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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蝶是个穷家女,缺了助学金,生活费自是捉襟见肘,可是也不吭一声。为好朋友而担了罪,她反而觉得光荣,跟我们说:
“没有什么大不了,充其量多给一两个小学生补习,就把问题解决了。”
萧虹呢,那个时期不是不感激小蝶的,一手抱住小蝶的肩,就说:
“你用不着担心,只要我动一动大笔,多写一个专栏或每月给电视台写一个长篇剧本,就比你拿学校的助学金棒。”
那种守望相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义气与友情,不知羡煞多少人。
我们同班同学都爱讲一个笑话,小蝶要嫁出去的话,怕要过的一关就是萧虹。
小蝶其实样子长得很端庄的,那脸上的梨涡,笑起来还是甜美的。坦白说,大学时代的她比现在要温文尔雅得多,也很有点怕生怕事,跟涉足商场后,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派头是太不相同了。
那时候,小蝶喜欢叫萧虹替她拿主意,连选哪一科,都听萧虹的意见。校内的男生,对小蝶有意的,她心领神会之余,必然在夜深人静时,盘起腿,坐在床上,把心事向萧虹讲个明明白白。
萧虹的要求与品位当然是不能小瞧的,挑人挑得像鸡蛋内挑骨头,差不多没有一个对小蝶好的男生,可以入萧虹的法眼,将人家由头弹劾一次,小蝶翌日就拉长了脸,把对方切切实实地回绝了。
直至毕业前一年,人人都为学生会的周年舞会寻找舞伴,独是小蝶仍没有着落,最终还是那叫莫振杰的同学聪明,在萧虹面前做了点功夫,就成功当了小蝶的舞伴。从此,很自然地在萧虹的认可之下,走在一起,直至毕业后共赋同居,小蝶不曾有过新的选择。
姑勿论萧虹的判断对与不对,只证明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小蝶与萧虹的情谊一直坚固,从来都互相照顾得无微不至。
毕业后,萧虹风生水起,文艺圈内声名大噪,就算钱赚得不如商家人多,那威望可是相当能慑服人的。
每逢一班同学上酒楼茶室,有人把萧虹认出来,打躬作揖地对萧虹说:
“大作家,幸会,请为我签个名。”
小蝶岂止开心得第一个咧嘴而笑,还慌忙从口袋里摸出笔来,递给萧虹,让她给崇拜者签名。
完完全全一副与有荣焉的表现。
不是不教我们一班老同学看在心内感动的。
这以后萧虹有到法国去留学半年,小蝶就义不容辞地照顾萧虹家里头的老祖母以及一切家事杂务。
我们都在一旁说,萧虹是难得潇洒,难得优游,这份情操的栽培,小蝶是有一点点功劳的。
如果正如小蝶现今所言,萧虹没头没脑地忽然一手抹煞了纠葛情谊,实实在在的令人骇异,说不过去。
可是,我能怎样安慰小蝶呢?
想了一想,只好说:
“或者,过一阵子就没有脾气了,毕竟是多年的好同学。”
小蝶不住地点头,咬紧了牙关说:
“对,过一阵子也许就好了。人无一世运,花无整季红,我在商场内总有潦倒的时候,那一天来了,我的那些情人与朋友就都会回到身边来抚恤我了。”
我轻叹。
这年头,做人怎么会如此艰难?哪儿敢求人家共患难了,就是希望有人同富贵也不容易。
一站在大太阳下比较,谁比谁更高更强更富更贵,那矮了一截的人,顽抗的最见效招数就是一拱手,说:
“高攀不起了!”
就大摇大摆地远离。
还图了个不与富贵中人来往,不肯攀龙附凤的清高美名。
唉!
太可悲,太可笑了。连我都带了点激动,问:
“你宁愿这样把他们呼唤回来吗?”
小蝶昂一昂头,伸手把碎发从脸上拨到后头去,很坚决而又带点凄苦地说:
“轮不到我自由选择,事业的成功与失败,一半由天,一半由人。由人的一半,我不会为了争取那些不愿意为我鼓掌的人而放弃,我还是会努力下去。”
这态度是对的。
她感慨地说:
“希凡,即使有一天我栽跌了,小莫与萧虹奔过来扶我一把,我也不要。”
这才是真正的骨气吧!
可是又何必弄到这般田地?朋友之间变成这样又何苦呢?
小蝶与萧虹的缝隙已成,我就不好再在现阶段说些什么调停的说话了。
等到那么一天,有事件发生了,彼此作出了新的能感动对方的表现,才会有复合的希望。
现在勉强无用。
只是,我也顶关心萧虹,说到底是个人才,且是多年同学,故而我情不自禁地说:
“其实要怎么样帮萧虹调理她的心情呢?”
小蝶很直爽地答:
“再在创作上另闯高峰,有事业上的第二春。”
对。任何人失婚失恋,最有效的重见天日方法就是找到新伴侣,否则苦劝千言万语,效果也等于零。
事业亦然。可是,枯木如何逢春再发呢?
“并不容易吧?”我问。
“当然不易。”小蝶说:“那就改行好了。”
我微微一惊:
“改行?”
“这年头,改嫁也大不乏人,改行有何不可。”
俗语说男的最怕入错行,女的最怕嫁错郎。现今女人要工作了,入错了行也好,嫁错了人的,立即该过来是正经。
但,嘴里说的容易,要付诸行动就困难重重了,最低限度要看机缘。
“毕业后,我也是转过很多行业,才找到如今的这种生意来大展拳脚的。”
“萧虹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她的行业选择怕是有限。”我答。
“以她的才华与学历,往大学里谋份教职应该不困难呀!这阵子大学在闹教员荒,因为不少教员都借游学离开,移民去了。”
我想想,是有道理,便问:
“为什么萧虹不作此举了?”跟着又补充:“她会不会是恋栈再攀高峰的机会,不忍割舍?”
小蝶说:
“马死落地行,重新站稳脚步,再重觅千里马也不迟。”
对,通天下都是卧薪尝胆的故事。先找一个避风港,谋定而后动。
小蝶又说:
“我看萧虹目前的精神紧张,越发不能在创作上有所突破,这不比从前,她逍遥潇洒,在没有压力,不以任何人为对手的情况下创作,很见成绩。唯其先跳出桎梏,让自己身心松弛安稳下来,在一个新身分与新环境之下,反而会凝聚才华,再显身手。”
我皱了眉头,说:
“为什么萧虹没有想过这个可行方法了?”
“可能想过的,但想过有什么用。我看是拉不下脸皮开声求人为自己铺路的问题居多。这年头,谁会仗义到看到你的需求,自动请缨相帮呢!”
“小蝶,你就明白了萧虹的这个需要和困境,也不会帮忙吗?”
小蝶抬眼看我,然后很认真地说:
“不会。我肯帮,萧虹亦未必接受,好像硬把自己做成一个拥有伟大心灵的人,做些不咎既往的行止出来。现世纪的人不会感动,只会狐疑,我犯不着再淌一身浑水。”
稍停,小蝶说:
“要帮,就你去帮这个忙最适合,萧虹对你没有心理障碍。”
她的这句话,我上了心了。情况总是这样,每当有了充足心理准备之后,机会就会来了。
几天之后,午膳时候在办公室吃着汉堡包时,阮凯薇拿了一个饭盒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到我跟前来。
我笑:
“怎么我们职业妇女总是吃得那么凶,活脱脱是自集中营放出来似的。”
“谁说不是了?”阮凯薇白了我一眼说。
“什么意思?”
“集中营有多种,本城是其中一种,吸食人的精血至筋疲力竭,怎能不狂吃补充。”
言之成理。
太多感叹。
我说:
“不知何日始会离场?”
阮凯薇说:
“香港人在集中营内挣扎生存,早已像吸毒,有了权利财富的欲望,永远离不了香江。”
我没有回话。
“怎么,不同意我的看法?”
“同意,只是我不是名利一族,我的毒瘾不深。”
“恭喜你,那你就有离场作安居乐业的机会。”
“还早呢,待我再干几年,把手上的加港物业供完,就心满意足了。”
“你并不贪!”
“毕业至今,有此成绩,还能贪?”我笑。
“你是在本城大学毕业的,对不对?”
“对呀!”
“啊,那认识副校长杨启元吗?他管大学的财务。”
“当然认识。”
“他等下就要来见我。”
“为什么?”
“请我们机构赞助他一个巨型的交流计划。”
“嗯!会答应吗?”
“一牵涉到大数目,就得要董事局签批。”阮凯薇说:“如果你想帮母校一把的话,这是时候了。”
我问:
“为什么?”
“你不是我们集团的财神爷吗?是当然的社会公益委员会成员,只要你在会议上发表正面支持的意见,会有用。”
“哪位董事当委员会主席了?”
“从前是韦约翰,现今会不会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归慕农,不得而知。”
我苦笑。心想,怕是说了也等于白说,归董事有近百分之一百的机会不会买我的账。
“人微言轻,我怕帮不上忙。”
“帮不上忙,也不妨跟你的师长叙叙旧,等下杨启元来了,我把你叫来跟他见面,好不好?”
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好的。
下午,杨启元果然在阮凯薇的带领下来到我的办公室相见。
六'梁凤仪'
杨启元是个五十开外的人吧,样子与年纪不配衬,有点苍老,可是却更见稳重。
外间的毕业同学正在传说,他会是下届的校长人选。理由是他很懂得为学校筹款,关系遍工商界,且及海外。
今日世界,金钱挂帅,长胜无敌,放诸四海皆准。看我们祖国近年在国际的声望地位日隆,也是仗市场庞大,能吸引外商赚巨额盈利所致。学术与艺术,都需要金钱作基根,予以发展栽培。杨启元能把各行各业的资金放到了大学的各式基建与活动上,成了校内点石成金、举足轻重的人物,将来继承大统,自然呼声甚高。
他很客气地跟我握手,一开腔就给我戴高帽子,说:
“真好,学生毕业后都出人头地,独当一面,为母校争光。”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不能否认,对方给我的印象很好。
阮凯薇笑道:
“你们师生谈谈,我有个会议要开了,失陪!”
阮凯薇走后,杨启元就道:
“强将手下无弱兵,大集团内的行政大员都是本事人,这位阮小姐的言谈举止以至才能都棒。”
真是与有荣焉。我心上更宽了,便急切地问:
“你们谈得很愉快吧?”
“很不错。是否愉快就要看成果了。”
真是实话实说,杨启元的口吻更近商家人的性格一点。
他又道:
“我来看你,实在也是想请你帮忙。这次我们这个庞大的交流计划,不只是学生交流,说得具体一点,是师生的交流。我校的教职员调配到美国大学去,彼邦的教授则来港任职,都是两年计划。将不同的教学方式与学术观点交换,很有好处,这就不用详说了。另外一个目的,我也不妨对你直说。”
杨启元稍停,一再凝重地说:
“从事文艺学术的人,更工商界有颇大的一个分别,大学里正在想办法移民外国的教职员不少,反正他们是打算积极出去的了,就成全他们,把另外一些对这东方之珠有憧憬,而又没有前景顾虑的外国教授引进来,实在地解决教师荒,是当前要务。”
我没有想到杨启元会这么直率,几句话就坦白道出目的,并且不介意揭疮疤。
他还说:
“这个计划不只是一个人的交流,是一批人的交流,总要有一笔庞大的研究基金作为基础,才好办事。外国大学的经营也不见得宽裕。”
我忽然对杨启元有很大的好感,只为他没有了读书人的不必要的羞涩,反而显示了气度,落落大方。
于是,我问:
“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阮小姐说,你们集团对这种大型师生交流计划的捐献,是要特别委员会通过的,你是成员之一,希望你能投母校一票。”
我有些惭愧,不好说出来的是,在大机构内的行政大员,一天未进董事局,还是人微言轻得很,可能帮不上忙。
杨启元真是个晓得看眉头眼额的人。他看我没有立即搭腔,就说:
“如果有机会能私下向你们主持其事的董事游说,怕有帮助。”
如果连暗地里替母校扯线做功夫也回绝地话,是太说不过去了。
实情如何,我更不便启齿。难道坦白告诉他,我刚与信任的顶头上司有点合不来。
高级打工仔的很多苦楚,此乃其中之一。
表面风光,骨子里却有无尽的担忧与苦衷。
我只得微微笑说:
“我会尽力。”
“先谢了。希凡,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为你安排的,你只管说,别的不敢担保,只要是大学范围内的事,我都有办法。”
我忽然心血来潮,问:
“大学有位置聘请一位教文科的教师吗?”
杨启元微微一怔,跟着笑说:
“希凡,你似乎说得太笼统了。”
我登时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
杨启元道:
“你是有朋友想到大学谋教席?”
我点头,说:
“是旧同学,也是在母校毕业的。”
“你可以把他的背景跟我说一说,好让我想想哪一个学系比较适合。”
我冲口而出:
“应该是文学系。”
杨启元仍然在笑,很和蔼地说:
“希凡,你是个热心人,对方一定是与你感情很要好。”
那其实是说不上的,只是觉得对方在一种并不自觉的水深火热之中,如果无人援手而又不能自拔的话,是可惜的。于是,我开了这个口求情。
“杨校长,是萧虹。”
“是她?”杨启元一愕:“萧虹希望教书?”
“她没有这么说,这是我的请求。”
杨启元一脸狐疑,这才使我觉得鲁莽。
既已势成骑虎,于是我只好把故事连带感想,一并和盘托出。
杨启元只听着,一直没有回话,从他的眼神可以见到他在沉思。
等候任何答案时都是焦躁的。
我微微扭动着身体,显露一点不安。
杨启元这才说:
“能有你这么古道热肠的同学,真是萧虹的福分。”
“她并不知道我的这个构想。”
“好。”杨启元说:“我答应帮这个忙。”
我欢喜得站起来,道:
“真的?”
“真的。”
“可是,怎样去跟萧虹说?”
“我把她约出来谈。”
“可不能直说我刚才告诉你的故事。”
“当然不会。我会向她透露母校现在人才荒,文学院有个空缺,是教创作技巧和现代文学的,如果能聘请到像她这一类的人才,就是学生的福分了,尤其是以她的名气,很能吸引学生。”
“这真是太好了。”我拉起了杨启元的手。
“我相信这样最能令她接受这个安排。”
真是太深得我心了。
“希凡,希望能在做到你满意为止。”
“谢谢了。”
“不谢,我也得谢谢你呢!”
这就是说,我们要互相帮忙,满足彼此的要求。
我再没有借口不好好去为这个母校的交换师生计划而尽心了。
究竟我的能力有多少,成败的程度如何,不得而知。
目前唯一的可行办法,就是赶快把归慕农的嘱咐办妥,急取良好印象。
于是整个星期,我都开夜工,且干脆留在公司内赶工,因为分拆公司的帐目,必定要有很多辅助性的数据记录,都存在电脑档案内,不能带回家里去。
开夜其实是司空见惯的事,每年公司做年结之前,就必然有两三个礼拜没法好好地睡上一觉。
汤阅生的埋怨不是不多的,前几年,年轻夫妻更恩爱,他就曾半开玩笑地说,我嫁的不是他,是公司!
我听了他这句笑话,未尝不是有感于心。以后除了年结的日子,总宁愿尽量把文件带回家去做。
这个礼拜的例外,全为新官上任,不得不赶快有工作表现,且也为了萧虹的事,更要格外急取好印象。
于是我给阅生交代说:
“我向你请假一个星期,你不介意吧!”
阅生笑说:
“你知不知道,有些炙手可热的位置,在位者只要离开一天,翌日回去就已经鹊巢鸠占。”
我大笑,道:
“你有这般抢手?”
阅生不语,只盯着我,神情有点怪怪的。
他大概是上心了,觉得我瞧不起他。
有时,男人比女人更开不得玩笑。
于是,我补充说:
“只一个礼拜的功夫,不会有凶险吧!我们是老夫老妻呢,身经百战。”
“其实,老夫老妻才有问题,失去了新鲜热辣的感觉,别些人才易乘虚而入。”
“好!”我仍笑:“那就要瞧我的运气了。”
说起来,我自问运气还不差的,竟在捱夜的第七个晚上,有小小的奇迹出现。
正在金睛火眼的瞪着那部电脑屏幕上的数字,集中精神工作时,忽然有叩门与推门声。
这个时候叩门,想必是公司的护卫员,于是就连转身都懒,便道:
“还有一下子功夫就做完了,放心,我不会在此留宿。”
对方说:
“对,不能留宿,公司不单要保障人身安全,且对你的家庭安全也有责任。”
我吓了一大跳,转身来,竟见了归慕农。
连忙站了起来,尴尬地说:
“对不起,我以为是护卫员催我走。”
“是要催你走了,现在已经十一时多。”
“快了,只差一点点功夫。”
归慕农点点头,顺手关上了门。
我吁一口气,心里竟有一阵畅快。
自他上任以来,怕是今晚开夜被碰上了,留给他的印象最好。
被上司亲眼看到自己的勤奋表现,是最着数的。不能不算是幸运了。
打醒了十二分精神,火速地做完了预定的功夫,抓起公事包来,决定下班去了。
走出办公大楼时,刚好十二时。
正要走出路旁去叫计程车,就发觉有部漂亮的白色奔驰“嚓”的停在跟前,司机伸手推开车门,且探头出来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