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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作者:毕淑敏-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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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策划得天衣无缝。只可惜两位头晕脑胀的女护士坚决拒绝重测:“我们不复查!都来重测,还不得把人给累死!” 

   王五一最后也被刷下来了。他的肺上有一个钙化点,复查了,还有。钙化点是什么东西?是象粉笔头或是白石灰那样的斑点吗?不知道,也没人给解释。反正,他是当不成兵了。 

   王五一倒挺想得开。“不当就不当呗,听说咱们这届留城里的名额挺多。” 

   桑平原皱着眉头,鼻梁上方纵起极细的纹线。少年光滑的皮肤,要想拢出几道皱纹,挺费力的。 

   “我要当兵去!”桑平原说。他为当兵这件事,已经朝思暮想了这么多天,当兵的念头已经融化在他的血液里,成为他身体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不能容忍那些在血里掺了广告色的少年当兵走了,而把他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怎么去?”平时鬼点子挺多的王五一,也被桑平原的果决惊住了。 

   “挺简单。跟着他们走,直到收下我。就象红色娘子军里的吴琼华。”桑平原成竹在胸。 

   “那是打仗时候,现在行吗?”王五一不相信地摇摇他的小脑袋:“平原,别恨我,我可不敢干这冒险的事。听说咱们这届分城里的名额挺多,咱当个小工人也就知足了。你好好干,到时候当个师长旅长的,咱也好跟别人吹吹牛。” 

   新兵们集合发衣服了。桑平原对那套衣服的羡慕倒还在一般,他主要是眼红那根绿色蟒蛇一样的背包带。一宽一窄,成龙配套,绿得那么纯粹那么地道,在任何一家商店都买不到。就是飞扬跋扈的革命子弟也没有,这是真正的士兵的标志。 

   新兵们上了闷罐车。 

   追! 

   桑平原给家里留了个条,揣着平日卖大字报纸攒下的钱,也上了西去的火车。刚开始的时候,他比新兵还舒服。客车走得快,他不时下车等闷罐子军车,看着新兵吃兵站的大白馒头。 

   接兵的连排长对他挺友好,有时还给他一个两个馒头。每年都有这种死心眼的小伙子,不用劝,随着车轮滚滚向西,沙漠和戈壁滩就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桑平原真还在路上结识了两个伴,大伙拜了把兄弟,对天盟誓,一定要当上兵。过了兰州,一个小伙子突然不见了。他们刚开始还四处找他,后来才悟到他是自己折回去了。过了哈密,剩下的那个对桑平原说:“明天我也往东走了。本来不好意思跟你说的,怕你一个人找我怪着急。你要骂我就骂吧!咱们都聚在一块要当兵也不容易,剩你一个,也许还好办些。这是我的地址,当上兵,别忘了告我一声。” 

   桑平原没要他的地址。 

   路,愈来愈荒凉了。火车,象一只顽强的铁蛋,吞噬着无边沙漠的边缘,蜿蜒向前。运载新兵的闷罐子夜里常发出哭声,带兵的大声喝问,哭声便镇住了,说是做恶梦了。 

   终于,到达本次军车的终点——干沟车站。这是一个可怕的名字,令人想起敌敌畏瓶子上那个没有肉的人头形象,这是一条货运支线,没有客车。清点队伍的时候,新兵师师长看到一个满面生灰烟火色的少年。 

   他的衣服破烂如缕,头发象雀巢似的高扬着,这是被狂烈的漠风塑造出的发型。唯有他的牙齿,白而尖利,在戈壁滩无遮掩的阳光下象枯骨一样干净。 

   “你一直跟着我们,到底要干啥?”师长问。 

   “还能干啥!当兵呗!”一口纯正的S市口音,标明了漫长的路程。 

   “你多大了?”师长问。长途跋涉使目测人的年龄成了一门高深的学问。这话的意思已很明显,若要赶你回去,谁还在乎你的年龄。 

   “十八。” 

   “正好。” 

   “身体合格吗?”师长问完又觉得多余。他不相信体检表上那些圈圈点点。打仗的年头,哪有那么多讲究!冲这小子没吃没喝能相跟万里跑到这山沟里来,错不了。 

   “合格。”桑平原回答得斩钉截铁。多少个夜晚,他在想0。9。他眯了左眼眯右眼,两眼都能看清铁路边倏忽而过的鬼火,他绝不是斜视。一定是眼睛被纸罩子压花了。“不信,您可以检查。” 

   “荒郊野地的,你让我到哪儿去给你查!”师长抢先不耐烦起来。“你怎么这么黑?” 话题一转,这说明当兵与否已经不成为问题了。 

   “我昨晚上趴在兵车顶上。火车钻山洞,车头冒的黑烟散不出去,顺着车厢盖子往后溜象拖了一根黑辫子。我很黑吗?”桑平原龀着白利的牙,想找面水洼照照自己的尊容。可惜,这是干沟。 

   师长不由得内疚。昨晚上自己做好梦的时候,想不到车顶上还趴着一个黑孩子!早知道应该把他请下来。 

   “钻山洞时,没叫洞顶把你的脑袋刮了去!”师长已经开始心疼这个未来的兵了。 

   “报告首长,山洞顶子挺高。就是烟呛,灰还迷眼,别的没啥,脑袋碰不着。”桑平原挺实事求是。 

   师长挥挥手,有参谋凑上来。“领他去吃饭。发他一套军装。” 

   桑平原知道自己梦寐以求的愿望就要实现了:“我要一套三号军装!”他跳着脚喊。一路上他注意观察,早为自己设计出了衣服的最佳型号。 

   “三号?”师长原本已经走了。这样的决定在他是小事一桩。又转回身,细细地打量了桑平原一眼:“要二号的。你还要长。” 

   “是!要二号的!我还要长!”桑平原大声地重复。 

   师长难得地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师长就是后来的司令员。他知道自己收下的这个兵不错,但也并不曾给桑平原以特殊的照顾。桑平原至今没有上成军校没有提升政委,就是明证。 

   确定转业干部名单的会议争论得很激烈,哪个该走,哪个该留,并没有统一的标准,这是一个模糊数学问题。比如城里的兵愿意走,乡下入伍的就不愿意走,这只是概率,具体到每个人,还有许多细微的分别。司令员一位老战友的女婿就在他的部队。农村兵,小伙子一表人材,要不也不会成为乘龙佳婿。老战友那边把他的工作给找好了,写了信来让这边放人。司令员不动声色,心中却着实恼火。这很象第三者插足,先找好对象,这边才打离婚。不批,坚决不批。司令员在这一点上象一个执拗的乡下女人,拖着他,让他吃点苦头!谁对军队寡情,司令员便对他寡情。 

   轮到讨论桑平原了。有主张让桑平原再干一两年,把副教导员再带一程,司令员疲倦地摆了摆手:“古时候杀人剪径的土匪,听谁说家中有八十岁的老母,还留一条活口让他回去,桑平原家中确有困难,让他走吧。” 



   桑平原直到转业之事已成板上钉钉之时,才告诉妻子苏羊。军队的事,讲究的是风云突变,决定可以在最后一分钟毫无理由地更改。 

   “咱们得准备搬家了。”桑平原一边听半导体一边说。地处山岭,杂音很大,不过桑平原还是努力收听来自太空的信息。世界今天很平安,没有风暴地震火灾和飞机失事。 

   苏羊正在拉面,纤巧的手把面条拉得如一把琴弦。丈夫好容易才从哨卡上回一趟留守处家属院,她要用全副身心慰劳他。忙碌之中未听清桑平原的话,看他伏在半导体上吃力的样子,说:“什么时候能看上电视就好了。” 

   “快了。” 

   “这儿要修电视转播站了?我怎么没听说?”苏羊在镇上主管计划生育,应算消息灵通人士。 

   “咱们要搬到有电视的地方去了。” 

   “你要调动?”苏羊停下了手中的拉面。 

   “咱们要回老家了。” 

   苏羊手中的拉面断了,瀑布一般低垂着。 

   苏羊是本地人。这是民族杂居的地方。她有属于江南水乡清秀的面庞和窈窕的身材,与西部的粗犷很不协调,是个奇怪的现象。她有一个笔直俏丽的鼻子,给清澈的面容增添了一股冷漠的神秘。当初正是这种神秘,使桑教导员一见钟情。 

   “你的老家是哪?”内地人都很注意自己的根,桑平原第一次见面时问。 

   “就是这儿。” 

   “这儿怎么会是汉族人的老家?”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这儿。很多代以前被充军而来。” 

   “这么说,你是罪犯的后代了?” 

   “也可能是忠臣良将的后代。”看起来娇小的苏羊,却是伶牙俐齿。 

   他们就这样相识相爱终于结婚了。苏羊带着女儿桑丹住在边防站的家属院。这很象是一个巨大的寡妇村,男人们在一线哨卡值勤,几个边防站的家属便汇聚在一处,形成一个小小的部落。一排排土坯盖就的小屋,边防军人的妻子们领着边防军人的孩子们,寂寞地打发着日子。孩子要走出很远,才能到牧区的小学读书。国境线上的偏僻小县,多少年没考上过一个大学生。去年有个孩子保送上了师专,全县为之欢欣鼓舞,听说是少数民族优先,定向培养,将来还要哪来回哪。 

   “丹丹,你这次考试得了多少分?”桑平原看见女儿背着书包进屋,劈头就问。 

   桑丹几乎没有认出爸爸来。穿着军装,面孔黝黑的叔叔们都很象爸爸,每次都需仔细辨认。 

   她畏怯地倚着墙角,咬着嘴唇,求救地看着妈妈。 

   “平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吓着孩子。你平常没有时间管,一次考不好就吹胡子瞪眼。就是将军也有打败仗的时候啊!丹丹,别愣着,摆桌子,给爸爸盛饭!” 

   若在平时,这种障眼法可瞒不过桑平原。这一次,他温柔地拉过女儿,女儿的小手凉而微微颤抖。 

   “丹丹,爸爸要转业了。” 

   “什么叫转业啊?” 

   “就是回奶奶家。” 

   “爸爸,那你已经转过好几次业了。” 

   “不……不……那不叫转业,那叫探家。这一次,咱们全家要一起走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沉默。那个题目太严肃沉重,零散片断的时间不宜讨论。 

   桑丹做完了作业,偷偷查起了字典。关于转业的事情,爸爸说得不明不白。大人们在不愿意回答小孩问题的时候,往往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你一个答案。你可千万别信。 

   有新华字典和辞海。桑丹当然要查新华字典。她要查的每一个字,新华字典里都有,辞海是本多余的书。 

   “转”是个多音字。不过幸好都在一页上,不必翻来翻去,记住了这个,那个又忘了。 

   转有转换方向,转圈子,围绕中心运动,不直接地,中间再经过别人或别地——如转达……没有转业这个词。桑丹很懊恼,他们全家又不是汽车轮子,转什么圈呢? 

   真正的讨论是在桑丹睡着夫妻恩爱之后。这时的思绪最澄清最平静,象一条大河的入海口,能负载最大的轮船。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苏羊柔柔地问。 

   “我早就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咱们刚结婚的那天,我说以后我会把你拐跑。我说过我们这个家是建在箱子上的。” 

   “那是一句笑话。” 

   “不。不是笑话,这么多年,我总觉得我们的家还没有真正开始。以后,我们会有一个安定的家了。”桑平原拥着妻子,满腔柔情地说。“我们会有电视机、电冰箱,桑丹会有好学校上,也能学英语,学电子琴了。” 

   苏羊想起桑平原对桑丹的严厉,说:“你不能一到家就训孩子。” 

   “这是爱呀!我总在站上,没时间管教她,回来一趟,便把所有想对她说的话凝成一句,就是骂了!你知道,我们桑家老辈子从没有人上过大学。原来把指标落实到我头上,没想到史无前例使这个计划拖延了一代人。也许拖欠得越久,偿还的心愿也就越强烈。桑丹一定要上大学,要把她老子没读的书都读了。”桑平原在被子里咬牙发狠地说。 

   “你不是自学了好几科夜大函大了吗!政治的、法律的。毕业证书我都给你好好存着呢!就放在原先装大白兔奶糖的盒子里,我怕叫老鼠嗑了,那盒子是铁皮的,保险。证书的面子都是织锦缎的,好漂亮。”苏羊抚摸着丈大的脊背。那是每个人自己最不易触摸到的地方,被抚摸时便格外舒适。 

   桑平原久久不语,然后说:“可惜证书还小了点,要不撕下缎面,还能给丹丹做个小棉袄。” 

   “你疯了!那是你花多大心血换来的!光寄作业的邮票都不知费了多少!” 

   “那玩艺都是阎王爷娶亲——胡日鬼的事。真到了地方上,那文凭都不顶事。”桑平原悠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切要从头开始。” 

   强烈的漠风裹着尘沙,象一把铁帚从屋顶扫过,整个小屋象风浪中的船一样颠簸起来,沙漠与雪山交际之处的飓风,总是在夜半时分突然而至,象剽悍的野马奔驰而过。 

   “我得抽空打点草绳子,筹措搬家的事了。”苏羊说。 

   “急什么!真是妇道人家,心中搁不下一点事。联系工作的还没出发呢,皇上不急太监急!” 

   “你说得轻巧!这个家你平时操过多少心?等定了工作再筹措就来不及了。破家值万贯呢!” 

   “来得及!咱家有什么?几副碗筷一套铺盖,打起背包就出发,临上轿现扎耳朵眼也来得及!”桑平原大大咧咧,颇不以为然。 

   “你以为这是你扒火车当兵那会,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如今是拖家带口一大家子人呢!锅碗瓢勺柴米酱醋盐哪一股照料不到都出乱子。下了火车,你总不能睡大马路上吧?” 

   “你知道S市离这儿多远?跟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差不多。你万里迢迢把这些掉了漆皮的竹筷子,豁了碴的粗瓷碗都用报纸裹好塞在木箱子里先汽车再火车的运回去,真还不够搬家费!” 

   “你有那么多书要托运,搬家费上是不是还要加点运书费?”苏羊猛然想起。 

   “没有没有。”桑平原不耐烦。 

   “你的书多,这谁不知道?听说张医生走的时候就有运书费。” 

   “人家有,咱们没有。” 

   “为什么?” 

   “人家是技术干部,咱们不是。” 

   苏羊不吭声了。过了许久,她才又问:“咱们这木床带不带?” 

   “不带。” 

   “不带睡什么?” 

   “到了S市,我给你买架席梦思。省得这床一到夜里干那事的时候,吱嘎乱响,破坏情绪。”桑平原亲呢地说。 

   “讨厌!那我偏要带上这床。” 

   其实床倒并不可惜。旧罐头箱子拆板钉的,不带就不带吧! 

   “大衣柜带不带?” 

   “不带。” 

   “那可是东北松的。” 

   “东北虎的也不行。万八千里路,到家早颠散了,成一堆劈柴。”桑平原不耐烦了,这么婆婆妈妈! 

   苏羊何尝不知道从国境线到中原S市,需坐七天汽车,三天火车。可这些家什上有她的心血,有这个家最初的历史,就这么一古脑儿地丢给大漠和雪山了? 

   大衣柜在静夜中发出湖泊一样的闪光。本来它的镜子还会更明亮一些,沁过门窗渗进的尘雾已将它镀上薄薄的粉尘。这柜子是苏羊结婚时父母给的陪嫁,是这个军人之家最富丽堂皇的装备。 

   “这个柜子里能藏个人。”桑平原第一次看到时说。 

   “不许你瞎说。”苏羊用小拳头捶丈夫的后背。 

   “不是瞎说。我们站上几个成了家的干部在一块闲扯,常说若是哪天回自己家,家里有个男人被老婆藏在大衣柜里,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苏羊感到浑身爆起鸡皮疙瘩,想不到这些外表威武的军人内心潜伏着深切的恐惧。 

   “有人说,若带着枪,就瞄准穿衣镜美美给一梭子;有的说,用钥匙把柜门锁了,拿个板凳点支烟,慢慢吐烟圈玩。还有的说……” 

   “如果是你呢?”苏羊又羞又怕,却忍不住要问。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种事。”桑平原说。 

   “我要你想。以前没想过,现在马上想也来得及。”苏羊撒娇。 

   “那我就一言不发离开这个家,永不回头。”桑平原一字一顿地说。 

   这些话还在这破旧的土屋中余音袅袅,大衣柜就要永远地离开这个家了吗? 

   “给你讲个故事吧。”桑平原见妻子久无声响,便说:“从前有个人得道成仙,要搬到天上去住了。他自然很高兴,可还有一件心事。他求老神仙,我一人上天不成,老婆得带上。老神仙一想,这不能造成新的两地分居,行,一块搬迁吧!这人挺惦记老婆,老神仙也好心眼,就批他老婆也跟着一块上天了。老公母俩飞到半天空,一回头,看见自己的床铺被褥鸡鸭猪狗还有破茅草棚,觉着那么亲切,又求老神仙把这些也一并搬上天。老神仙答应了,运用神力,呼的一下,鸡犬和破草房,一齐飘在了半空中……这就叫鸡犬升天。” 

   “好啊,你编派我!”苏羊恼了,用尖尖的指甲在桑平原背后狠挠了几把。 

   “哎哟……真有这么个故事,书上写着呢,我的意见是本着精兵简政的原则,必不可少的东西,咱带上走。其余的,能送人的送人,能变卖的变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苏羊好一阵毫无声息,桑平原也被困倦湮没,渐渐沉入黑甜乡里。 

   突然,苏羊开口讲话,清朗明白,毫无倦意,吓了桑平原一跳。 

   “你说暖壶需要不需要?” 

   “需要。”桑平原含含糊糊地应承。 

   “那带不带?” 

   “不带。” 

   “为什么?” 

   “运回去也得打碎,不如……不带。”桑平原已带出鼾音。 

   苏丰反倒一个咕噜坐起来:“我有办法。我先用被子把瓶胆包起来,再放到箱子里,来个双保险。” 

   “要是瓶胆碎了,不但赔一个暖壶,还搭进去一床被子……。你趁早把……暖壶送……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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