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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痴痴地想,出了神。我被自己感动。我甚至忘掉了眼前的老鼠。它好奇地望着我,望着我不断皱起不断舒展的眉头。它汪地一声叫。
我承认,它吓倒了我。我恢复了一个常人通常拥有的判断。老鼠怎么可以不吱吱叫?怎么胆敢不吱吱叫?我后退三步,觑见枕头上的《万物简史》,就想抄起来,砸过去,把这只特立独行区别于其他老鼠的异端消灭掉。所有的老鼠都是异端,它们始终拒绝与人类合作。它们不是马,任人驱使;它们不是狗,让人咤骂;它们不是牛,任人鞭打;它们不是猪,任人煎炒烹炸……更可恶的是它们一点也不在乎人类所发明的那些勤劳勇敢忠诚等词汇。它们对此嗤之于鼻,又不肯从人的视线中跑开,跑过热带雨林,跑到撒哈拉沙漠里去。它们顽强地,恶毒地,无时无刻都不忘用其鬼鬼祟祟的动作,提醒人类不过是上帝糟糕的作品,并非所谓的万物灵长。它们是人的影子,是人类的内心,毫不忌惮从嗷嗷待哺的妇孺嘴边抢下最后一粒口粮。它们都应该扔进加尔文燃起的火堆烧成焦炭,被法国大革命时巴黎广场中央那台质地优良的断首机斫下脑袋,被商纣王放在装满炭火的铜管上慢慢烤熟,被汉武帝割去生殖器,被唐太宗腰斩成两截,被辽穆宗耶律璟用铁梳子把最后一声皮肉刷洗掉,被明太祖手下刀工娴熟的锦衣卫剥皮穿上灸热的“红锈鞋”,被大清朝的皇帝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被民国时的军阀五马分尸剖腹掏心,被湘西土匪浇上汽油用铁丝高高吊起点天灯……老鼠,该死的老鼠,磬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我义愤填膺。我真理在握。我眼冒怒火。我是正义的化身。我是光明的使者。我拥有不容置疑的惩罚眼前这只生物的权利。
我投出书,投出匕首,投出牙齿与唾沫。
它不见了,九十度垂直的墙是它的同伙,掩护了它。等到我捡起书本,它已消失在墙里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当时间移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形状奇怪的格子里时,我从床上爬起来,用脑袋撞墙,当我撞到一百零八百下,墙壁上开了一条缝,我愣了几秒钟,伸出手。我的指尖触摸到一种类似水银的液体,它们呈现出梦幻一般的光泽。我想起《黑客帝国》里的尼奥。我们眼中所见无非是光的反射,是扭曲的,并非事物本来的面目。所谓的真实皆可能是虚构,即,这个世界亦可能是上帝所书写的一部无边无际的小说。真实只是相对于我们的需要而言。若真能给出真实的定义,比如凡能为耳、舌、口、鼻身、此五蕴感知的即为真实,那么,时间是真实的吗?梦是真实的吗?痛苦是真实的吗?孤独是真实的吗?我对你的爱是真实的吗?若它们是真实的,又是什么在包裹着它们?像糖包裹巧克力,像水包裹岩石?也许,墙的内心并非常识所告诉我们的那般坚硬与粗糙。在那里,或许对真实有另一重阐述,比如:真实只是不真实的一部分,很小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走进去,走进墙壁里。墙壁无限向里,是一个比北京的地下室更深的洞穴。
我看见了它。它脖子上系着蝴蝶结,拿着属于我的手机,翘着两郎腿,在一面镜子前,与我姐姐说话。
姐,我不回家。
你不回家,你想去哪?
我姐气急败坏。她需要喝一罐银鹭牌绿豆粥。我感到懊恼。若因我的缘故,导致她更年期提前,结果导致不可测的未来,我将成为钉上历史耻辱柱上的罪人。我这样说是有科学依据的。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在美国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这是气象学家洛伦兹1963年提出来的蝴蝶效应。只需要一丁点想像力:
我姐生气了,没给进门央她办事的客人好脸色看。客人不愉快了,出门时一腔怒火,被车撞了,揪住司机理论。司机是某大使馆的武官,急着向总统大人递交关于前苏联某处核武器的资料。司机打了客人。人民群众按倒司机,扒掉了他的衣裤。总统大人没接到这份文件,以为情报已泄露,决定先下手为强,批准“白鲸行动”。前苏联某处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坚定了信心,开始发动核恐怖。于是,蘑菇云升出,你与我与所有的人,全完了蛋。
我没有打扰它与我姐的聊天,挑了一个角落坐下。我面前出现一个银色的几案,案上搁着一盏高脚的饰有巴洛克花纹的酒杯,杯里盛有银光闪闪火焰一样吞吐的液体。我喝了一小口,感觉到内脏已经透明。真好喝,清香甘冽。
我姐的声音通过它手中那银灰色的盒子不断传出,像水的波。杯里的银子液体生出一圈圈涟漪。我姐说,你再不回来,我与你断绝姐弟关系。
我姐没再声色俱厉,语气近于哀求。
它咂咂嘴,脚在地上打着拍子,是义勇军进行曲。它一点也不惊讶我此刻的表现。它仿佛能跳出命运的河流,在时间与空间中所分开的细叉处,看到未来的我投射至现在这个世界的影子。它以一种嘶哑的被岁月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语气说道,姐,我没脸回家。为配合这种声调,它那对细小红色的眼珠上已被一层湿漉细密的水雾所覆盖。
一家人,还什么脸不脸的?混得惨,又不是你的错。我知道,这些年,你很努力,只是时运不济。再说,你又没挖绝户坟、敲寡妇门、暴打残疾人。
我姐真逗。它苑然一笑,样子甚是开心,它的牙齿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要白,应该去拍佳洁士的广告。它朝我眨眨眼,继续说道,佛争一柱香,人活一口气。就算你、姐夫、爸妈、哥嫂不嫌弃。我都嫌弃我自己啊。要房子没房子,要票子没票子,要位子没位子,要车子没车子,要孩子没孩子,要娘子没娘子。这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会被人戳脊梁骨。说,李家那最小的娃啊,准是基因突变造成的悲剧。要不,他哥姐,一个是市委组织部主任科员级别的干事,一个是八百里闻名的李千万,咋他就没出息?还烦你转告爸妈,权当我是他们当年从杨树底下的垃圾堆边捡来的吧。
它的口才真好,像魔法师念咒语。语调充满魔力,并随着内容变化出宫商角羽。有事实,有民谣,有释义,有示例,有说明,有趣闻,有权威,有昔时贤文,有个人经历。银白色的液体在我的胸腹间点燃一堆堆月光一样的火焰。我低下头,观察它们。所有的细胞都被装入一个银白色的盒子里。火焰不断变化。盒子不断扭曲。我的身体出现细小的裂纹。
我低低地说道,你会说话?
它轻轻地吹起口哨,眉眼间尽是嘲笑。
我姐的声调突然上升了八度,李唐,你是不是没钱买火车票?
我姐的声音刺入我耳膜。我的手指上出现一点银白。它望着我古怪地笑,继而长长一叹,对着捍卫了我们之间秘密的手机说道,姐,千金易得,一票难求。你没看过胡戈制作的《春运帝国》吗?民工周星星买了二十年都买不到一张票,我五年没买到,又算得了什么?北京火车站,人比砖头多。连那防暴警察都差点被挤成微生物。姐,你不看新闻联播吗?
不看。
那你怎么及时领会党中央的最新指示,如何做好提拔人民公仆的工作?党把人事权交给你,你要对得起党的信任。
我不与你胡扯。李唐。你报帐号,我打钱来。你去坐飞机。若飞机票买不到,就打的,一千块不够,就一万块。若打不到的,我叫你姐夫开车去北京接你。
乖乖。我姐真凶悍,办事真泼辣,作风真霹雳,愤怒的吼声好比鱼鳞片状的三硝基甲苯,手机成了手雷。它吓一跳,急忙扔下,瞥一眼我,用后爪踩住。不会爆炸吧?我与它交换了眼神,在同一时刻做出决定,离开,赶紧离开,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我踢翻银白色的几案。它怪啸一声。我腾空跃起往右边跑,它沿着蓦然出现的墙根往左边跑。我跑得很快,速度可能接近于光,时间在身边倒流。我对面出现一堵银白色的墙壁。我看见了墙壁里面二十五年前的自己,是那样年轻,粉红色的不可思议的一小团。我犹犹豫豫地飞跑,速度不减,心里以超过光速的速度计算自己与墙壁的距离。我拿不准主意。狗日的。我骂了声。一枚硬币从裤兜里漏出,在撒满细浪般明灭不定的银白色的光线下摇摇晃晃向前滚。我赶上前,没弯腰,用脚尖踢。它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我逮住它,用袖子擦亮。每一个硬币都值得珍惜,都必须珍惜。它们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我一头扎进墙壁里。
我忘掉了它。我看见了过去。
过去的我手牵住姐姐的手。姐姐梳马尾巴辫,辫子油黑发亮,末梢缠着橡皮筋。姐姐套着哥哥的绿军装。军装发了白,肘部有两处碗口大的补丁。因为太大,姐姐好像装在一个淡绿色的罩子里。我对姐姐笑。姐姐带我去洪丰镇的供销社。那里有一种能把牙齿幸福死掉的话梅糖。姐姐说,她有一毛钱。一毛钱可买十粒话梅糖。我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我来回屈着手指头,来回地数。我老把四数作十,把十数作四。姐姐嘻嘻地笑,不纠正我,牵住我的小手,走在明晃晃的月光里。天上地下都是银白色的光。我问姐姐,天堂是不是这样?姐姐说,是的,天堂是银子做的。我问姐姐,水银也是银子吗?
姐姐说,是的,水银也是银子。它涂在玻璃上,就是镜子。因为镜子,我们就晓得什么时候要洗脸啦。天堂里没有不洗脸的人。大家都干干净净。所以水银是天上派到凡间的天使。
姐姐嗤嗤地笑。姐姐笑得真好看。我愿意用苹果比喻姐姐的笑容,不过,我只希望这苹果只有我一个人吃。我愿意用海棠比喻姐姐的笑容,我希望,这海棠只为我一人盛开。我在姐姐身边快乐地舞蹈。我叉手叉脚。我爱姐姐。姐姐是一切。姐姐的胸,是山峰;姐姐的眼是河流;姐姐的鼻子是新疆阗玉;姐姐的脸是苏杭绸缎;姐姐的手指比鲜花还要娇嫩。我把糖一块一块喂入嘴里,也喂入姐姐嘴里。我吃完最后一块话梅糖,仍骄傲地,不停地说,姐姐,我有糖。姐姐问,糖在哪里?我说,姐姐,你就是我的糖。
姐姐,我的姐姐,我们手拉手。月光是水滴,滴在我脸上,滴在你眼里,滴在穿洪丰镇而过亮白的宜恩河里。我们在河边坐下,坐在黑色石头上。石头温凉。微风轻软。我们一起看河边的山。山上慢慢走下一个个荷着锄头、挑着水桶的人。他们的背比黝黑的山脊还要弯,影子薄薄,带着庄稼与草的芬芳。他们踩出一地的蛙鸣。潺潺流水浅呤低唱,他们从我们身边走过,不时地摸一下我的头,其中就有我们的爸爸。爸爸说,还不回家?
我说,我要与姐姐再坐一小会儿。
姐姐,我记起了你教我背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记起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念了一遍又一遍,念了一首又一首。你夸我聪明,要我以后考大学,为中国四个现代化早日实现添砖加瓦。我说好。我说我要做祖国的螺丝钉。我捏住拳头,把它庄严地举起。姐姐,这个世界真是银子做的。我嘴里因为甜蜜的糖分泌出一种结晶。我不晓得应该把它叫做什么。但姐姐啊,我的姐姐,十四岁的那年,我知道,那是我的心。
姐姐啊,那年,我在宜恩河的水石之间奔跑,望着了在秋日里流泪的寂寞群山。天空倒了下来,倒在宜恩河里。我捡起石头朝河里扔。石头沉入水底。哗哗水流嘲笑我。水面上的光伤透了我的心。姐姐,你穿上红嫁衣,披上红头巾,坐在那个在夜里磨牙的男人的永久牌自行车的后座上,从河上的石桥飘飘而过。你的影子落在宜恩河里,被很多从水面掠过的蜻蜓托起,随风起伏。碧绿的、火红的、褐黄的……细腰窄翅,飞飞停停,忽而高,忽而低,忽而快,忽而慢。河里的鱼因此一只只沉落。我的手指上出现一堆堆晶莹透明的碎屑。
我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我说了一遍。我说了十遍。我说了一百遍。我说了一千遍。我说了一万遍。当我说到一万零一遍时,月亮出来了,宛若一只发光的小鸟,一声声地鸣叫,对我说着天地之间不可言说的秘密。那山、那树,那水,那石,那篱笆与草垛,那远远近近的田野与屋宇,被一层洁白朦胧的累纱薄绡所覆盖。
姐姐啊,我想,那满世界的清露都是这只鸟的泪。我写下平生第一首诗,虽然我现在已忘掉了它的内容。我的眼前只有墙,像银子一样让我沮丧的墙。
墙壁意味着什么?姐姐我问你。
在这幢大厦的地下室第二排东边第三个房间住过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是一个被妻子与妻子的情人所谋杀的死者。我见过他的妻子。那是一位不应该住地下室的女孩。他太固执了,不懂得放手,不懂得美貌是硬通货,需要在不同男人手里流通的道理。或许说他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不放手。
他对我讲过他的童年、少年、以及其他。他的童年只有一双鞋。他的少年没有一位朋友。他在高中考物理时,把答案写在手臂,但并没有去偷看,就被老师逮住。老师体罚了他,羞辱了他。因为他是老师心爱的弟子,老师对他寄于厚望,他让老师失望了。他不得不在胸口挂一个小纸牌站在教室门口,牌子上写着“我是小偷”。大家都来看他。大家都在笑他。
他辍学了,跑去工作,顶替抹着眼泪提早退休的母亲的职位,在一家大集体性质的商店,当营业员。他看见了一个潦倒不堪的中年妇女。他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偷走了女人裤袋里的钱。他看见女人的丈夫赶来后用菜刀疯狂地剁下女人的手腕。那手腕掉在地上,手指头还会动。他把女人送入医院,遇上女人的女儿。他娶了那女孩。他们一起来到北京。日子很清苦。他们过得很快活。但有一天,女孩儿不要他了。他跟着女孩儿去了夜总会。他看见女孩儿坐在许许多多男人的膝盖上。他请求女孩儿回心转意。女孩儿不理他。他被人殴打,被人在嘴里灌尿。他跪在十里长街头,眼望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他像女孩儿的父亲一般挥起菜刀,砍下的却是自己的左手食指。女孩儿回来了,回到他身边,拿安眠药给他吃。女孩儿与另一个更年轻的男孩用绳子勒死他。女孩儿在法庭上说,安眠药的量下得少了,绑到一半,他就醒了,可他居然不反抗,就那样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女孩儿说,他真有病。
他死后的那一个月,地下室里一下子走了许多人。但来北京的人是那么多,没多久,这里面又住满了人,把地下室住得像一只沙丁鱼罐头。我每天在地下室里进进出出,偶尔看一眼他住过的房间。那里又住进了一位年轻的女孩儿。我想女孩儿的笑声会掩盖了他留下的悲伤。我想我会忘掉他。我没想到在很久以后的一个下着下雨的深夜,我又遇上了他。他穿过墙壁与我打招呼,你还在啊?
我说,在,我没有哪里可去。再说,我习惯了这里污浊的气味。何况,你是我的朋友。我们曾经无话不说。
他微笑了,说,他死后就来到一个白色的房间。在那里,他遇上一个肩膀上有一对白色翅膀的女人。最初,她扮演天使。他与女人聊天。女人允诺让他重新对命运作出选择。于是,他又重新回到教室。他没在物理考试时把答案写在手臂上。他考上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他回老家与父母一起过春节。他去商店买东西。他抓住了小偷。女人对他千恩万谢。他看见了女人的女儿,并为她的美感到窒息。他匆匆离开,回到北京。他偶尔会去夜总会坐。他又遇上女人的女儿。他点了她,像在餐厅点菜。他与女孩儿度过了一个个良宵。他没有对女孩儿提自己的故乡。他给了她不少钱,还把她带回家。有一天晚上,女孩儿在他喝的水里下了安眠药。一个男孩儿进了门。他们问他的银行卡在哪他的密码是多少。他一一说了。然后他死了。被他们勒死了,像他小时候勒死一只青蛙。
他慢慢地说着。不管他如何选择,结果都一样,他被她杀死。他心里有了蚕丝一样细密绵长银白色的哀伤。雨点打在天幕上,是星星,流星或恒星,但无一例外,都在深夜里出现。他突然间失去控制,只想哭,只想嚎啕痛哭。
当所有的欲望被满足后,我们是否还需要什么?那些伴随我们成长的阳光、水份、蝴蝶与青蛙,它们的意义在哪里?镜子是虚拟的,是冰凉的犬牙交错的痛楚。镜子以荒谬的形式在房间里、墙壁上构建起一个寓言,暗示着“人”,这种存在,或许就是一种“错误”的存在。
他望着我。他说,他又去找那位肩膀上有翅膀的女人。女人没说话,与男人开始玩锤子、剪刀、布。女人的名字慢慢从蛛网似的话语中显现——女人叫“梅”——是他的妻子,那位漂亮的已经被执行死刑的女孩——他竟然没在伊始认出她,这真是不可思议。女人开始讲述她的故事,讲她从小的渴望。钱呐。有了钱就有了一切,有最美味的食物,有最好看的衣裳,有最刺激的欢愉,有最用力的拥抱。这一切,显然无可厚非。窃国者侯,窃钩者诛。女人的声音像盐。男人咂了又咂。男人的魂灵渐渐被一根现实的绳缢紧,并吐出形而上的舌头。女人的眼睛里也有了轻烟,越来越淡。最后“死”也不存在了,只是两个人,一声不吭,互相对面坐着。
你怕吗?他说。
怕什么?我只是不明白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