答复你,需要和方方面面研究。不过,我会尽快抓紧。还有其它问题吗?” 

   “没有了。没有了。”桑平原急忙表白。 

   “我倒有几件事要同你谈谈。” 

   桑平原象聆听首长指示那样,习惯地挺直了背。 

   “有人反映你劳动纪律遵守得不够好。” 

   什么叫劳动纪律?桑平原脑袋一轰,他只熟悉三大纪律,还有八项注意。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就是日本打卡机记录的那些符号。 

   “我……好像是迟过一次到,因为车子坏了……”桑平原红了脸。 

   “不单是这一次,还有。”王副厂长不愿说破,便启发诱导。 

   桑平原冥思苦想。他住在厂子里,便无所谓了迟到早退。真的,只有那么一次。 

   “你还有过中途私自外出。比如修自行车。”王五一见桑平原思索得太苦。不忍难为他了。 

   “那也算?”桑平原惊愕。由此想到了李师傅的不愿帮忙和厨师长的话里藏针。 

   “算。”王五一代桑平原叹了一口气,“入境随俗,这就是工厂的规矩。” 

   “那我怎么办?”桑平原想到了这件事的后遗症。 

   “下不为例吧。”王五一宽容地说。 

   “不。明天我就在全科会议上检讨我的错误。”桑平原果决地说。 

   “好!真不愧是当兵的出身?”王五一用一个手指戳戳桑平原的肩窝。这个许多年前的友好动作,他们都没有忘记。 

   桑平原觉得知错必改是件最简单的事,想不到王五一竟这样感动。 

   “还有什么?”他忐忑地问。 

   “再都是表扬意见了。比如身先士卒,比如酸辣汤……” 

   桑平原又一次脸红了。 

   王五一惋惜地注视着他的少年伙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还没改掉脸红的毛病。我们都已不再年轻,部队却象个电冰箱一样,使人过分新鲜而缺少成熟。 

   “什么时候,你到我家去,让老婆用煤油炉给你炒几个西部菜,咱们好好聊聊!”桑平原豪爽地说。 

   “好!”王副厂长满口答应。粗心的桑平原没有发觉,王五一没有发出让桑平原一家到自己家中的邀请。在老朋友没有搬入新居之前,王副厂长不想用自己装演华丽的三室一厅刺激他。 
十二


   苏羊用淡蓝色的布做成帘子,把橡皮人和箱子们遮挡起来。一个房间的整洁,和装饰布很有关系。现在,灯光下的旧贮藏室,象一个淡蓝色的洞穴,安宁而平和。 

   “等搬了家,你这些布就浪费了。”桑平原正趴在一摞器械箱子上看《中国食品》,偶尔抬起头说。 

   “怎么会呢?我可以拼成被罩,一点都糟蹋不了。”正在忙碌的苏羊莞尔一笑:“许久没听你说起老邱了,他怎么样?” 

   桑平原站起来伸个懒腰,他的书桌便被碰得乱晃:“他送的那些礼,都被些骗子私吞了。老邱气得大病一场,可他还是不服回县里,听说打算搞个体。”” 

   苏羊正在给婆婆织毛背心,一下错了针:“当过兵的人,干得成吗?” 

   “不知道,”桑平原不想就这个问题谈下去了,又埋头看书。 

   “爸爸妈妈,老师出的作文题《我的理想》,你们说我写什么呢?”趴在板凳上做作业的桑丹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老师的也没想出什么新题目。我的理想,小学写过中学写过,我都写烦了。”桑平原说。 

   “我也写过。”苏羊随口答道。 

   “那太好了!”桑丹高兴得跳起来。 

   桑平原和苏羊一愣,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的。 

   “把你们写的告诉我,我好参考参考呀!” 

   苏羊突然忸怩起来:“我忘了。” 

   “骗人骗人!大人要真忘了的话,根本不会承认,他会找各种理由瞎编一个别的事出来。只有当他记得清清楚楚又不想告诉你的时候,才会说忘了!” 

   真没想到现在的孩子已经狡猾到如此地步。苏羊只得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说:“我那时写的是当女飞行员。” 

   “噢,我知道了。就是女宇航员。” 

   “不是。那时候没有航天飞机。就是看了一场电影,想当开飞机的人。”苏羊微笑着回忆。 

   “开普通飞机,那没什么意思,同开汽车差不多。”桑丹毫不留情地否定了妈妈的理想,兴趣转向爸爸:“您呢?” 

   “我写的是当社员。”桑平原毫不隐讳。 

   “社员是什么呀?”桑丹觉得这名词陌生。 

   “就是农民。”桑平原随着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一点不想当农民。那时候我作文不太好,最打怵编故事写议论文。当农民就可以写田野里的景色,春种秋收,瑞雪兆丰年,一下子几百字就混过去……” 

   “这可不好。我们老师说了,怎么想的就怎么写。”桑丹严格地批判了爸爸妈妈的童年,开始写她的理想。 

   “我有时候想当动物园管猴子的人,有时候想当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有时候想当个科学家或者国家总统,有时候干脆想当个恐龙……”桑丹支着下巴颏,自言自语。没有人搭理她。大家都很忙,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选择。 

   终于,桑丹写完了。 

   桑平原走过来,一言不发地看完了。苏羊也走过来看。她看得比桑平原慢,而且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桑丹等着爸爸妈妈的评价。大人和小孩不一样,从脸色看不出他们的喜怒哀乐。 

   桑丹写的是:等我长大以后,我要当一名保卫祖国的边防军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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