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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的队伍在路上走着,有孩子来报了:“报——!禀寨主,军师!”“怎样?”“队伍离大名城还有三十里了!”“噢。继续前进!”“是!”这个孩子才走,又有一个孩子到了:“报——!禀寨主,军师!现在离大名城还有二十里了!”吴加亮一昕:“好。传令各位头领,赶速前进,逼城下寨!”“是!”“逼城下寨是什么意思?就是把队伍一直开到城前再扎营。队伍又走了几里,有探路的孩子又来报了:报——!禀寨主,军师!前面离大名城十五里的飞虎谷里头,有急先锋索超的队伍驻扎。“哦——呀!”吴加亮心里有话:噢,原来大名城里梁中书已有准备了。照这一说,不能再前进了。“来啊!传令就地安扎营寨!”“是!”队伍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头领们下马休息。到了晚饭时间,孩子们饱餐,头领们坐在帐上饮酒。军师低着头盘算明天的事情:要派人进城去探听卢员外、石秀吉凶如何,寨主给梁中书的那封信有没有起作用,我们的那一位时迁兄弟为何没有回来?……正在想着,忽然听见大帐下:咋!一声响。众头领吓了一跳,一个个都站起来了。现在是两军对敌,生怕对过晚上派人来行刺。吴加亮正准备叫人查,用不着查,就在他椅坐旁边有人一声喊:“嘿——!寨主!军师啊!”吴加亮掉脸一望:“啊呀呀!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宝贝时迁兄弟啊!”
时二爷到了?到了。他投过书,在辕门外向百姓散发过榜文之后,生怕梁中书派队伍捉拿他,他没有再回翠云楼那个鼓里头去。什么原因呢?万一被人发现了,自己蹲在鼓里不晓得,那不成了瓮中捉鳖吗?想跑都跑不掉。所以他就另外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到黄昏时分,才出城来迎接自家大队人马。在路上他听说急先锋索超带了两员将士、五千兵丁,驻扎在前头的飞虎谷里头,但是他毫不费事,走飞虎谷过来了。时二爷到了自家的营门口,孩子们一望,时头领到了,个个上前请教,有的准备到帐上去报信。时二爷摇摇手,问:“寨主、军师诸位头领在帐上做什么?”孩子说:“正在饮酒哩。”时二爷心里有话:我肚子都饿瘪了,他们在那块饮酒。我进去最好来个出其不意,跟他们开个玩笑,吓他们下子。他进了营门,到了大帐外头,搬起一块石头,对准旁边一块石碑上一砸,硬碰硬,声音崩脆,咋!就这一声,把在帐上饮酒的头领都吓了站起来了,时二爷就趁大家不在意的时候,得儿蹿进帐,已经到了军师椅坐旁边了。吴加亮一望,原来是宝贝时迁兄弟。“贤弟,我来问你啊,现在卢员外跟石秀他们怎么样了?”“嘿——!先拿东西来吃啊!老时肚里饿了,吃过了再讲。”“事关重大,你讲过了再吃不行吗?”“不!先吃后讲。”“哎!我就不懂啊,你为什么一定要先吃后讲呢?你哪怕先说一句,我们心里就有数了,就放心了。”“寨主军师莫忧烦,让老时先饮三杯再细细地谈。”“哈哈哈哈!好!”吴加亮一听,放心了,第一句话就是顺遂话。他如果事情办得不顺利,他不会这么笃定法子,叫我们“莫忧烦”,他要“先饮三杯再细细的谈”。“好的,贤弟,本军师来敬你三怀。”“嘿!军师啊,寡酒难当,拿几样菜来吃了玩玩。”“唔,好的。哎,你就快点个吃,吃过了快点个谈。唔,究竟怎么样啦?”“军师不要急唦。让老时慢慢地谈。”“好好,你就慢慢地谈。”时迁眼珠子一转,把他办事的经过,临时编了几句:
昨日奉命往大名,
戴宗带我把路赶。
“这个我晓得了,昨天我看你走的,这个就不必说了。”“嘿!军师,凡事总有个根哪,事从根上起哎!”“不错。好,你往下说。”
到了城关前,
已经鼓交三。
“不好了,不好了,已经到了三更天啦,城门已经关起来啦,你怎么有得进城呢?”“嘿!城墙好比舍间的大门槛。”“哈哈哈哈,不错,这个不是你兄弟说大话,直接是如登平地啊!唔,进城之后怎么说的?”
进了城我就把自己的公馆看。
“可是的吧,你这个人呐,就这个上头不好。办到周正事情,凡事都要以公事为重,你应该先办公事,你怎么先为自己着想的?”“哎!寨主,军事啊!俗话说得好;日求三餐,夜求一环。”“对,对对对,先要把睡觉的地方找好了,晚上就有安身之地了。哎!可曾找到啊?”
翠云楼大鼓里头,
我临时把身安。
“啊呀呀!哈哈,玩到鼓里去了。你兄弟实在有趣。唔,以后呢?”
随后我就法场去,
四方八处来找石老三。
“唔,可曾找到啊?”“找到了,他坐在酒楼上,我站在总坎上,“哇——!”“什么玩艺头?”
学鬼叫,吓吓石老三。
“你呀!就专门欢喜闹嬉戏。唔,后来又怎么样了?”
他手持钢刀朝起站
老时就往他怀里钻。
他猛举钢刀对我拦腰砍!
“啊呀!这一刀可曾砍到你啊?”“军师啊!如果砍到我,我还能够回来吗?”“不错,不错。要把你砍死了,你就回不来了。
我在他刀背上翻了两翻,
轻轻叫了一声石老三。
“噢,你这一喊,他怎么样?”
只吓得石秀周身出冷汗。
“不要说他吓了一身冷汗,就是本军师这一刻听听,吓得小褂袂也被汗钉起来了。唔,后来呢?”时迁接着说,如此如此,这等这样,一直说到出城来迎大队。
军师把话听完之后:“且慢。请问贤弟,刚才你是从哪里进来的?”“啊,我是走的前营门。”“噢,走的前营门。——来人!”“是!军师!”“代我赶快把前营门的孩子绑起来,推到大帐来见我销差。”“是!”时二爷一听:“啊?慢着慢着。请问军师,要把孩子绑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啊?马上枭首示众。”“啊!这是何故?”“刚才你兄弟回来,他们居然敢违犯军规,不先来报信。现在是两军对敌,这是你兄弟进来的,如果混个把奸细进来,岂不有全军尽没之灾!”“啊!不,不不!寨主,军师,我不是走的前营门。”“走的哪里?”“我是走的后营门。”“走的后营门?那我就杀后营门的孩子。”“不!我也不是走的后营门。”“不管你走前后左右哪个门,走哪个门进来,我就杀哪个门的孩子。”“啊!我前后左右门都没有走。”“哦?前后左右门都没有走?你兄弟难道是走天上掉下来的吗?”“啊!正是。军师,我下次再也不闹嬉戏了。“”好!贤弟,你人是非常聪明,而且办事又能干,就是这个喜欢闹嬉戏不好。平时闹嘛无关大局,你要晓得现在是两军对敌,这个嬉戏就能闹了吗?下次不可以啊!”“是!这个我兄弟知道了。”他们在这块谈着说着,忽然听见后营门外面:“啊……!”一阵嘈嚷。头领们一听,个个又朝起站了。为什么要朝起站呢?营寨里头最怕后头乱,后头一乱啊,肯定是出了事了。吴加亮随即吩咐孩子:“来啊!速查——!”“是!”孩子下去查了。
莫忙,后头为什么事情嘈嚷?就在后营门口,有十几个孩子在这块看守营门。大家没事嘛,就在后营门口谈谈说说,赶瞌睡虫。大家正在谈着,忽然看见远处好象有一颗星,这一颗星奇怪了,星光通红,而且不是呆的,是活的,一刻儿上来,一刻儿下去,忽有忽无,忽高忽低,忽隐忽现。大家再入神一望:噢!晓得了,原来不是星,是来了一匹报马。怎么晓得的呀?听到远处有咯铃咯铃咯铃咯铃的銮铃声,“喳——唔——呼……”马也嘶口叫连声。一颗星是什么玩意?是骑在马上的这一位背后插的一只灯球。这一只灯球有个名字,叫“气煞风”。不怕你刮再大的风,都吹不熄它,灯球总归都是亮的,所以说能把风气死了。为什么忽高忽低,忽有忽无,忽隐忽现呢?马跑到山岗上头,灯球就高了;马下了山岗,灯球就低了;进了树林,看不见了;出了树林,又看见了。这骑报马就直奔他们后营门而来。孩子们一个个就喊了,喊成一条声:“呔——!来人不要前进,梁山的大营在此,如再前进,我们就放箭啦——!”他们喊过之后,就入神等对方的动静。只听见对方哐哐,哐哐,哐哐,哐——!为什么要敲锣?敲锣就是回话。因为距离远了,营门口的孩子们人多,喊成一条声,对过听得见,如果对过这一位用话回答,就是喊破了喉咙,营门口的孩子们也听不见。所以他身上带着一面锣,没多大的锣,用锣声来回答,这叫锣语。象这种锣语嘛,过去军队里头常用。现在也还用,不过不是锣语,叫旗语。比如军舰上头打旗子,外行人看不懂,内行人一看就晓得是什么意思。刚才马上那一位打的锣语,孩子们都懂,所以后营门外“啊……!”一阵嘈嚷,个个嘴里都有一句话:“家里人!”“家里人!”“家里人!”“家里人!”渐来渐近,这骑报马到了后营门口,只看见马上这个孩子周身的衣服都被汗淌湿透了,马周身的毛片就如同蒜瓣相似。因为他走梁山山根下渡湖上岸之后,就人不离鞍,马不停蹄.肚里饿了就吃点干粮;嘴里渴了,水壶挂在身上,就弄两口水润润喉咙。凡是报马都是有急事的,也都是这个样子。孩子们先上去把马的缰绳接过来,而后就把马上的孩子扶下马。这个孩子的两条腿都硬了,直接跟两根棍子仿佛,要扶着他转两圈才能站稳。有人把马牵到旁边去喂草料,代他梳洗梳洗,等马身上的汗水干了,才能送到马厩。那个来查问的孩子就搀着这个孩子,到大帐见寨主、军师。
到了大帐口,到后营查问的孩子单落膝朝下一跪:“禀寨主,军师!”“孩子啊,刚才嘈号是什么事?”“禀寨主,军师!是家里头的报马到了。”“噢!家里头的报马到了。人在哪里?”“现在帐口。”有人把这个孩子搀着,上前几步朝下一跪:“禀寨主,军师!小人我是受山上的头领呼延灼和金、肖二位先生的吩咐,叫我赶快报信给寨主、军师:因为我们大队人马前来攻打大名,朝中高、杨、童、蔡四大奸党玩弄‘围魏救赵’之计,调遣山海关的大刀关胜,带着许多将士和二万名精兵,杀奔我们水泊梁山。如果寨主、军师跟诸位爷不回去,恐怕山寨难保啊!”吴加亮一听:“啊——呀!”啊呀!喊这个“啊——呀”不容易哪!堂堂一山的军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兵书战策,无不熟悉,人又非常沉着,山上有再大的疑难事情,旁人惊慌,他不惊慌;旁人害怕,他不害怕,在他的一生当中,嘴里头什么“啊呀”啦,“啊唷喂”啦,“不得了”啦,“怎么好”啦,一共只有七个半。怎么还有半个啊?半个嘛就是“啊呀”的“啊”字出了口,“呀”字没有出来,这只能算半个。军师今天是为什么要着急呢?着急者,万万没有想到高、杨、童、蔡四大奸党如此的恶毒,趁我们来攻打大名,救卢俊义、石秀出险,他们玩个“围魏救赵”之计,来个趁虚而入,派大刀关胜前来征山。想大刀关胜是一员名将,手中的一口大刀普天下闻名,而且这一次带的人马又多,这样一来,我们的老窝岂不要丢掉了吗?照这一说,就赶紧带着众头领、兵丁回去,不就行了?回去是可以哎,城里头还有两个人怎么办呢?梁中书听到有大刀关胜去征山了,以为大名城可保无虞了,把行刑牌一下,卢俊义跟石老三就要送命了!吴加亮现在进退两难,所以心里着急。吴加亮心里着急,宋江就更急了:“啊,军师,这便如何是好?”“三哥,你老不要急,我们再来斟酌。——孩子啊!”“是!军师!”“你代我下去进点饮食,稍微休息一会,还是你辛苦一趟,赶速回山,传寨主和本军师的命令。请双鞭将呼延灼跟金、肖二位先生赶快带一万人下山渡湖,到湖这一边来择地势安营扎寨,休容大刀关胜进逼湖边。至于队伍回山之事,待我们斟酌之后再为定夺。”“是!”这一个孩子休息了一会,进了点饮食,随即上马又回奔梁山。
孩子下去之后,宋江望着吴加亮:“啊,军师,你说怎么办呢?”“三哥,容学生来仔细斟酌。”吴加亮左思右想,想了一阵子,兵一定要退,不退不行,冢里的老窝非保不可,这个是根本啊!否则,将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得了。卢员外、石秀的命也要保,要派人去。派哪个?这个还用说吗?没得旁的人,只有时迁。军师想好了章程,随即就跟宋江低声一说,宋江点头。军师叫孩子裁了一张尺把长、寸把宽的白纸条子,取来笔砚,在纸上写了几个核桃大的字,写好了之后,叫孩子把笔砚拿走。“时迁兄弟!”“啊!军师!”这一张纸条子交了给你。请你附耳过来。”“遵命!”时二爷侧耳过来,军师对着他的耳畔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时二爷点点头,心里有数了。时二爷进过饮食,吃得饱饱的,复行赶奔大名城里。大帐上大家吃过了,吴加亮下令拔寨起队,回转梁山。队伍连夜向梁山退了。
哪晓得他们退兵,惊动那一边谷里头的索超了。有兵丁来报索超,索超心里有话:啊?强盗居然退兵啦?大概他们晓得是我的队伍扎在这个地方,一吓,准备回梁山了。“追!”才要下令追,旁边闻达、李成二位将军就阻挡了:“大哥,万万追不得。兵书云:兵不厌诈。你不要以为梁山人是真退,说不定是假的,是条计。”“何以见得?”“梁山人千里迢迢到这个地方来做什么?他们为的是救卢俊义、石秀。现在他们还没有把人救到手,怎么会轻易退兵呢?他们晓得我们的队伍扎在飞虎谷,他们不大容易通得过,所以就用了这条计,假退,想赚我们出飞虎谷。我们只要一追,他们就回过头来,夺我们的飞虎谷,顺势攻打大名城。果真如此,那就遭了!所以不能动。”索超一听,二位兄弟说的有道理,就听他们的话不追了。哪晓得后来又有手下人来报信了,说:“梁山的队伍确实是退了,已经退了几十里了。”索超一听,着躁了,说:“二位贤弟,我总以为你们说的话是对的。嗐!哪晓得梁山人并不是你们所说是用的什么计,确实是退了兵了!”闻达、李成只好把头一低。怎么办呢?只好让他们去退了,再追来不及了。来不及追嘛,就只好等明天到城里去请示梁中书,还是回兵进城.还是驻扎在飞虎谷?我先把他们的话摆着,现在来交代轻脚鬼时迁时二爷。
七、割须寄柬
时二爷奉了军师之命,把应用的东西带在身边,就上路了。十五里大路,一路上蹦纵蹿跳,穿过飞虎谷,到了大名城的东门,随即过了城河,用爬墙钉翻过了城墙,在城里漫墙过屋,身如燕雀,到了梁中书的辕门,直奔后头住宅。可晓得住宅在哪块?住宅的房屋跟一般的房屋不一样,时迁有经验,一看就晓得。到了后头住宅的院落,一个猫儿落地的架落,就朝地上一伏,施若蛇行法,只看见上下首两个房问,下首房间是妈子、丫头住的,房里头灯烛已经熄灭;上首房间灯光烁亮,房门牙着一点点,里头没有闩。到了梁中书这样的身份,就不作兴再闩房门了,妈子、丫头早上起来,都要轻手轻脚到房间里头来打扫。时二爷这一刻施着蛇行法,进了房门,只看见大床的踏板上放着一双朱缎履,两只绣红菱。帐子挂得好好的,帐门放着,帐子里有鼻息声,有鼾声。奁桌上头有一盏银灯。时二爷心里有话:要代他把灯吹了熄掉,以免梁中书醒了,借着灯光一望,一眼就认得我。把灯吹熄掉,时二爷看得见吗?旁人看不见,不恭维时迁,只要眼睛掸下子,地上爬个蚂蚁是公是母,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是天生的夜行眼;有亮光反而不好,天色越黑越来神。他把灯吹熄掉了之后,人就朝起一站,轻轻地上了踏板,慢慢地把帐门朝起一打,再朝床上一望,夫妻两个倒是分头睡的。再望望,啊咦喂,太太的睡品好哩,脸对着床里头,三截子环着:而把梁中书的样子一望:啊!堂堂的省院大人,掌管文武军门两颗大印,又是首相蔡京的一个大华婿,我不懂啊,这个睡品怎么这么坏的呀?人直笔笔地仰在床上,玩的挺尸睡。这个不作兴啊!凭他这种人嘛,一定是书香门第啰,从小家教有方,要立如松,坐如钟,卧如弓,为什么是这种睡品的呢?这话说起来就长了。梁中书幼年的时候,睡品很好,都是三截子环着,弯势,就象一张弓。哪晓得后来变了。什么时候变掉了的呢?长了胡子之后,这个痨瘟睡品就变坏了。因为过去的男子既不作兴剃头,也不作兴刮脸,都是拢发包巾,须眉丈夫嘛。梁中书为了不违古训,从二十岁就开始蓄须,到现在已经留了快三十年了。他这部胡须长得特别好,根根过胸,一划齐。他非常爱自己的这部胡须,可谓爱如至宝。他每天早晚有两件事必办,除了害大病不能动,但这两件事都是要做的。什么事呢?他每天晚上梳洗之后,上了床,人朝下一睡,先把两只膀子放在被子外头。放在外头做什么呢?就在这块慢慢地理胡须,轻轻地抹胡须,直到把这一部胡须抹纯了,而后就把胡子铺在这个被面上头,再慢慢地把两只膀子缩到被窝里头去,才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