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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回奔波毫无效果,除了很多人见死不救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复旦离家太远。我把大半时间,都耗在路上了。
爸爸病情还不稳定,妈妈身体也不好,我必须逃回市区,逃回学院。但到学院一看,全都准备着到安徽“开门办学”,我如果回来也得去,更照顾不着父母。这时,正好写作组那位曾在电话里劝我“坚强些”的老姚要我和小高一起去编一份鲁迅资料,我想只要不去复旦,在市区做什么都成,没想到鲁迅资料一条没编,就遇到了奇怪的《朝霞》事件。
《朝霞》是上海人民出版社编的一本文艺杂志,由写作组的一位陈女士实际主管,倾向极左,质量不高,但还是给气势汹汹的“工总司”抓住了尾巴。先说是其中一篇小说影射“工总司”,又说有一位作者署名“林正义”是为林彪翻案(其实这是作者的本名),扬言要来“踏平”编辑部。这事牵动上层,明暗斡旋,恶恶相咬,却把写作组吓了个半死。朱永嘉、王知常等人在极度惶恐中主张脱钩,陈女士很不情愿,却离开上海“养病”去了。“工总司”的司令王洪文当时已是党中央副主席,他的左膀右臂都成了上海市委的重要领导,谁见了这个阵势都会害怕。
这里就出现了一件对我很不仗义的事情。朱、王等人为了脱钩,便想找一个写作组之外的年轻人去作脱钩过渡,心急火燎之中竟顺手逮住了我,却不向我讲清全部危险背景,只说是“工总司”一批人在捣蛋。当时“工总司”早已撑开架子叫成许多别的名字,例如“文攻武卫指挥部”、“总工会”等等,但大家还是习惯地统称他们为“工总司”。我当然也预感到这事比较凶险,但对一个设想中的情景非常好奇,想亲自观看一下:如果请那位叫做林正义的作者回家拿出户口簿,再到公安局找出自己的早年登记,一起放在那些冲击者面前,他们会是什么表情?难道还要冲击下去吗?按我的经验,上海戏剧学院的造反派再不讲理,遇到这样的物证也会轰然退兵。我觉得只要把这个起点性的事实摊开来,“工总司”一定会很尴尬。这么一想,便与一位姓许的青年工人一起去了。我们的身份很含混,好像是为那位陈女士做点联络工作的,但我们根本不知道陈女士在哪里,只知道“工总司”要来砸,写作组要脱钩,编辑部要维持。到了上海人民出版社,没想到根本见不着“工总司”的人,只见他们的大字报贴得像进了一个帐子铺,密密层层,上面全写着“踏平”、“砸烂”、“捣毁”、“火烧”等等恐怖字句,黑森森的大字上划着一个个血红的惊叹号。
整整三个月,编辑部在两位老编辑的领导下还在继续工作,我则在编辑部外面一间屋子里,顶着拂脸的大字报办创作讲习班,讲授小说和独幕剧的写作技法,一班接一班,每天把人塞得严严实实,就像人肉盾牌,提防着〃2E总司”。说实话,那三个月,只要听到比较密集的楼梯响,我都会出一身冷汗。三个月后“工总司”斗争矛头别移,风声过去,陈女士回来重新视事,只说这几个月杂志出得“勿灵光”(上海话“不好”),朱、王也没说一声感谢,就完了。后来我突然听说,这件事不仅王洪文亲自发了话,在上海的市委所有领导都有批示,全都严词批判这个杂志,“工总司”如果真来“踏平”,具有充分理由,但写作组居然全都瞒着我!
不错,当时的写作组,在〃212总司”面前是一个“朝不保夕”的弱者,但他们怎么能够把自身灾难悄悄地转押到一个年轻人身上呢?对此我怒不可遏,前去责问。朱永嘉说:“你年轻,怕你知道了紧张。”王知常说:“人啊,知道越少越安全。”我听了,转身就走。
事后我想,我在这一事件中极有可能成为可怜的牺牲品,这些人到时候连自己也保不住,对我当然弃之如草芥,谁也不会来帮助我。但我,恰恰又连带着至今还背负一系列罪名的爸爸,后果必然十分严重。已经挣扎了多年的全家,还怎么活?
像朱永嘉、王知常这样原先在本质上未必坏的历史学家,由于搭乘了一两个极端主义政治冒险家的风火战车,真是把自己的人生道路走窄了。
后来,当他们终于遇到大麻烦的时候,我倒是没有落井下石。甚至,当大批真正的写作组成员竭力把问题讲得无比严重以求将功补过的时候,我这个曾经受到他们愚弄的人却坚持认为,写作组是一个编人政府序列的行政管理系统,而不是什么阴谋集团。它的问题,不会比当时政府机构里的其他“组”更大,肯定比“政法组”小得多,在文化领域,则没有专横的“工宣队”和骄宠的“样板团”严重,尽管“工宣队”和“样板团”在“四人帮”倒台后一直奇怪地没有成为批评的焦点。我还不避嫌疑,在《家住龙华》等文章中公开悼念被分配进写作组系统的知识分子,认为好人不管在哪里都是好人。
我知道“文革”十年间不管是早期的写作组还是后来的写作组系统都有过比较神气的岁月,但我都没有遇到。徐企平老师、盛钟健老师等人曾经一再试图借取它的一丝须蔓,来拔救我的陷于大难的全家,也没有做到。我遇到的,恰恰是“工总司”拿着尚方宝剑刺在它喉口的那几个最可怜的月份,它却很不仁义地把我的躯体塞在剑刃边上。当剑头稍稍松开,我就走了。但是,后来环顾四周,只有我在为它讲几句公道话,尽管我那么不喜欢它。
《朝霞》事件后不久,我就生了肝炎。是爸爸传染给我的吗?有可能。
病情稍缓的时候,我在半隔离状态下写过一篇考证鲁迅佚文真伪的文章,消磨了一天时间。后来听说带头占领上海作家协会的工人造反派作家胡万春因两性关系问题被押解回工厂,心里有点暗喜,小高也讨厌这些工人造反派,兴奋地写了篇《走出彼得堡》来影射,认为工人作家的岗位在工厂,本不该到作家协会来作威作福。我觉得把胡万春比作躲进彼得堡的工人作家高尔基就太高了,便拿过来改了几句。胡万春当初用整版篇幅批判巴金先生,使得巴金先生和夫人萧珊女士不得不互相把报纸藏来藏去不让对方看到的情景,还在眼前。天道总有报应。
为此,我还到武康路巴金先生家里去了二次,以为胡万春事件的发生会使他的处境好一点。但是,李小林告诉我,张春桥最近作了一个措辞残酷的批示,说:“对巴金,不枪毙就是落实政策。”张春桥当时在北京正得势。
现代青年可能不太懂得“落实政策”这样的话了,如果翻译一下应该是:“对巴金,不枪毙就是宽大。”他把一个温和的作家放到了死刑犯的边缘,语气中充满了血腥。
巴金的处境是一个文化信号。我听了李小林的话,心情和身体一样疲惫不堪。
病情终于越来越重了,只得住院,然后在极左风声又一次突紧之时,逃离上海。
十四
从乱七八糟、无情无义的世界中逃到奉化半山腰的一所废弃老屋里,想念着隔了一道山的家乡。
我有病,不能照顾祖母;祖母年迈,也不能照顾我。我只能躲在山这边,一心祝她再长寿一点,等浩劫过去,我立即把她接回上海。
其实,这个时候,家乡正在发生一件真正的伤心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姨妈和益胜哥在我那次谈话后,关系融洽了一点,姨妈也去偷偷看过益胜哥的那位恋人。
我因爸爸的病和自己的病,没有时间再去拜访他们。但是,姨妈的生活圈子太坏了,那个集中了上海小市民刁钻龌龊思维方式的群落,只三言两语就挑动起了姨妈心底原来就有的虚荣、霸道和机谋,使事情立即走向恶化。
那个生活圈子,以中年妇女和老年妇女居多,其中还夹着几个老年男子,多数还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竟然快速地织成了一张庞大的罗网,想方设法去搜捕并拆散益胜哥和他的女友。
这种圈子,历来存在,但“文革”一来,社会失序,百业萧条,世态无聊,他们就更张狂了。
益胜哥斗不过这些“长辈”,又生了病,便决定离开上海,回家乡养病。
其实,这个家乡对他是陌生的。我小时候看到姨妈回乡探亲时背后跟着一个听不懂一句乡下方言的上海男孩,就是他,他与家乡的关系只不过如此而已。现在他要“回去”,真是走投无路了。
我后来总隐隐觉得,他多少受了我给他讲的那个小镇爱情故事的影响。他实在厌烦了上海,希望有一天像那对夫妻那样能在家乡小镇间成家,正好妻子也做裁缝,两人每天在小河边进进出出。
当然,他希望姨妈也能回去,摆脱那群无事生非的小市民,与他的女友成为一对关系亲密的婆媳。
他是一个孝子,知道母亲为了自己而不再嫁人的苦心。母亲的决定,对他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这也正是他陷入悲剧的重要原因。
他的至孝,宠坏了姨妈。
但他现在,只得与女友分离,与母亲分离,与外公和小舅舅住在一起,过着贫苦又充满思念的生活。
——终于,上海那个小市民圈子的邪恶发展到了极点,那天,他收到了一个“远房亲戚”写来的信,信上说,他母亲由于他错误的婚姻选择,昨夜上吊自杀,幸亏吊绳滑落,现正在医院抢救!
忠厚的益胜哥完全没有能力来面对这种“危机”,更不可能分辨信中消息的真假。他只有一个念头:“母亲死还不如我死”。当天服毒自尽。
他伟岸的遗体躺在外公家的门庭里。四方乡邻都来围观,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自杀的原因。
小舅舅十分悲痛,处理着全部丧事。外公失神落魄,脸无人色,张大眼睛看着门庭里的人群,不知言动。
突然,他上前一步,泪如雨下,因为他看到了从高地地赶过来的我的祖母!
我祖母平生从来没有到过外公家,虽然离得那么近。她畏惧过、探询过、救助过这个门庭,但正因为如此,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来跨进这一步。谁知,在八十多岁的时候跨进来了,为了益胜哥。
她记得当年朱家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嫁人,一个嫁到了富贵的王家,一个嫁到了贫困的余家。她还知道,其实两家都苦不堪言,而嫁到王家的大女儿,却一直在暗暗地崇拜和仿效着自己:咬牙不再嫁人,把孩子拉扯大……眼前,就是这个孩子。
祖母哭了,声音不大,泪滴很大。这是二舅舅后来告诉我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到祖母哭过。连这次,也是听说。
祖母哭完,向外公道别,由我二舅舅搀扶,一步步走回高地地。半华里,当年我妈妈下嫁余家的路,我祖母心中量过无数遍的路。
十五
我知道这件事后,悔恨不迭。我很清楚,在讲过那个小镇爱情故事之后,如果能再找益胜哥多谈几次,哪怕,多谈一次、两次,他也不至于走这条路。
他会听我。
而且,我相信,我也有能力把姨妈劝说过来。因为只有我,能够破解上海小市民的那些邪恶套路。
但是,现在说这一些都为时已晚。
我那时还蜷缩在奉化半山,读着一堆堆古籍。读累时会到窗口呼吸新鲜空气,却不知道从西北方向的山峦间飘来的云气中,有我亲人的泪痕。
乡亲们后来告诉我,吴石岭北坡的坟地间最常出现的是一位上海老妇,过一些时候都要在一个新坟前悲泣半天,她大半时间已住在乡间。
当然,这是我的姨妈。
终于,背后有两只手扶住了她,轻轻地叫一声:“妈,回去吧!”
这便是益胜哥的恋人,那位“小裁缝”。
——写到这里我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对不起,我没有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你,我的伟岸而老实的益胜哥!
第八章
半山失踪
一
我的老师盛钟健先生在“文革”期间因得罪造反
派而被赶出了上海。在全国似乎又要“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当口上,他悄悄地潜回上海来看我。见我已经愤世嫉俗地躲在一个最多只有三平方米的白搭窝棚里很长时间,不见世人,不读报纸,他觉得不是办法,便许诺回浙江后设法为我找一处山间洞穴栖身。
不久他寄来一封语焉不详的信,说找到了,要我立即到十六铺码头搭船去浙江,再由他领我去终点。
我知道终点一定很偏僻,那个时代通讯还非常落后,偏僻就意味着难于寄信、收信。其实,当时上海家里也根本没有人收信。这么一想,觉得我这次告别等同于一次“失踪”。
这样的告别使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悲怆。那天拎着一个网兜离家时,正好遇到家里最小的成员、我的小弟弟余国雨从“学工”的地方回来,我就要他送我到码头。我以前频频出行从不要家人来送,这次却要让这么一个告别变得稍稍隆重一点。
余国雨虽然与我差了十多岁但感情很好,我放在家里的一些书都是他帮我保管的。在搭乘公共汽车去码头的路上我很想对他交代点什么,但一上车就看见一个身材瘦削的身影。这个人总是在我最烦闷的时候幽然出现,他知道我讨厌他,今天如果被他看见,他一定会从我去码头这件事与当前“阶级斗争大形势”联系起来,并以“见证人”的身份揭发点什么。我立即躲到余国雨身后,把提着网兜的那只手搭在头顶抓杆上,将脸遮住。结果,那个人下车后不久码头也到了,我什么话也没有对余国雨说。
奉化大桥镇的半山老楼,正是盛钟健老师通过在本地文化馆工作的史洁英大姐和青年画家王利华先生好不容易为我找到的“山间洞穴”。
那老楼蒙尘日久,处处朽败,史洁英大姐把楼梯半道上一间四平方米左右的亭子间的门打开了,那就是我今后的潜隐处。
小室有窗,被山树遮覆。等盛钟健老师和史洁英大姐走后,我听着窗外传来的山风和鸟鸣,知道离喧闹的世界确实已经很远,深感满足。
按照一般的生活标准,这里非常困难。首先,没地方吃饭。山下有一个很简陋的食堂,但一下一上要走很长时间,因此只能几顿合成一顿,基本处于饥饿状态;其次,找厕所也不容易,每天要在山间走不少路,如在半夜,又遇大雨,就有点恐怖。
盛钟健老师当初设想,他为我找的地方即使万般不是,至少“有茶可喝,有书可读”。喝茶显然不可能,因为弄不到开水;但读书这一项,却超乎想象地满足了。
原因是,这老楼原来是以蒋介石名字命名的“中正图书馆”。
二
这个图书馆一九二八年就造成了,先叫奉化县图书馆,一九三O年改名为中正图书馆。
书籍主要来源于捐赠,蒋介石自己捐献了一百多种图书,地方绅士朱守梅捐献了《四部丛刊》和《四部备要》,另一位地方绅士俞飞鹏捐献了《万有文库》,后来图书不断增加,到抗日战争前夕已达到一万多册。这数字,作为图书馆的藏书,现在看起来实在不多,例如还远远比不上我一九八六年个人藏书最丰时的数量,但在当时,应该算一个不错的公共图书馆了。抗日战争爆发后,当地的文化人怕这些图书毁于战火,一次次搬运到乡间躲藏,到抗战结束后运回,只剩下了八千多册。
这样一个小小的图书馆,在一九四九年政权更替之后当然不能保持原来的名字了,不久连“图书馆”这个名义也撤消了。事实上,以《四部丛刊》、《四部备要》和《万有文库》为主干的藏书,到了处处都在“破旧立新”的新时代,实在也不堪实用,几乎无人间津了。
幸好它长久无人问津,终于被人遗忘。否则,文化大革命一来,造反派红卫兵非得把这些书,连同这座楼,彻底烧个精光不可。当时连一个普通的国民党员都被斗得死去活来,怎么会让国民党总裁的图书馆成为漏网之鱼?
但它终究成了漏网之鱼,漏在锈迹斑斑的封闭中,漏在树遮草埋的半山里。 好像,专在等我。 那天,楼下朝东的那扇门被轻轻打开,很快又关上了。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从门缝一看,一位清瘦的老者正慢步上楼。他走过我的门口,转个弯,继续上楼梯。到了二楼,他从衣袋里摸出钥匙,把那间朝南正房的大门打开了。他进了门,但没有把门关住。
看来老大爷并不知道我住在这里。怕突然间吓着了他,我故意弄响了一点声音,老大爷听见了,从二楼的大门口看下来,我随即给他打了招呼,并告诉他是谁让我住在这里的。老大爷和气地点头,我也就顺便上了楼梯。
楼梯正好十级。我在门口往里望,呵,满满一屋的旧书!老大爷邀我进屋,我坐下与他聊了起来。
老大爷算是一名保管员,过几天来查看一次。在当时,看管这些旧书的意义谁也说不出来,有关部门只是让一个古稀老人有点事做而已,而老人也从来没有见到什么人来看书,因此听我谈起这间屋里所藏的那几部书,他很兴奋。
一开始他随口介绍说;《四部丛刊》和《四部备要》都是朱守梅在一九三O年捐献的。我说:“一九三O年捐献的可能是《四部丛刊》吧,因为《四部备要》要到一九三六年才出版。”老大爷眼睛一亮,看了我一会儿,立即走到书橱里翻动,然后告诉我:“你是对的,一九三六年,中华书局。”
我为了进一步取得他的信任,又说:“中华书局是冲着商务印书馆来的,《四部丛刊》应该是商务版。”老大爷换了个书橱翻了翻,说:“你又说对了。看来中华书局后来居上,《备要》比《丛刊》好读,新式排版,干净清晰。”
我说:“商务也有更新式的,你看这,王云五主编的《万有文库》。”
就这么扯几句,老大爷说:“你住在这里,这些书算是遇到知音了。它们也是可怜,抗战期间从这个村搬到那个村,躲来躲去,好不容易保存下来,却没有什么人来读过。蒋介石要蒋经国到这里来读书,蒋经国哪里有空,只是来翻过几回,匆匆来,匆匆去。”
顺着这个话题,我提出了借阅的要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