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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中旬,纽约已经冷起来,学校里热风呼呼地吹。侯太太咬牙切齿地对我
们说她女婿曾花了几千块钱为地下室安装暖气,我看出老人家眼睛里的真诚,但问
题是我们感受不到一丝热乎气。
侯太太是很有意思的人,和她的“老公”更是很有趣的一对。侯先生去世得早,
候太太当年大概是以探亲的方式从印度过来的。女儿女婿都辛苦打工,他们需要她
帮助带小孩做饭,侯太太要在这里长期居住。不知道侯太从什么渠道认识了现在的
老公。
新老公姓陈,台湾过来的老兵,说着一口很难听懂的方言,自称委员长秘书陈
步雷之子。不能不信陈先生曾经出身名门,因为普通的台湾老兵不太容易混到美国
来。陈先生早就是美国公民,一直单身。他退休前在邮局工作,是看大门的还是扫
地的我搞不清楚。
陈先生和侯太太不住在一起,只是白天时过来陪侯太太。让我撞见的都是他勤
勤恳恳地帮侯太干活,至于干完活他们有没有锻炼身体,我就不得而知了。夏天时,
我们地下室的门基本是大敞的,陈先生会过来给我们打招呼,说些让我们勤关灯少
用水之类的话语,天冷后警告我们不许用电暖气。
陈先生很鄙视土八路,他心目中的国军曾经那么的雄壮威武。我说过我不是什
么好人,所以当他跟我炫耀国军的精锐部队时,我一边体会着老人家对没落贵族生
活的怀念和对信仰的执着和忠诚,一边兴致盎然地逗他,我给他讲孟良固战役,强
调土八路27万人歼灭他们三个军45万人的兵力。陈先生尴尬、黯然,他不说话
了。
翔子一旁听着,他笑着对我骂:你丫真坏!
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过冬依然是个问题。没办法,我在炉子上一直烧着开水,
增加热量,但又发现太潮湿。翔子说他在家里冷得腿疼,我去商店里买来四条绒裤,
然后递给翔子两条,他说:哇! 然而穿在身上后,翔子说样子难看,上不了大街,
我说你凑合着,实在不爱穿脱下来,我保证全套在我腿上。翔子对我笑了。
接着我又去商店买来电暖气。翔子烤够了暖气说我们不能用这个东西,还是退
给商店,他不愿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不愿意面对被发现的糗。如果继续冷下去,
我们可以搬家。
我对翔子说:一定要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如果被发现你告诉房东说是我买
的我用,大不了他们轰我们走,再扣我一个月的押金,而且只能是我这一半。
虽然是偷用电暖气,但如果不是冷得过分,我和翔子都做到尽量少开。
那天晚上侯太太敲我们的门,她手里端着一大盘切得很整齐的蛋糕。她说这是
她小外孙的生日蛋糕,给我们吃,她下来过两次,我们都不在家,我们回来得好晚
噢。我说不用客气。侯太说:蛋糕好大,好多啊,明天就不新鲜了,吃吧吃吧。她
又看看我桌子上的食物和四处的狼藉说我们要快快讨老婆,有老婆就有人给做饭清
洁了。
“你们两个很好的仔,很靓,能讨到老婆。”侯太太笑眯眯地说。
侯太那天高兴,她对我说这里的蛋糕好吃,可其他的食物不好,印度的饭好吃。
我微笑,想着她家里偶尔飘出的咖喱味儿差点没把我和翔子熏死。
我问侯太太是不是将来回印度,她说是的,等女儿的小孩们长大她就回去印度。
“跟陈先生一起回去……”我这句并非询问的意思。
“我不要他……”侯太太依然用咬后槽牙的发音笑着大声说:“等绿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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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不用我了我回印度,不要他啦。我三个‘塞斯特儿’都在印度。”侯太太说
完呵呵地笑着。老人家从来都说实在话,不开玩笑。
侯太太临走前,往房间里看看,她问画家还没回来,画家在画什么呢,说着老
太太进屋。昨天晚上放在翔子“画室”的电暖气赫然呈现在侯太面前。老太太看看
电暖气,还用手提了提。
“……我们一般情况不用……”事到临头,我没有在翔子面前表白的那么理直
气壮,而是连忙解释。
侯太太看着我说:“用,你们用,晚上好冷噢,这下面好冷,会生病。”接着
侯太太嘱咐我出门时一定关上电暖气。
侯太走后,我有一点感慨,做人能做到侯太太这个水平,也算是种境界。
№3 ☆☆☆筱禾说书于2006…06…14 20:19:41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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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虽然有电暖气的热量,房间依旧不够温暖。我通常11点多睡觉,翔子在画画。
睡梦中,我感觉有一个大冰块逼近我。翔子上床了,浑身冰凉的他一下钻到我被窝
里,将我惊醒,忍受着突入其来的寒冷。
“你冲个热水澡再进来。”我不满地建议。
“困得不行了,洗不动。”他回答,贴我贴得更紧。
“你别挨着我。”我推他,表达出拒绝的意思。
“咱俩分着盖吧,把我的被子给我!”翔子恶恨恨地乱拽被子。
我彻底清醒了,于是抱住翔子,腿搭到他身上夹着他。
翔子满意了。
“进我被窝的人不许穿衣服。”我命令着,开始脱翔子的背心和内裤,连同自
己的也一并脱下。翔子根本不管我做什么,他紧紧缠着我,享受着一定很适宜的、
我的体温。
我第一次抱着裸体的翔子睡了一夜。同我以往的经验相比较,既不柔软更没有
温暖,可一宿那强壮有力的骨感,和我曾经幻想里的感觉非常一致。翔子最近投身
于创作,对“低俗”的事情兴趣不大,我这么抱着翔子很“难受”,看着在我骚扰
下依然睡得香甜的翔子更难受。
以后戴晓翔倒乖巧,半夜想找我取暖了,就穿着条内裤抱着我躺进被里。我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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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贴着他,增加接触面积,加快热量传递速度,然后很安稳地继续睡眠。我想我真
的是越来越“变态”。
星期六,天上飘着零星的阴冷小雨。我带着翔子给我买的椅子画板陪他到时代
广场卖艺。翔子说:高肖华作为一个艺术爱好者,应该去广场画画,他戴晓翔一定
会全力支持。我又一次被气乐了,再次见识了翔子的胡搅蛮缠。
一到驻地看见老方笑着过来接我的东西,说:“你来就来嘛,还给我拿什么东
西啊,你看这让我多不好意思。”难怪翔子说这老东西特逗,不过我也佩服他的革
命乐观主义精神。
我知道自己没那水平,不敢当场画,画一张翔子接的照片,客人要三天后来取。
翔子说画好后他帮我改。
老方说上个星期有个妇女调戏帅哥。翔子对老方脸一绷,老方笑了,抱歉似地
说:“帅哥脸皮薄,不说了,小高,我散播谣言呢。”
看翔子的表情,他是很不愉快,我也不会去问。
翔子拿起一张照片,皱着眉头对凯文说:“那天那个男的非说他的猫在笑,你能
看出来这猫在笑嘛?”
凯文也挺严肃,他看了看照片,微微一摇头。
我猛一听翔子的话就觉得可乐,看看他们全是满脸不屑无可奈何的模样,没好
意思笑出来。我向翔子把照片要过来观赏,只见一只黑色肥猫,瞪着两灯泡似的眼
睛,虽说很精神的一只猫,可绝对看不出来它是如何微笑,媚笑,或者开怀大笑。
“猫在笑?……哈哈”我终于爆发。
接着凯文笑,赵海笑,老方做出猫笑的鬼脸,翔子也笑着。
当时是接近上午12点,先是老方看见有几辆警车从远处开过来,凯文立刻喊
了一句:“可能是轰我们的,快走。” 接着所有人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翔子在
这里算动作慢的,我也赶紧忙活,脑海里瞬间闪过国内被查抄的个体摊贩,被驱逐
的外地农民工。
警车果然停在我们画画的路边,我对翔子喊:快走啊!连东西南北也顾不上搞
清楚,我们仓惶夺路而逃。我夹着手里的东西生怕掉一样,我看看身边的翔子生怕
和他失散,我拼命地跑生怕被警察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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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跑到个似乎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后,我们急速喘气,我感觉心脏都快从喉咙里
蹦出来。自大学毕业,已经多少年没这么加强体育锻炼了。我抬头,看见有人向我
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让见多识广的纽约人住足观望是很幸运的,可见刚才两个大老
爷们,夹着抱着行李拼命猛跑的景象是他妈多么的壮观了。
我笑了,用中文大声问翔子:“怎么着?还画不画?”
“要不算了?可周六特别好挣……”他在犹豫。
“那就接着画,走,找个好地方去。”
我们很运气,找了个没有开门的小店前,有房檐,而且那条路上行人不少。零
星的小雨还在飘,气温更低了。
翔子坐在那里收拾东西,一句话不说。如果是从前的我也会沉默,如今的我话
是越来越多。我问翔子如果被逮捕会怎么样?非法打工驱逐出境?
“你这个号称对美国了解的,这都不知道?……”戴晓翔似乎在随意释放怨气:
“画画属于言论自由,宪法上写的谁也不能违背。警察就能以妨碍交通来查抄,据
说呆几个小时交点罚款就放了。老方和凯文都被铐进去过。”
我不跟戴晓翔一般见识,继续说:“平常我看警察还跟你们打招呼呢,怎么突
然就抓?他妈的敢情美国也一窝蜂,到时候来个严打什么的。”我说着不禁无奈一
笑。
翔子又沉默。
真邪门,那天天气那么冷,还下着小雨,生意却很好,不长的功夫,翔子已经
挣了60块钱。我一直坐在旁边陪他。翔子撮撮手对我说:手都僵了,画不动了。
我离开翔子,找到一个快餐店买了汉堡,又特意在咖啡店里买的咖啡。我拿回
去时已经没有客人,翔子说他不饿,手捧热咖啡慢慢喝着。
戴晓翔转过头,突然对我笑,说:“谢谢!”
我用不解的目光问他。
“咖啡,你还挺会买的……”翔子说:“哎……这他妈的……”翔子又笑了:
“被人追得四处逃窜,跟他妈丧家犬似的……”翔子难得这么骂娘。
“有什么的,这就叫经历,人生若没有很多经历也他妈没意思。”我安慰翔子。
“怎么这么巧,这破经历还让你赶上了。”翔子依然在笑。
“缘分,说明咱俩有戏。”我很自然地开了玩笑。
翔子又一次很暧昧地注视我,似乎是他刚来纽约的那个夜晚,似乎是我从国内
回来时机场里的眼神。
翔子收回目光,把咖啡放地上,开始收拾东西,他说:“不画了,今天挣够了,
走走走……”
那天回地下室后,我们把暖气开到最大,一直在床上赖着。
翔子说他在国内都不屑找周围那些漂亮没气质的女孩上床,好看的洋妞都玩不
过来,现在七十岁老B太太敢他妈的性骚扰他,还他妈B一而再再而三。因为他现
在就是个街头要饭的,社会最底层的!
我侧身面对翔子躺着,听他骂得痛快淋漓。
那次事情之后,翔子完全停止创作,他又开始一门心思地念英语了,并且床上
和我干得热火朝天。
三十三
市大有两个教授,他们的名字在我这种越来越堕落、粗俗的人口中显得很特别,
一个是“基基”教授,一个是“帝克”教授。基基是个挺温和的人,如同他的名字,
有东方式的精明与智慧,但帝克不太可爱,明显带有西方人的生猛。
帝克的学士和博士学位都是在最知名的学校拿的。他经常做的事情是当众擤鼻
涕,三九天穿着条短裤跑到讲堂上。上课时他最喜欢说着说着突然提问,如果回答
不上来或者答错了,他就对那个至少硕士在读生说:你应该回高中去上课。
但这些依然不是帝克的最大特色。那时我认为他的真正特色是个虐待狂。期中
或者期末考试时,他让学生从下午六点考到半夜十二点,而他自己坐在前面大吃二
喝着从中国快餐店里买来的“偷负”,他一直认为豆腐是最健康的食品之一。
当然后来的所有事情证明帝克是个很好的老师,甚至令我佩服。第一表现在他
是全系唯一能清晰准确念出我中文名字:高肖华的老外,第二他给我的成绩是A,
第三,从前所谓中国很牛的学校X大的教授们不讲也不考试、因为他们自己也搞不
清楚的内容,终于在帝克这里搞清楚,并且受益匪浅。以至于后来我在面临重大抉
择时会找帝克聊一聊,听一听他的建议,这小子思维敏捷思路清晰,分析得头头是
道。
那天我就是那样饥肠辘辘地看着帝克在吃喝,看着那些头疼的试题,心里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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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真变态,估计和女人上床时更变态,肯定他把女朋友绑起来臭揍一顿就心理满足
了。
从学校里出来是12点,半夜里地铁的运行时间和白天完全不一样,所以坐了
两个半小时才到的家。深夜,皇后区里一段几乎没有黑人和西班牙人出没的大街上
空无一人。好,没人总比有人好。我深呼吸,空气里没有冬季北京深夜烟熏的气味,
可也不是清新的感觉,好象某种我形容不出的、或者说总是陌生的味道。
快到家了,我加快步伐,想着冰箱里还有什么剩饭,想着钻进翔子温暖的被窝
儿。在侯太太巴掌大的小花坛旁边,一个身影站了起来……我更快地走甚至跑了几
步,当时我真的心猛跳一下,因为惊讶、一丝恐慌,或者还有……难以置信。
“怎么站这里?”我瞪着眼睛问
“……”翔子满脸疲惫地,带着木然又欣慰的表情看我,没立刻回答。“……
你上哪儿去了?我……”翔子的声音低沉甚至沙哑,一只手里还掐着烟头。
“你在外面等多长时间了?”我打断他问。
“我出来好几次,为什么这时候才回来?我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你去……”他说
着脸色和缓了,甚至带点笑意。
我没笑,因为我情绪在波动中,我就想着象个女人似的扑到翔子怀里,或者把
翔子搂到我怀里也行。但我做的动作是仅仅拉着他的一只手,没想到翔子的手握我
握得更紧。深夜里路灯下,我们片刻……深情?深情地凝视对方,是深情这两个字,
我不认为自己判断失误。我语言能力有限,找不到更贴切有力的形容词去描绘戴晓
翔看我的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只是在他的注视下,我心慌又气短,我羞涩又兴奋,
我想立刻跪下来为他做,想立刻扒了衣服上他。
可惜凝视之后我们既没有热情地拥抱接吻,更没有宽衣解带。进屋后,翔子帮
我热饭,陪着我吃饱了,然后我们商量着一人养个手机至少是个寻呼机,关键时刻
能够相互知道对方是不是还在人间喘气。
就寝的时间我们终于做了。翔子并没有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