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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身的冷汗蓦地标了出来,湿透了胸背。
是吓呆了。
从未曾想过与自己谈得拢的朋友会这种背后攻击自己的行动。
人前,阮凯薇还是有顾忌的,只轻轻讲上几句带点负气的话。
人后,她就肆意地、明目张胆地向我挑战。
不能说她是不勇敢的人,在商场上,在自己的事业上,她绝对紧守岗位,不肯损失一寸的领土。
我们同是职业女性,纵使不能赞成她的手段,却完全能体会她的心情。
归慕农的声音是肯定而清晰地说:
“职与权要配合得宜,这是行政要诀。我抱歉未能令你清楚你的职位与责任所在。事实上,我或许是太急噪了一点,在未曾公开改组后的新行政架构之前,就付诸行动了,这是会引起误会的。”
阮凯薇的声音显得紧张,她说:
“我们的职位有新的调动与安排?”
“可以这么说,你可是依旧管辖人事部,不会作任何调动。只是沈希凡要升职了,她将是集团的高级经理,除了财务部之外,她要替我多看管几个部门,人事部是其中之一。附属公司的人事部在未定归纳到你门下,抑或另立门户之时,当然应由沈希凡去照应,将来如何,也得听她的决定。”
说罢,室内显然一片静默。
过掉几秒钟,犹如半个世纪,我才听到阮凯薇说:
“谢谢你的解释。”
然后,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和躲避,办公室的门就已经开启了。
阮凯薇与归慕农看到我就坐在门口秘书的位置上,都微微一怔,尴尬之情是属三方面的。
我慢慢站起来,不晓得反应。
无疑,阮凯薇的脸色极之难看。我是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倒是归慕农比较镇定,他轻声地对我说:
“找我有事吗?”
这简单的一句话,表面上是解了围了。
一般情况下,高级职员都会在正常下班时间之后找到顶头上司的办公室去,从容地商议公事。只有在下午六时半过后,才没有频密的商务会议与电话骚扰,反而能确切地把握时间机会,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阮凯薇不也是在这个时候来找归慕农谈话吗?那么,我在他办公室外轮候,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当然,我相信彼此的脸部错愕表情已经出卖了自己,那是无话可说了。
阮凯薇和我都在做贼心虚。
她正在我背后肆无忌惮地放冷箭,我则无可否认在偷听人家的谈话,都犯了要羞愧得面红耳赤的错事。
看来,只有归慕农面对此境此情,依然能理直气壮。
阮凯薇最终强挤了一个笑容出来,就走了。
我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归慕农就说:
“你进来坐吧!”
我也就只有跟进去了。
我呆坐着,原来打算要跟他说的话,都给刚才那桩意外吓跑了。
归慕农说:
“你是否有事找我?”
“我只是来看看你走了没有,然后……”
这个答案是天下间最笨的。
以为是简单地推搪了事,其实更会引起异常复杂的揣测来。
一个女下属特意地跑来看看她的男上司走了没有,不可思议。
我才这么一想,整张脸发烫,不禁低下头去。
待到归慕农说:
“我倒是有件事正要找你。”
我才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的神情轻松,心也就比较宽了一点,问道:
“什么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升职了。”
这个消息,我老早已在他的办公室门外听到。
我完全没有想过,归慕农会用这个方法来瓦解阮凯薇的投诉。
我若是被提升了,多管辖几个部门,包括人事部在内的话,就不是越权,更不是归慕农偏私了。
可是,鸡与鸡蛋的问题,究竟谁先谁后?
是归慕农为了应付阮凯薇而想出来的折衷办法,抑或是有了这个构想而导致阮凯薇的不快?
我忽然觉得这是需要澄清的。
因为别有用心的升职,对我不是表扬而是贬抑。
我于是提高一点声浪,很直率地问: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归慕农扬一扬眉,说:
“这对你很重要?”
“是的。”
“好,我们不在这里谈,到外头去,我请你吃晚饭再说。”
“为什么现在不能谈?”
归慕农笑了一笑,很轻松地说:
“隔墙有耳。”
听他这么一句话,我的脸更红。
归慕农是个有意思有深度的人,他并不多说话,只四个字已经道出了很多。
他分明知道刚才那一幕,我已经听到了阮凯薇跟他说的一番话。
当我们坐到餐馆里,我干脆跟他说:
“刚才我走到你办公室,发觉秘书已经下班,本来是打算按动对讲机跟你通话的……”
归慕农给我添了白酒,说:
“辛苦工作了一天,应该好好享受一顿晚餐,别的都且按后再说。”
“可是。”我忽然有点焦虑,因为我觉得委屈:“我需要向你解释。”
“你并不欠我解释,因此不需要偿还。”归慕农向我举杯,说:“有一个事无大小都要好好解释的上司,不是一件好事。”
他跟我碰杯,把酒干掉。
我默然地吃着晚餐,觉得不解释就再没有话好说似的。
不是不感激归慕农的信任,只是,我大概满肚子的苦水,吐不出来,人就觉得更不舒畅,闷恹恹的。
归慕农说:
“对不起,我令你不快。”
“没有,不是的。只不过……”忽尔眼眶一阵温热,我无法接下去。
“只不过人生太多误解,对不对?”归慕农知道我的意思:“惟其如此,解释就更不必要。所以,希凡,你也不必知道我是在哪个时候决定给你升职的,好不好?”
“好。”我答道。
“请相信,我的决定并不草率,也不全然是偏私,你的工作质量与态度,是令我感动的,我深信我的决定并没有错。”
“多谢你。”我这句话是真心的。
“可是,希凡,你介意我跟你讲真实话吗?”
“肯讲真实话的人,在今天实在也太难得了。”
“你并不是一个愿意把全副精力以及一生时间都放在事业上的女人吧!我猜你的感情放在家庭上多。”
“何以见得?”
我微微惊骇,从没有人,包括我亲爱的家人在内,曾经从这个角度看我。
人们都认定,我越来越平步青云,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
无人会想到,我的努力勤奋,专注工作,是希望能为我那可爱的家庭带来有建设性的经济效益,以使家人活得更好。
我对事业的期望,源于对亲人的爱护。
最应该了解我的汤阅生,就最误解我。
没想到反而是归慕农有这番察觉。
他笑道:
“对你的观察,加上直觉。希凡,我看错了你吗?”
我没有回答,在细味着他的说话。
归慕农看我没做声,又说:
“既如是,我在欣赏你,回报你的工作表现之余,我要慎重地提点你,不要轻重倒置,把你其实最紧张的人事忽略了,到头来,你得到的不是你最需要的,你会后悔。而我,好意变成恶意,爱护你反而害了你,活脱脱是破坏你家庭的帮凶,我会难过。”
忽尔,我低下头去,因为觉得眼眶温热起来。
“希凡,你究竟有多少晚时间花用在办公室内,你知道吗?”
我仍然没有作答,原来有注意到我的人、我的心、我的行动、我的为难。
怎么这个人不是汤阅生,而是另一个旁边的男人?
“希凡,在我决定要给你升职时,我有过矛盾,自己会不会是在做着爱之适足以害之的行为。不过,我承认我绝对有私,我还是如此安排了。然后,我又后悔。”
归慕农这番话,令我微微震栗。
我终于禁不住抬起头来。
看到了一种热炽的、真诚的、盼望的、稍带冲动的,不属于一个上司的眼神。他说“爱之适足以害之”,这个“爱”与这个“害”,可以有双重解释。他说“他绝对自私”,自私的目的可以为公,也可以为私。
然后,他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提升我是一项纯行政决策,抑或其他?
他的眼神出卖了他,或者他刻意地,最低限度是不打算再掩饰地,流露他的心意。
向我流露他的心意?
归慕农说:
“或者阮凯薇刚才的投诉,反而成全了我的意愿。我决定把你升职,因此很自然地安排了你开始接手新工作,而又当我有所踌躇时,阮凯薇出现了,她逼着我向她解释,我只好先向她宣布这个好消息。”
然后,归慕农凝望着我,他用眼睛问了一个我听不到,可是我感应得到的问题。
我答他:
“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即使客观条件发生了催化作用。”
归慕农听了我的话,一怔,说:
“你的这两句话精彩绝伦,我受教了。”
“不敢当,我知道你完全是为了照顾我的。”
我难过得低下头去。
忽尔觉得归慕农在作着各方面雪中送炭之举。
他对我的关怀,并不只是一个上司。
到如今,我察觉、感受、接收得来。
忽尔,我自卑起来,禁不住说:
“我并不值得你破格提升。”
“为什么?”归慕农说:“是因为你对付了那姓陈的无赖,尽了你做雇主的责任,还是为了你不分昼夜,废寝忘食,甚至疏忽了你的家庭来为公司效力?在品格与工作上的表现,你不值得尊敬而有所表示吗?”
我瞪着他,茫然地问道:
“你都知道?”
“这并不难知道,是吧?陈清华这人我认识,可是绝对是好朋友,他的为人我清楚,因而他打算在我面前陷害你,我会把事情调转来观察,或多或少地得悉真相。”
“多谢你。”
我是由衷地、情不自禁地说出这三个字来的。
这段日子以来,误会太多了。应该关怀看重我的人,却来轻蔑我、侮辱我。反而是一个默默地站在我身旁的人对我予以一个公平的评价。
我还以为一直在归慕农面前的表现都极之窝囊,不期然地苦笑起来。这世界原来是寄以希望,就必然会失望的世界;没有期待,然而却会有意外之喜。
“你不用谢我。”
“我是真心的。”再抬头看他时,我知道必是眼有泪光。
归慕农伸手过来,轻轻地握着了我的手。
我没有反应。
那就等于是一个很明确的反应了。
为什么不可以接受另一个男人的矜怜垂悯呢?
在心灵上,我已接近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可不是吗?
丈夫不以我为妻,儿女不以我为母,家姑不以我为媳,好友不以我为友,同事?别说下去了吧。
我的身边,除了两位对我还存敬意的菲籍女佣之外,就只有这个姓归的男人。
他的条件并不比其余人等差。
最棒的是他看到我、明白我、理解我、爱护我。
还有,最重要的是肯承担我。
有人走到他跟前去造我的谣,他挺起胸膛,用他的权势力量给我档住。
然后,于一夜,他轻轻地握着我的手。
我怎么还能反抗。
归慕农的手心传来的温热益重,他用的力度由轻而重。终于,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且用双手握着。
就是如此,双方都没有说话,静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溜走。
于我们,像过掉了这一辈子。
要是这样终其一生,也不是不可以的。
活下去还有太多难题需要解决,也要叫人担忧,甚至恐惧。
我微微一惊,把我的另一只手覆盖在归慕农的双手之上。
我始终没有足够力量去抗拒这重心理上的压力。
我怕面对将来。
我的将来如果只是孤身上道的话,无疑是彷徨的、是凄凉的。
面对着一个在公在私都有能力照应自己、保护自己的男人,我甘愿投降。
没有人会明白在沙场征战良久的士卒,忽尔发觉胜利无望时那种心态。失望与疲累交煎,还有无了期地痛苦下去,这种压力是会粉碎气节的。
何况,我们是现代人。
君要臣死臣不死视为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视为不孝,夫要休妻妻不肯离视为不敬,这样的时代老早就过去了。
我待你好,你待我薄,则就此完结关系,也不算负情绝义,极其量是礼尚往来而已。
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决定一个心灵的取向,对我不胜负荷,
我重重地叹一口气。
“你累了,我送你回家去。”归慕农这样说。
我没有回应。
他扬手叫了侍应,结账。
然后他陪着我走出酒店的餐厅。
我说:
“晚安!”
“我送你回家去吧!”
我苦笑,说:
“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什么?”
“我现在就住在这酒店内。”
归慕农有着茫然的表情,当然,他是大惑不解。
“我独个儿搬到这酒店来有好多天了。就是为回家便捷,我才建议在这餐厅吃饭。”
归慕农的眼神忽然之间复杂起来,我能见到他既忧伤又难过,还带着很深切的感慨。
他没有对我说什么安慰话,只轻轻地问道:
“习惯吗?”
我回答说:
“慢慢就会好转。”
“那么,我就不送。”
“晚安!”
“晚安!”
我们在酒店的大堂内道别。
回到睡房里去,我忍都忍不住就哭了一场。
哭出声来总是一种发泄吧!
我没有分析自己为什么要哭。
总之一句话,百感交集。
哭累了,总能迷迷糊糊地就睡去。
这对我反而是最大的帮助。
每夜躺到床上去,干睁着眼睛,把以前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地翻出来想,越想越伤心越气馁越难堪,越发不能入睡,那番滋味几近酷刑。
我一边痛哭,一边这样告诉自己:尝试全新的生活吧!不要再对那些厌嫌自己、背叛自己、瞧不起自己的人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了。
完全的不值得。
绝情忘义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们。
让汤阅生知道,除他之外,有更好的人会爱护我。让阮凯薇明白,她为自己前途再挣扎,也不是我的对手。让曾慧清楚,她千方百计得到的人并不比我身边的人强。甚至也让我的一双儿女明白,我会有机会再生儿育女起来,他俩不等于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想着想着,我心上舒坦了一点点,人觉得松弛疲累,眼睛可以闭上了。
我告诉自己,在我脑海内,我只愿意想到人是归慕农。
只有他才是可亲可爱可敬可信可依可靠的。
其他的一切人都必须刷出我的生活圈与思维外。
我的意识开始朦胧了。
归慕农,他现在何方?他会想念我,一如我想念他吗?
他是不是也有一大堆背弃他的人,因而处境像我?
他若然也是个孤寂的人的话,今夕,他在何方?
为什么他不来看我,或者干脆在刚才随我到我卧室里来?
我蠕动着疲累的身体,有一种强烈的意识,要把血液内的一股暖流降温。
我要推却热情,不再因胡思乱想而做成浑身滚烫,因而影响了冷静的思想。
可是,心口相问,我是真的希望归慕农会在此刻出现在身旁,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与脸庞,甚而身体,然后伏下身来,在我耳畔说着一些梦呓似的话。
他会说:
“希凡,我无法不回来找你,我想你,一直地想你,世间上只有你最好、最好……”
对,如果他在此刻叩门的话,我会迎上去的。
毫无疑问地迎上去,让他轻轻地拥抱,重新把我放回床上去。
我会。
我一定会。
再无疑虑。
然后,心志已决之际,我似真的听到有叩门之声。
是真实,还是幻觉?
纵使是前者,亦未必会是他。
那轻轻的叩门声,一下又一下,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有它的滋扰性。
我知道它为我带来了希望。
有希望,必有失望。
人又永远有希望,于是定必一次接着一次地失望。
依然乐此不疲,不肯放弃前者。
于是,我又强迫自己爬起床来,披上睡袍,去开门。
门打开前,不妨幻想有人半夜睡不牢,想念的是自己,于是跑来看我了。
门打开之后,美梦成空,只有傻乎乎地又把自己摊在床上,重新再睡。
睡觉于今夜不困难吧!我已哭得很多。
十'梁凤仪'
伸手打开了房门,抬头,看到了星星闪动似的一双眼睛。
星光,灿烂,在于今夜。
真是太好了。
归慕农用手撑着门框,那个姿势好像在支持他自己,不可倾倒,也似抗拒自己就这样一脚踏进我房间来。
他看着我说:
“对不起,我一直在想念你,所以来看你了。”
“嗯!”我应道:“是吗?”
“你会谅解?很难得遇到你这么一位女子,为着爱别人而活得潇洒、勤奋、漂亮。从第一天见着你,我就迷惘,并不知道一个女人工作起来原本这么魅力四射。很难过,原来一直没有人好好地欣赏你、爱重你、疼惜你。”
我闭上了眼睛,眼泪忽然流泻一脸。
张开眼睛来,仍见归慕农,他说:
“对不起,我的话太多了,你知道我原本是个不爱多说话的人。其实最要说的话只有一句:我现今一闭上眼就看见你了。我在后悔……”
“后悔?”
“对,后悔今夜曾紧握你的手。”
“嗯。”我点头,适意我明白:“不必后悔,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让它存在吧!毁灭它不是个最好的办法。”
因而,我就闪身让他走进房里去。
房门关起来了。
我庆幸并不是带来一个失望、而是一个梦的实现。
我想,或许我在做梦。
然而,我随即知道不是的,是如假包换的现实。
因为归慕农忽然把我抱进怀内,狠狠地吻住了我。
我的嘴唇被啜吸得发着微微的一阵痛楚,那种硬生生的感觉令我意识到我是醒着,不是在睡梦中。
这一刻,我必须赶快决定,究竟是否应该悬崖勒马。
我想,前面若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的话,我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