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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江山-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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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一停稳,宋端平便跃到码头上,抓住一个腰缠白布的男子道:“得罪,莫非是哪家大官人去世了?”

    “那不是我们巴陵人。”那男子摇头道:“他老人家甚至没来过巴陵……”

    “那是?”

    “是范公啊……”男子说着叹口气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川中出来的吧,也难怪,那里消息闭塞,还不知道范公已于上月殁了。”

    “啊……”宋端平大吃一惊道:“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朝廷已经定下谥号了。”男子说着竟掉下泪来:“今天是我们岳州士绅主持的公祭大会,你也去拜一拜吧。”…;

    宋端平松开手,回望着一脸吃惊的陈恪:“怎么会去世了呢?”

    “阿弥陀佛……”玄玉双掌合十。

    “去看看吧。”陈恪的心情顿时沉重下来。

    一行人来到岳阳楼下,便被广场上万人恸哭的场面惊呆了。只见无论耋老士绅还是平民百姓,都跪在扎起的祭台前垂胸痛哭,如丧考妣……哭声震天,摧人肺腑,即使是几十年后,陈恪也依然清晰记得这震撼心灵的一幕。

    万人恸哭的场面他不是没见过,但那是为帝王而哭,是强权压力下的假哭。但现在死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在位的权臣,而是一个四处谪守近十年的贬官。这些百姓士绅,假惺惺的悼念一下也就罢了,完全没道理如此痛哭啊……

    陈恪愣愣的望着这一幕,目光越过痛哭的人群,投在岳阳楼门前的楹联上,只见那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

    大宋皇佑四年五月,范仲淹去世了,死在赴任颍州的路上。在去世之前,他便已经成为大宋百姓心中的神,救苦救难的慈悲菩萨。在去世之后,官家悲伤,举国恸哭,哀荣极尽,更是被尊为三百年来第一人,本朝第一圣贤!

    然而这样的一位当世圣贤,为何在生命的最后八年里,不断的贬谪、贬谪、贬谪……被远远的排斥在原本属于他的舞台外呢?

    这是目前陈恪,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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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遗憾不能救范公,因为一来老人家确实是积劳成疾、病入膏肓,二来,范公的政治生命,早在八年前就结束了,具体原因以后再说……

第八十章 岭南乱

    (抱歉,发这么晚……)

    午后,陈恪等人找客栈住下。许是近一个月来,习惯了在摇摇晃晃中入睡,一不晃悠了反而睡不着;许是仍被那公祭范公的场面震撼,他明明十分困倦,却仍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迷迷糊糊中,耳边隐有丝竹声传来,陈恪是彻底睡不着了。他穿鞋下床,打开门,便听又听到了湘女唱曲声: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个年代,盛行的都是柔婉绮丽的‘花间词派’,陈恪听到的这首词,尽管是女子所唱,却气势悲壮苍凉,意境雄健刚烈,一扫花间派的靡靡之音。正是开大宋豪放词先风的那首《渔家傲—塞下秋来》,作者范文正公。

    据说欧阳修曾对范公戏谑道:‘希文,你动不动就是‘塞下秋来’,真个穷苦的边塞主儿!’连至交好友都这样说,范仲淹这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词风,自然不讨大众的欢喜,陈恪在蜀中这么多年,愣是没听谁唱过。

    现在,许是为了缅怀范公,所以才拿出来唱一唱吧。不过真比那些‘倚红偎翠’、‘寒蝉凄切’要提神的多,陈恪便循着歌声,信步走到客栈前堂,果然见一个怀抱琵琶的歌女,在自弹自唱。

    此时还不到饭点,前堂中散散落落坐着几桌客人,在一边饮酒一边听曲。

    陈恪悄悄走进去,他是个好热闹的,环视一圈,见角落一桌上,有个眉目细长、相貌清奇的中年客人在独饮。便走过去,用手势问能否坐下。

    那人抬头看看他,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人心腑一般。陈恪大感讶异,却不肯避开他犀利的目光,瞪着眼睛回望过去。

    那人头次见此等有趣的人物,险些忍俊不禁,点点头,请他坐下。小二以为他俩是一路的,便添了一副碗筷……两人谁也没表示异议,都专心听那歌女唱曲。

    一曲终了,歌女欠身行礼,暂且下去休息,大堂里才重新热闹起来。那与陈恪同桌的中年人,端起酒盅朝他微微一让,便自饮下去。

    陈恪这种厚脸皮,最会和人拉近关系,他忙给中年人斟上酒道:“前辈是一个人呢?”

    “还有伴当在房里睡觉。”中年人看看他,淡淡一笑道:“小兄弟像是蜀中口音。”

    陈恪这个郁闷,在青神县待了八年,好么,说话都是四川味了,便点头道:“嗯,刚下了船。”

    “跟家里长辈出来的?”

    “不是,晚生带着几个弟弟,出川游历。”

    “哦?”中年人微微一奇道:“小小年纪,能舍得天府之国,过三峡奇险出川的,罕见。”

    “这不就见着了么。”陈恪嘿嘿一笑道。

    “哦……”中年人顿时笑起来道:“有趣,有趣,”但旋即收住笑容,缓缓道:“不过现在可不是游历的好时机。”

    “为何?”陈恪讶异道。

    “难道你竟不知?”中年人有些奇怪,旋即释然道:“也难怪,蜀中本就消息闭塞,你又坐了一个月的船,不知道岭南陷落也是正常。”

    “岭南陷落?”陈恪大张着嘴巴道:“怎么会呢?”

    “是啊,怎么会呢,”中年人苦笑道:“相信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会跟你一个反应。”他面色一沉道:“可它确实发生了!今年四月,广源州蛮族侬智高,率大军沿郁江东下,攻破横山寨要塞,张日新、高士安、吴香等将殉难。”

    …;

    “五月初一时,西南第一重镇邕州沦陷,宋军一千余人丧生,官吏被诛杀殆尽。侬智高攻陷邕州后建立大南国,僭称仁惠皇帝,并大封文武百官。”

    “侬智高攻陷邕州后,又统领大军东进,迅速攻克横州、贵州、藤州、梧州、封州、康州、端州,短短十余日,便杀到了广州城下,将广南东路的首府包围。”那中年人面露担忧之色道:“也不知广州城近况如何,是守住了,还是如邕州那样陷落了。”

    陈恪听得目瞪口呆,他实在想不到,就在自己出川这段时间,印象中富贵安宁的大宋朝,竟发生了如此可怕的叛乱。

    ~~~~~~~~~~~~~~~~~~~~~~~~~~~~~~

    “想不到吧,大宋的官家、满朝文武的文武也想不到。”中年人冷笑道:“一饮一啄皆由天定,今日终于自食其果了!”

    “前辈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侬智高在叛乱之前,其实是想内附的!”中年人沉声道:“依照官家和相公们的习性,只要见到信,定然是举手欢迎的。”

    “嗯。”陈恪对大宋君臣‘忍为高、和为贵’的操行早有耳闻:“那么说,汴梁没收到他的报表?”

    “对,因为他几番报表,都被邕州知州陈珙扣下了。”中年人气不打一处来道:“而陈珙的理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酋长一怒之下,率军打到邕州城下,本来只想威胁一下陈珙,让他加快办事效率,谁知道纸糊的防线一戳就破,竟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邕州打下来了。”邕州就是现在的广西首府,南宁。

    “托大宋朝驿路发达的福,邕州陷落的消息,很快便震惊了汴梁城的官家和相公们,他们命广南东路各处军马归提点广东刑狱李枢、钤辖广东兵马陈曙节制,自韶州方向集结,向广州运动,截击侬智高。”

    “反应还算及时。”陈恪清醒到。

    “命令下达很快,军队的行动就难说了……”中年人冷笑道:“从大宋建国起,在北方朝廷眼里,岭南的百姓,就是永远不会造反的羔羊。他们骄傲的认为,岭南人连残暴如魔鬼的南汉都能忍受,现在开明、温和的大宋朝下,怎么可能会有人想到造反呢?”

    “澶渊之战才过去了五十年,帝国最精锐的军队、最坚固的要塞,都变成了豆腐渣。而自平南汉后,已经百年不兴刀兵的岭南,军队腐朽到何等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中年人痛心疾首道:“依我看,岭南的军政系统,已经彻底朽不可用了,朝廷指着他们来平定叛乱,怕是又一个西夏要诞生了。”

    “岭南文武的不可用。”陈恪道:“朝廷就换人啊!”

    “说得好。”中年人冷冷点头道:“但最合适的人选,恰在此时离开了人世……”

    “你是说,范公?”

    “不错,”中年人悲凉笑道:“大宋朝在用人之际,才发现自己的忠臣良将,已经被自己折腾死了……你说不是自食其果又是什么?!”说着冷笑起来道:“现在,你知道朝野上下,为何那样缅怀范文正?原因无它,国难思良臣而已!”

    说完他拿起酒壶,摇一摇,让店家再筛上一壶,上几个热菜,对陈恪笑道:“这些牢骚,如鲠在喉,不发出来痛苦,发出来,却又难受。”说着苍声一笑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今日陪某喝个不醉不休。”

    …;

    “恭敬不如从命。”

    ~~~~~~~~~~~~~~~~~~~~~~~~~~~~~~~~~~~

    两人又喝了一阵,陈恪问道:“看前辈一身素服,似乎是专为吊祭范公而来。”

    “我是来岳阳楼凭吊范文正的,”中年人道:“却没想到,正赶上好大一场公祭。”

    陈恪听他的口气,不禁心中一动道:“前辈似乎与范公熟识?”

    “熟识谈不上,见过几面。”中年人看看陈恪道:“后生,没有见到范文正,是你的损失。”说着轻声感叹道:“范公,至正至纯,近乎于道,可谓三百年来第一人,孔夫子后最圣贤矣!”

    “唉……”陈恪轻叹一声道:“其实,我们本是打算去颍州拜谒范公的。”

    “哦……”中年人道:“那太可惜了。”又突然没头没脑道:“后生,相见是缘,我给你算一卦吧。”

    “呃……”陈恪心说你还会算卦?但他敬谢不敏道:“不算不算,算出不好的事情,徒惹烦恼。我还是事到临头再发愁吧。”

    “哈哈哈……”中年人大感有趣,放声大笑道:“多少王公贵族,求我邵某人一卦而不得,你小子却满口回绝。”

    “邵……”陈恪脑子里忽得闪出一个人道:“难道你是那个、那个……”他想说‘邵雍’,但当面叫人名字太不礼貌,却又想不起此人的字号,只能在那里憋着。

    ‘嘘……’中年人比个噤声的动作,笑道:“你不让我给你算卦,我就不告诉你名字。”

    “那算了。”虽然此人可能是号称‘卦神之神’的北宋第一奇人,但陈恪从来就抵触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生怕他们算出自己的异常来。

    “今日罢了。但早晚我得给你算上一卦!”中年人眯起细长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恪,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是乱天数之人!”说完,把一串金钱扔给他道:“现在官府查奸细,你们蜀人到处乱串,小心被抓起来。”

    “这是?”陈恪看那精致的金钱,每一枚上,都有个篆体的‘邵’字。

    “我算卦用的玩意儿。”中年人淡淡笑道:“遇到识货的总能给几分薄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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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宿命的相遇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恪将听来的消息,讲给五郎和宋端平听……至于那小和尚玄玉,是严格遵守过午不食的,更见不得他们大鱼大肉的胡吃海塞,所以一直在院子里的树底下打坐。十二头陀行之十,曰‘树下止’,谓若于冢间不得道,则如佛之所行至树下思惟求道。听了陈恪的话,宋端平也很惊讶:“哎呀,陈叔叔不是在衡州当官,距离广南西路不远了。”

    却说陈希亮与皇佑元年中三甲同进士,按惯例,被授于正九品大理评事,权知长沙县政事。去岁因功提前两年磨勘,升为正八品殿中丞,迁衡阳知县。虽然还是知县,但去掉一个‘权’字,却真正有了权。

    ‘权’的意思是‘临时’,初次授官者,除科举前五名外,都要先经历这样一段,手里不掌官印,没有签押权的实习生涯。只有去掉这个‘权’字,才意味着成为正式的官员,真正有了相应的签押权。

    谁知还没高兴多久,一下来了这么场叛乱,陈恪顿时担心起来。“嗯。”陈恪点头道:“我听闻,衡州是南下两广的要冲,我爹那里肯定很忙……横竖现在已经到了荆湖南路,所以我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说着正色道:“但既然起了战事,这一路怕是不太平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带上他们俩,先去颍州找司马公吧。”“嘿……”宋端平个子高高瘦瘦,生就一副笑脸,笑骂道:“这话说的,没有我们三个保镖,怕是你们不到衡阳,就被山贼水匪的干掉。”五郎也斩钉截铁道:“要去一起去,不然都别去!”“对,咱们四个里,你能打过谁?”宋端平又毫不留情的讽刺道:“逞英雄也轮不到你!”“靠……”陈恪彻底没尊严了。无奈道:“你们去就去。但得问问玄玉小和尚,出家人可能不愿闻兵戈之事。”

    宋端平蹦起来道:“我去问。”

    不一时,一脸不可思议的返回道:“嘿,这小和尚,真是极品。你们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说,十二头陀行第九,曰‘冢间住’,又名尸林住或死人间住。谓住冢间见死尸臭烂狼藉,或火烧鸟啄作无常苦空观,以厌离三界。”宋端平不可思议道:“看那架势,就算我们不去,他也要去的。”

    “嘿嘿,这就叫虔诚。”陈恪笑起来道:“咱们路上小心点,不会有事儿的。”

    ~~~~~~~~~~~~~~~~~~~~~~~~~~~~~~

    第二天,陈恪向店家打听路径的时候,不禁有些发囧……因为从岳州乘船,便可由洞庭入湘江、直达衡州。而且只要舍得花钱,还可以搭乘官船,安全快捷、高枕无忧,哪有什么危险可言……

    虽然摆了乌龙,但安全到达比什么都强。一行人便退了房,兴冲冲到码头去搭船。

    但去码头一问才知道,那店家说的是老皇历了,原先光景太平,官差们得乐赚点外快,所以只要有钱,就能搭乘往来江上的官船。要是恰好有空舱室,甚至还能住上单间。

    可是现在战事吃紧,有大量的粮秣军械要运往岭南,诸多官船一来要承担繁重的运输任务,二来,也要防止奸细作乱,所以都不敢再揽私活。

    “没办法,咱们只能坐民船了。”宋端平有些郁闷道。

    “嗯,”陈恪突然想起一物,从怀里摸出一串金钱,取下一个道:“试试这个,要是还不行,咱们只能坐民船了。”…;

    “这是什么?”宋端平好奇道。

    “一个算命先生给我的,说是很有面子。”陈恪摸一摸那枚金钱道:“只是不知真假。”

    “试试呗。”

    ~~~~~~~~~~~~~~~~~~~

    一炷香后,四人不仅登上官船、还得到一个舱室。

    盘腿坐在床上,宋端平啧啧称奇道:“真是神了啊……”

    陈恪也很惊奇,摸一摸怀里还剩下的六枚金钱道:“是啊,没想到那当官的,还真认这玩意儿。”这时他敢肯定,昨日一起喝酒的那人,应该就是邵雍没错。

    看来什么年代的人,都得给算命大师面子啊。

    只是虽然被允许上船,但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陈恪四人不能随意走动,就这样一直憋到天黑,陈恪终于忍不住了:“我要出去透透气。”他们住的是下层的水手舱室,空气浑浊不堪

    “你快点,等你回来我也去。”宋端平道。

    “嗯。”陈恪应一声,便推门出去,走上甲板,大口大口的吸着新鲜空气。

    一边活动筋骨,他一边四下张望,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那人似有所觉,回望向陈恪,朝他笑笑,天黑看不清面容,只看到洁白的牙齿。

    “你也出来透气啊。”担心会露馅,陈恪便大喇喇道:“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那人明显一愣,抬头望向天空,今晚正逢三十,哪有什么月亮。

    “我叫陈恪,四川人,你贵姓啊,哪里人呀?”陈恪却趁机套起了近乎,心说,咱俩熟悉了,你就不好意思打小报告了吧?

    “我么……”听那人的声音,似乎是个年龄相仿的青年。

    “就咱们两个人,不是你还有谁?”

    “我姓赵,东京汴梁人氏。”那人想一想,照实答道。

    “呵,国姓啊,”天下姓赵的实在太多了,朝廷不会因为,你跟官家一个姓,给你一文钱奖励的,。但陈恪还是假假的称赞道:“真好!”

    “姓赵有什么好的……”那人叹息一声,似乎颇有感触道。

    “怎么不好,百家姓里排第一,还能冒充皇亲国戚。”

    “我不需要冒充。”那人苦笑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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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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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正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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