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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超有数了:“嗨嗨嗨嗨,好,咱们照办就是了。”“好极了。这个不费事哎,我就晓得你们二位不会推辞。还有件事要拜托你们二位,这也是我家主母说的,就是明儿起解的时候,我家主人如果要回家,请你们二位无论如何不要让他回去。二位如果能办到的话,我家主母另外奉送二位一千两,”“好啊。”这个更不费事。两个人心里快活死了;我们当长解的,当一辈子也弄不到三千两啊,这一次是时来运转,一笔头就是三千两,我们这一辈子不要烦神了。本来我们也指望明儿发财,发哪个的财啊?发卢俊义的财。他是个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现在充军了,临走总要给几文赏钱给我们长解。现在他家老婆叫人来找我们了,出手就是两千加一千,一共三千,卢俊义未必能赏我们这么多。而且拿卢俊义的钱是苦钱,要送他到沙门岛,弄得不好自己都没得命回头。拿他家老婆的钱,只要出了大名把卢俊义办掉就行了,然后我们远走高飞。划算下来,还是拿他家老婆的钱上算。“照这么说,我们就说定了?”“好啊。但是事成之后,你讲的话要算数!”“找话说哩,真是……来啊,我家主母是千百万银子家私的主母,她说话还能不算数吗?你们二位就放心吧。好了,我走了。”“好。”董超把大门一开。李固走了。董超把门关闩好。两个人把家里的东西理理,把好带的、值钱的东西放在旁边,明儿一早带了走。其余的不值钱的以及硬器家伙,就丢下来不要了。
李固回到家里,把经过情形告诉贾玉姣。两个人肚脐眼上长菌子——心花都开了。这时候府衙门里有人来告诉他们,叫他们明天早上早点到官寓去。说上次把他们放回来,是私放他们的,是为了敲他们的钱的。明天要结案了,原告也要到堂,所以要先回官寓,到时候要到官寓传他们上堂。狗男女当然明天一早动身回官寓。
还有两个人也准备明天动身了。哪两个?戴宗跟时迁。卢员外既然定了军罪,把条命保下来了,我们两个人也就没事了。明日一早,卢俊义起解,我们也就好离开大名,去迎我们梁山的大队了。至于下面怎么样把卢俊义接上梁山,那就是军师的事了。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把小二喊到房里来,说有事要离开一向时,把房饭钱算清,给了几文小账,把包裹一背,就到府衙门门口去等了。等到二长解跟卢俊义出了府衙门,两个人随即高高兴兴出城,绑上金钱,共驾神行去迎队伍了。所以一个人啊不能高兴得太早,高兴得太早就容易出纰漏。戴宗当初是江西九江府衙门的两院押牢、马快都头、跑送公文,身兼三职,不晓得办过多少大案子,是个老公门口的人,今儿因为太高兴了,就大了意了。你不想想嘛,狗男女的手腕子辣哪,时时刻刻都想要卢俊义的命,卢俊义到了府衙牢里,他们还找蔡大呆子,想办他监毙哩,明天卢俊义起解上路,狗男女就甘心罢休了吗?万一他们再买嘱二长解,在途中杀害卢俊义,怎么办呢?如果想到这一点,他们两个人就走一个,留一个人尾住他们后头,暗中保护卢俊义,就没事了。就因为戴宗大意了,时迁也以为万事大吉了,两个人一起走了,卢俊义险些送命。
第二天一早,牢里蔡二爷忙起来了。把卢俊义喊起来,打水给他净面梳洗,进饮食,吃得饱饱的,然后代他把腿上的刑伤洗干净,上了好工本药,包扎起来。另外又包了两大包药,叫卢俊义在身边收好,划算等不到把这两包药用完,腿上的伤就可以全好了。并且再三叮咛、嘱咐卢俊义:上了路,药不能忘记掉啊,要天天换哪。卢俊义心里也高兴哩:今天上路,就可以看到儿子燕青了。蔡二爷还代卢俊义换了一身新衣裳,在兜子里放了点散碎银两,以防万一需要,另外还准备了一个大包裹。卢俊义执意不要包裹,说我反正要拢家哩。蔡二爷不好勉强,只好把包裹收起来。然后把枷锁镣铐放在旁边,等候原差来提人。
黄振声今天也起得早,吃过早点,冠带齐楚,吩咐外厢侍候升堂。咚!当——!“噢呵——!”老爷升堂入座。“来,带卢贾氏、李固。”“喳!——带卢贾氏、李固啊——!”传话到外面,有当差的把两个人带上来了。贾玉姣还好,狗头李固一到堂口就吓得抖抖战战。两个人到了堂上朝下一跪:“大老爷,卢贾氏见大老爷请安。”“大老爷,小人李固见大老爷请安。”“罢了。”黄振声说了几句例行公事的话,说你们告卢俊义这一案,现在省院回文已经到了,定的卢俊义军罪,发配沙门岛。你们两个人所告,其中也有不实之处。现在你们好好回去吧。“噢,谢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贾玉姣跟李固磕了一个头,回去了。黄振声先把他们打发了走,免得卢俊义上堂看见他们来气。接着标监牌提卢俊义。原差大爷拿着监牌到牢门口提人。蔡二爷代卢俊义把枷锁镣铐上齐,嗦啷啷啷啷……,把他搀到牢门口,把牢门一开,出牢门,把卢俊义交给原差大爷。这时候蔡二爷望望卢俊义,卢俊义也掉过脸来望望蔡二爷,两个人要分手了,心里有些舍不得。“蔡二兄,卢某走了。”“员外,你老途中多多保重。我们就再——见——了。”卢俊义一听:“啊——噗!”就差气了厥过去。哎,蔡庆啊,我在这块坐牢,你居心要报我的恩,对我百般照顾、体贴,我是心感之至。不过你这句话说得太不象话啦!这种世务不该用啊!我现在跟你分手,不是在大街上茶坊酒肆,或者在你家府上,我走的时候,你把我送到门口,说一声“我们再见了,有空请来坐坐”,现在是在牢门口啊,你跟我玩“再见了”,难道我今天出了牢,我还要来坐牢吗!有我说书的在旁边,就劝他了:卢俊义哎,你不要气,蔡二爷这话一点没有说错,你是还要来坐牢哩,而且还有一阵子坐哩,要坐到明年开春哩!卢俊义当时不晓得,也难怪他气。
原差大爷搀着卢俊义,到了堂口。“卢俊义当面——!”“噢呵——!”“趴了!”嗦啷啷啷啷!卢俊义双膝朝下一跪。“松刑。”“噢呵——!”当差的上来代他把刑具去掉了。“抬起头来。”“噢噢噢。是。”卢俊义满脸通红,把头朝起一抬。“卢俊义。”“大老爷。”“想你在梁山身穿王冠王服,与盗义结金兰,本当要问死罪。姑念非你本意,反诗画轴笔迹不同,乃系他人所为,上台大人格外施恩,开活你的性命,发配沙门岛。三年罪满,复作良民。”“多谢大老爷。”“你此番前往沙门岛服罪,本府有一言相告:你要走大路,莫上小路,要走正路,莫上邪路。你可明白?”黄振声就跟他暗答机锋了:卢俊义啊,你这一案是我拿乌纱把你的命保下来的呀,你不能再出纰漏啦。你这一次上了路,梁山得到消息,一定要派人到中途来劫你,到那时候就看你了,你还是规规矩矩到沙门岛服罪呢,还是跟他们上梁山?你如果规规矩矩到沙门岛去服罪,三年罪满回来,复作良民,你还是个卢俊义。你如果跟他们上梁山,不但你不得了啊,我的乌纱也保不住啦!卢俊义可懂?怎么能不懂呐。因为蔡二爷已经告诉过他了,他这条命是黄振声拿乌纱保下来的。“大老爷,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小人此番上路,定走大路,不上小路;定走正路,不上邪路。请大老爷放心。”“好。”黄振声点点头:卢俊义是个聪明人,明白我的意思,决心不再上梁山了。“卢俊义,今日上路,本当要重责四十,姑念路远,免责。——来。刺字。”噢呵——!”免责就是不打了。过去配军起解,临走的时候要打四十板子,损德哩,打得皮开肉绽地上路,叫你在路上还要受罪。因为路远,四十板子可以免打,但是刺字不能免。刺字怎么讲?过去配军上路之前,在脸上颧骨这个部位要刺两个字:“配军”。干这个行当的叫纹笔匠。刺字的弊大哩,如果犯人花了钱的,他就拿小绣花针代你刺,字又小,只有半颗盐豆子这么大,意思帐,而且刺得还不深,刺过之后,针眼也不挤血,用淡淡的黑墨水轻轻一揉,明儿疤子一掉,只有模模糊糊的两个字,每天洗脸的时候洗洗擦擦,时间一长就没得了。如果犯人不花钱,哼!就跟你玩纳鞋底的大针,代你把字刺得有核桃这么大,刺得又深,刺过之后,把血一挤,用蓝靛一抹,用劲一揉,明儿疤子一掉,脸上的“招牌”多远就看见了,“配军”两个字永远都擦不掉。卢俊义今天可曾花钱?没有。糟啦,他脸上的字要刺得深、刺得大啦?不,他不花钱比花钱的字还要刺得小。什么道理呢?因为他的人缘好啊,衙门里头哪个不晓得他跟老爷是朋友,而且交非泛泛,老爷还拿乌纱来保他的命哩。再说他这一案是老婆跟家人通奸才告他的,他人又老实,不肯翻案,大家都舍不得他。刺过字之后,当堂上刑,把吞头铁、护身枷、脚绳镣等全部上齐。嗦啷啷啷啷……,卢俊义朝旁边一站。黄振声随即点呼长解:“董超,薛霸。”“有!”“有!”董超、薛霸两个人到了公案前:“大老爷,小人见大老爷请安。”“罢了。现有公事包裹在此,内有川资、文书,限你们三十天,将卢俊义解到沙门岛,领回文回来见本府销差。”“是。”董超把公案上的包裹拿了朝起一背,薛霸把水火棍朝胳肢窝里一夹。什么叫水火棍?就是一根木头棍子,两头有铁皮子包着,一头是红油漆漆的,一头是黑油漆漆的。带这根棍子有什么用呢?有两个用处;一是防备犯人在路上害病。万一犯人得了重病不能走了,在有车的地方还可以雇车,如果路上没得车,怎么办呢?不能就瘫在路上不走唦?就拿绳子把犯人捆起来,拿这根棍子把绳子一穿,把棍子当扁担玩,二长解就抬着犯人跑。这是一种用处。还有一种用处是中途防备犯人调皮,不服管。花过钱的犯人不谈了,什么事都好通融。没有花过钱的犯人,上了路调皮,不肯走,或者慢慢逛,走一天歇一天,你说他,他不睬,遇到这种犯人,就可以拿这根棍子打他,管教他,叫他听话。所以水火棍是当官领下来的,是给长解的权力。如果二长解跟犯人有交情,往往这根棍子就不带了。董超、薛霸当然要带着棍子啦,因为他们受了李固的买嘱,准备在路上打死卢俊义,前后有三千两银子好拿哩。黄振声最后再望望卢俊义:“卢俊义。”“大老爷。”“你就好好走吧。”“噢噢噢,是。”黄大人不由一阵心酸,二目中含泪。心里有话:卢俊义啊,你这一场官司实在吃得冤枉。分明是你家老婆跟李固通奸,抓住你上过梁山这一点,仇攀你的,你又是个老实人,差点被他们把命玩掉。想你我二人平时相处甚睦,今天临别之时,想跟你多说几句话都不好说,因为你我现在的身份不同啦,我是个朝廷命官,你是个犯人。而且你又不是一般的罪,你是私通梁山,叛字当头,格外不好跟你谈心说话,只有说一声“你就好好的走吧”。卢俊义心里也非常难受,又不好跟黄振声说什么话,只有暗暗记住朋友的恩情。黄振声不忍心再望卢俊义了,“退堂。”咚!当——!“噢呵——!”老爷退堂,书、差各散。“走!”董超、薛霸押着卢俊义下堂。
十三、燕青救父
卢俊义在前,二长解在后,嗦啷!嗦啷!嗦啷!嗦啷!……下了大堂,走到甬道口,卢俊义朝下一站,掉过脸来。“二公差。”“干什么?”“此次上路,有累二公。”“不要找话说,快点走。”“我有件事,要同二公商量。”“什么事?快讲。”“我想拢下子家,带一点银两再上路。”“什么什么,你要拢家啊?你这个贼配军!你要拢家,你刚才在堂上不跟老爷讲吗?你现在是个罪犯,不好拢家,我们如私自让你拢家,被老爷知道了,我们吃罪不起。不行啊!”“哦——呀!”员外心里有话:糟了!我过去没有打过官司,到底是个外行,哪晓得拢家也要当面跟老爷说哩。早晓得这样子嘛,我刚才在堂上就跟黄振声说下子了。黄振声能以前程保我的性命,对我要拢下子家这么件小事,他绝不会不允。你看,这一来麻烦了,我不能为这件事再请老爷升堂唦。唉!再一想:啊呀,我又糊涂了,这件事我就能够在衙门里头跟他们说了吗?我听人说过的呀,公门口有些事情要瞒上不瞒下,在衙门里头说反而不好办,要到衙门外头没得人的地方再说,我在这个地方向他们提出来,他们当然不答应了。等到了衙门外头方便的地方再说吧。对。卢俊义还以为他们是在衙门里头要公事公办,不好答应,不晓得这两个畜生是居心跟他过不去。卢俊义点点头,继续朝前走。刚到了头门口,朝街上一望:“啊——呀,羞煞卢某了!”只看见头门外人山人海,全是百姓。城里的百姓听说卢俊义今天起解,哪一个不想跑得来望下子?其中有些人是受过他的恩的,跟他有过来往的,都舍不得他,尤其是一些年纪大的,这一刻有的心里头难过,有的忍不住在这块淌眼泪。好多人都想送点银两,送点吃食东西给卢员外,无奈他这一案的案情太大,叛字当头,不敢沾连,只好望着他叹气,在心里暗暗祷祝。卢俊义心里有话:上次走县牢到府牢,是两个当差的帮忙,代我喊了一顶小轿子,让我躲起来了,百姓看不见我。今儿躲不起来了。我堂堂的卢俊义,因为老婆跟家人通奸,叫我吃官司,现在枷锁在身,发配充军,给这么多的百姓看,多难为情啊!卢俊义把头一埋,嗦啷!嗦啷!嗦啷!嗦啷……走人档子里头直朝前走。“闲人让开!闲人让开!”董超、薛霸跟随在后面。卢俊义也太怕难为情了,脸也太嫩了。你低着头走有什么用?城里百姓哪个不晓得你家老婆跟家人李固通奸?哪个不晓得你是吃的冤枉官司?你这一刻不如干脆脸老些,抬起头来走,也不要回家去拿钱了,你在街上开的金字招牌店不晓得有多少家哩,单当典就有三十六爿半,随便经过哪一家门口,你卢俊义只要招呼一声,叫他们拿笔钱给你带着,他们也不敢不给你,因为现在店还是你开的,所有的财产还都是你的哎,这样不是就行了吗?他不,他怕难为情哩,他脑子里头只想到家里头去拿钱,连头都不好意思抬。店里头有些管事的跟伙计还是想到这一层的,并想拿几文给卢俊义带着,看见卢俊义没有开口,后头的二公差眼睛翻翻的,怕受牵连,一个个都没有敢动。
走着走着,已经到了四牌坊巷的巷口了。嗦啷!卢俊义脚步一停,掉过脸来:“二位公差。”“干什么?”“我舍间就在这四牌坊巷里面,我想回去拿点银两。二公如能通融,对二公也有好处。”卢俊义这话已经说明了:你们只要让我拢下子家,让我带一笔钱,我当然要多多的送你们几文。另外,我家里头所有的东西,象大厅上哪些古董玩器、条屏字画,你们只要好拿,你们尽管拿,你们欢喜什么就拿什么,什么东西值钱你们就拿什么。你们不拿,也是便宜了狗男女,我走之后,这块就不是我的家了,这些东西就不是我的了,就全是狗男女的了,到那时候还不是听他们玩吗?我与其便宜狗男女,不如现在送给你们,也算我对你们千里迢迢,押送我到沙门岛的报答。所以董超、薛霸这两个畜生目光短浅,今天走财堆上爬过去了,他们如果让卢俊义回去下子,就发大财了。不过,过去公门口也有个规矩:只能受一方的买嘱,不能受两方的贿赂。因为他们已经拿过李固的钱了,答应不让卢俊义回家,这时候不好再答应卢俊义了。你不答应不要紧,你应该好好地说,好说:你现在不能拢家,公事要公办。哪晓得董超这个畜生为人粗鲁,性情又暴躁。“什么什么?你这个贼配军!刚才就对你讲过了,罪犯不能拢家。你在堂上不同老爷讲,这时候一再同我们琐碎。你在城里就不听我们弟兄管教,出了城还了得吗?你这个贼配军!非教训教训你不可!——贤弟,棍来!”说着,啡!就把薛霸胳肢窝里夹的这根水火棍一摘,朝手上一端:“贼配军,着!”呜——!一棍就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