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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码头-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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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长江的上游,在白沙码头这个镇子里,慢慢地长大了一群孤儿。
  这些孩子来自四面八方,出身也是五花八门,有码头工人的、郊区农民的、职业盗贼的,也有教师的医生的小有名气的艺术家的
  孤儿们明白自己是孤儿。他们喜欢呆在一起。
  不知道在哪一次安排的过程中,一个工作人员抓住一个个头较大也很粗壮的小家伙,叫道哎呀大师兄你给我过来嘛。另外的大人笑起来。后来人们就叫这个孩子大师兄。
  后来就有了二师兄、三师兄…十七十八师兄。当然也有就叫老三,老四,或者九弟、小二十之类的。
  没有任何地方只把姓名当符号的。但白沙码头是。
  众师兄弟从小就听惯了一句话:你们的命是捡来的。到后来他们自己也说惯了一句话:我们的命是捡来的。
  八师兄还没有被排序为八师兄的时候,是一个用功学琴的学龄前儿童。他的学琴,是被一个右派教授发现了才华。
  有一天下午,八师兄从这个镇子最外边的小屋旁边路过,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非常好听。不觉就站定了门外,听。一直到天黑,那琴不弹了,还不甘心,垫起脚往里张望。
  门开了,一个胖胖的小老头出来,把他叫了进去。
  小老头说,你还能够听这么久噢,不简单。
  八师兄问是你弹的吗?你再弹来我听听。小老头就把刚才弹的那把琴拿了起来。那琴象个瓢,上面有很多弦。
  八师兄又问这是什么乐器?
  小老头说嘿,你还知道问——乐器。这个叫曼陀铃琴。
  是外国的吧?小家伙问。
  对。你怎么知道是外国的呢?
  我猜的。
  小老头很高兴,说你这个小孩很聪明噢。我来测试你一下。我弹一句,你看你能不能把它哼出来。他拿起拨片,拨出一串音。
  八师兄立刻哼了出来——多…米索多。
  小老头大吃一惊。你还哼得出唱名来!不得了不得了。你跟谁学过吗?
  没有。他如实回答。
  小老头又弹了一句。这一句比刚才的复杂一点。但八师兄还是准确无误的哼了出来。
  小老头很激动,把头低下了,嘀咕着:你这种小孩子,不学音乐,太可惜了。然后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他学乐器。
  八师兄说愿意。就这样。八师兄的一生就这样开始了。
  开始八师兄以为小老头要教自己学曼托林琴,但小老头说,这种乐器在中国派不上多少用场。就让他学了小提琴。
  小老头还是先拉了小提琴,问喜不喜欢听这种乐器。八师兄说我早就喜欢,这是小提琴,上面国防厂的文工团有很多人拉,但是我觉得他们都没有你拉得好。
  小老头笑了起来,说我原来就是专门教这个的呀!你为什么觉得我比他们拉得好呢?
  你拉出来的声音好听些嘛!
  你能不能说得出他们拉的,同我拉的,有什么不同?
  八师兄大大地睁圆儿童晶莹的眼睛,半晌,说,他们拉出的声音,没有你拉出的干净。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拉出的声音,一颗一颗的,象浸在江水中的鹅卵石。
  小老头弯下腰,将还没有上小学的孩子举向半空,又放到地上。一言不发,眼里噙满泪水。
  慢慢的,八师兄知道了小老头的一些情况。他是上海人,抗战期间迁来重庆。他后来成了上海音乐学院教小提琴的教授。再后来给打成了右派,又回到重庆。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2(1)
  八师兄九岁的时候,轻而易举得到一支意大利小提琴。那是六十年代末,重庆的武斗热闹非凡。一天24小时都可以听到枪声。
  白沙码头的小孩子因此常给两边弄去当间谍。有一些孩子到后来就成了双面间谍。八师兄就是最杰出的一个。
  那天晚上,八师兄在破茶馆里混着听评书。
  上面在不断拍着惊堂木,声嘶力竭。就在这种情况下,八师兄被一个男子拍了拍肩膀,说了声小崽儿你来一下,就把他招到了一边去。
  那是个年轻人,瘦弱,苍白,白得有点发绿。八师兄觉得他象只螳螂,因为他头小,脸尖,颈子长。
  崽儿你肯定经常到煤设去耍吧?螳螂问。煤设,全称煤矿设计院,是个不小的单位,长长的院墙上断断续续挂着绿色的爬壁虎,很是美丽招人的。现在成了一派的据点,有带枪的人进进出出。
  哎。八师兄朴实地回答。八九岁的八师兄已经知道给别人的印象应该是既聪明又不狡猾。你们一般是从哪里进去呢?煤设院是不让外人进去的。
  八师兄只笑了一下。
  对方也笑了一下,似乎有点惭愧(他妈的这种小崽儿哪有进不去的地方哦)。那么好,对方说,你去给我们侦察看里面有没有四联机关炮。知道四联吗?
  八师兄淡淡地点了一下头。重庆的国防厂是全国最多的。其中也有生产高射机关炮的,双管的叫二联,四管的叫四联,往天上打飞机的,平起来打人那就可想而知了。据说挨上一颗人就断成八节。
  你去看是不是真的运来了四联,有几挺,都安在哪里
  八师兄没有吭声,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对方左右看看,将一张五元钞放在他上衣口袋里。
  八师兄于是说,我不会照相哦。
  对方说不用照相,连画图都不用,你只需要认得这个图。说着摊开一张纸,只有作业本那么大的。小学生八师兄一眼看出那就是煤设院的地图。据说煤设院的房子是苏联人来盖的,说不清楚的有那么些不同。
  煤设院在坡上,当时重庆最漂亮的公路长江路的南侧,也就是靠长江的一侧。这地方离白沙码头其实有个三四里路。只不过这点路对那个年龄的众师兄弟来说不算什么。然而大家去那里也是各取所需。八师兄去,多半是在垃圾堆里找信封,找邮票。他集邮。不过这爱好长大以后也就丢掉了。
  对方指着那几栋大房子,说要特别注意这上面安没安机关炮,因此你一定要溜进房子,还要上房顶。
  八师兄认真的点点头。他知道事关重大。有没有机关炮性质是非同小可的不一样的。这么一想他又认真地点点头。
  假如人家问你上房顶干什么,你怎样回答呢?对方问。
  我就说掏麻雀窝。
  很好。对方说,那就这样吧。
  但八师兄突然说那就还要叫上一个人,因为一个人去不象掏麻雀窝,象偷东西的。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八师兄于是说那就还要,他用拇指和中指搓了搓。对方又愣了一下,可能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又掏出一张五元钞,依然放进八师兄衣袋里。
  八师兄问我啥时候去呢?
  对方说明天之内,明天晚上你还到这里来。说完就走了。
  八师兄没有心思听评书了。他开始斗争,这十块钱是自己享用,还是拿出来共享。这是很大一笔钱。这种侦察对于他来说,与逛马路大同小异,所以等于飞来横财。慢慢享用,不关任何人的事。然而他也清楚,如果拿出来共享,从此他就可以取得一种资格,即进入众师兄弟的核心部分。核心部分是哪些人,从来没有明文规定过,然而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进入核心部分有什么好处,也没有任何人说得清。但很奇怪,所有的人都想成为核心成员。
  八师兄犹豫,要不要只贡献一半…正在斗争,冷丁听见惊堂木一响,上头慢悠悠地说,各位看看,这是不是割了鸡巴敬神,人也割死了,神也得罪了?八师兄大吃一惊,当即决定全部拿出来。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2(2)
  八师兄评书也不听了,一头钻出茶馆,去找二师兄。众师兄弟不管用什么方式弄来的钱,只要属于公款,或者愿意成为公款,都由二师兄保管。二师兄从来不开收条,也没有发票,连口头报帐也没有,但没有一个人有半点疑心。
  二师兄收了钱,贴胸揣了,只说了声要得。什么要得,也没说。八师兄呆了呆,只得怏怏地离开。
  但不到半小时,就有六师兄来了,通知他走,一起走。快到镇口时,六师兄突然说,你再喊一个吧,你要喊哪个就喊哪个。八师兄立刻明白了,立刻说那就喊上七师兄。
  这样,在坡上的街上的小酒馆里,八个师兄弟喝夜酒。必须说明,这八个师兄弟加起来只有七十岁。另外必须说明的,是在那天晚上,八师兄才成其为八师兄,七师兄才成其为七师兄的。而且七师兄是因为八师兄才成为七师兄的。这两人是师兄弟中的师兄弟。
  用后来的眼光看,那次因为一笔无私的奉献,一下子得到两个名额。但这不是由大师兄宣布的,也不是由二师兄宣布的,而是由三师兄宣布的。后来的工会主席三师兄说,我们还空着一个七,一个八,你两个商量。
  八师兄飞快地说那就他七,我八。
  为什么呢?后来的学者七师兄过意不去。
  你脑袋大些。八师兄又是飞快的说。
  全体看着七师兄的大脑袋笑起来。三师兄说好了,就这样了,你是七,你是八。
  大师兄拍了一下桌子。全体安静了一会。大师兄说八师兄你说一下事情。
  从此成为了八师兄的八师兄说了侦察煤设院的事。大师兄问,如果那里面真有四联,会怎么样呢?
  立刻分成两派。一派说那边就要逃跑。另一派说那边就要进攻。但由于进攻派里有最精明的三师兄,还有同自己穿连裆裤的七师兄,所以八师兄相信如果自己侦察出四联来,立刻就有得仗打。他很紧张。他虽然正在惟恐天下不乱的年龄,并不害怕有人死伤,但九岁即已能拉《克勒最尔》(很高级别的小提琴练习曲集)决不短少智商,当然知道若是一方知道了是自己侦察而且报了告,后果是多么严重。那么应该让对方明白,煤设院里没有四联。因为即使本来是有的,没有侦察出来,最多是这个小崽儿是个瘟猪而已。一个大人不可能去弄死一头小瘟猪的。
  这时大师兄问,八师兄你想同哪个一起去侦察?
  八师兄很知趣的说,大师兄说。大师兄说三师兄你说。三师兄说七师兄去吧。七师兄说好我去。
  大家回去时已过了半夜,七师兄八师兄还站在铁路上商量了一阵。八师兄拉小提琴比七师兄厉害,但外面的事情他比较听从七师兄的。他问,下面为什么要弄清楚煤设院里有没有四联?
  七师兄认真地想了想,说,你觉不觉得,下面的力量要强大一些?
  八师兄说很要强大一些呢。
  如果上面,就是煤设院,有了四联呢?
  那说不定反而上面要强大一点了。
  对了,七师兄说,下面是不能让上面有了四联的。如果有了,就要趁还没有安装好的时候,去袭击,把四联夺过来,或者炸掉。
  八师兄点点头。武斗搞了这么长时间了,看热闹的小孩子都有了军事知识。高射机枪是要安装的,这家伙要有一块阵地,还要给它修工事。
  次日中午,八师兄七师兄溜进了煤设院。他们用不着翻院墙。他们趁卫兵要抽烟找人对火的时候从大门就闪了进去。八师兄还是先去垃圾堆找了一阵子纪念邮票,才开始正式的侦察。
  没有。没有对方所说的四联。绝对没有。所有的麻雀窝都掏了。以八师兄的机灵和七师兄的缜密,是不会漏掉象高射机枪这样的大东西的。
  但是,突然,这两个孩子都听到了琴声。小提琴的声音。在深秋午后重庆掺了薄雾的阳光中,这琴声分外温馨,象加了砂糖的稠稠米汤,透人心脾的舒畅。两人一齐咽下口水,向琴声的方向张望。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2(3)
  后来的后来,八师兄回想,差不多就是在那一刻,决定了自己与音乐的缘分。小提琴声可以美成这样,就是在那一瞬间明白过来,顿悟一般。金色的梧桐叶在微风下飘动,象绸缎一般闪闪发光,合于那音乐的韵律。八师兄一半惊讶,一半陶醉。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分了很多层,又很神秘的世界
  两个孩子追寻琴声而去。在这个大院的尽头,湿漉漉的围墙角落,有一座平房。石灰墙灰白灰白的。虽是平房,进屋却要上几级台阶。后来的后来,八师兄才知道那种样式属于苏式。根本上就是当时的苏联专家的宿舍。为了隔潮,室内地板和地面有近一米高的距离。就是这拔高了的一截,让八师兄和七师兄看不到里面的人。只能听到对话。是一男和一女。至于是哪个在拉琴,就不得而知了。
  女:莫扎特的回旋曲。
  男:是的。这个小节用跳弓反而模糊,是莫扎特考虑的不周。
  女:(笑)哼哼。
  男:所以四个音索性拉成两个,第二个处理成切分,是聪明的。
  七八师兄面面相觑。怎么这里居然有人敢于批评莫扎特?八师兄想。里面拉了一通可能是刚才说的那个小节。琴声美极了。而且想不到小提琴居然有这么大的音量。感觉上这支琴比一般的大。是高音区,音色很明亮,让八师兄想起雨后突然出来的太阳。
  又响起一小段低音区的。八师兄立即反应过来了。他轻声地欣喜地说:圣母颂。七师兄点点头。他也想起了。在众兄弟中,七师兄对八师兄的拉琴最有兴趣,有时候他也要在他的指点下鼓捣鼓捣,有时候还一起去上那右派教授的课。
  突然琴声停了。男的说这个曲子得站着拉。然后不知是谁站了起来,拉。八师兄觉得那声音很象在撕绸缎。他喜欢听这种声音。有时候路过布店就拐进去,就是想听听这种声音。后来读到高中了吧,学到一个成语,声如裂帛,才恍惚明白了,就是这种声音。
  这声音又象水,慢慢地从什么地方淌出来,又慢慢地淌向四方。八师兄的脚边也给这流水打湿了。他无声地叹息起来。
  不到十岁的八师兄已经在拉四分之四的成人琴了。四分之二的也罢,四分之四的也罢,八师兄拉过的琴,都发着木板的声音,空空的,力用大一点就瘪了。八师兄从来没发出过丝绸的声音。你撕得越快就越加响亮的声音。
  到这份上,八师兄并没有产生特别的念头,如果说往远处想了一下的话,也只是以后应该挣钱买一只好琴。然而下面的对话来了。
  男:背板里面有字,字母,有点象是签名,文字是哪国的?
  女:意大利。
  男:什么意思?
  女:没有什么意思。要读的话,应该读成史特拉迪瓦里。
  男:我的天!没有什么意思!史特拉迪瓦里还没有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史特拉迪瓦里?女:知道。世界名牌嘛。
  男:(似乎口吃起来)那,这种名贵,贵琴,怎么可能在这里?
  女:也许跟以前的苏联专家有关吧。
  男:不对呀,我听说,每一支史特拉琴都是有名字的,譬如“大炮”、“大教堂”,怎么还有“露西”什么的,这支琴没有名字…噢,好象是这样的,书上我读到过,这个家族的习惯是,制作出来的琴,如够不上尽善尽美,就不给取名,签个字了事。恩。可能,就是这样。
  女:哦,好象我也读到过。即使这样,也是极其贵重的名琴。
  男:那么这支琴的毛病在哪里呢?把弓子递过来,我来找一找。
  女:G弦上有一个琅音,这个位置,(她拉了几下。八师兄第一次听见了小提琴的琅音:发哑。拉得重一点又象狼嚎。)怎么样?
  男:琅音应该是琴弦的问题吧?
  女:我已经试验好多次了,无论怎么换,那个琅音都在。
  男:你怎么发现这个琅音的?有什么必要在G弦上拉到这么高的把位?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2(4)
  女:我是偶然发现的。拉帕格尼尼的随想曲第13首,就到了G弦的这个把位。
  男(好象在往琴里仔细看)这个家族也是,有什么毛病吗,写出来嘛。
  女:你才有毛病!怎么可能写出来嘛!
  男:老实讲找得到这种琴的毛病,也是半个大师了这种名琴,就这么随便放在屋里?
  女:(笑起来)哪个听得出来呢?谁能听出这个来,就让他拿去好了。(八师兄后来回想,就是这句话,给了他极大的刺激)
  男:不要乱说。要放好噢!
  女:说是说嘛,还是要放一下的。
  语气非常机密。就象在喉咙里漱了漱,尖了耳朵也听不清什么。或者人家根本就没有说出来。那么她就只有一点什么手势。恩,就是手势。
  八师兄扭头看七师兄。七师兄正在看着他。七师兄眼里有点东西,让八师兄明白了自己想知道那琴一直藏在什么地方。那么他是看穿了我了。那么我就是想偷了这支琴。那么他也想偷了这支琴。谁不想偷了这样的名琴呢?八师兄裂嘴笑了笑。突然就觉得再呆在这里不行了。两人离开。
  回到白沙码头后,两人就分开了。八师兄接下来的事,就是到了晚上,去老茶馆去等布置任务的年轻人,向他报告,没有四联。煤设院里没有四联。绝对没有。用全家生命担保。但还有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干什么呢?八师兄不知道。而且他发现自己的心很乱,很慌。他哪里也呆不住,干什么也不成。昏头昏脑窜了几个来回,他一头扎到江边,脱得光光的,打着哆嗦溜进水里。
  他明白自己被那支被叫做史特拉迪瓦里的琴懵住了。史特拉琴。恐怕为了简便,人们就叫它史特拉琴。耳朵里一直都是那个声音。那个撕绸缎的声音。这支琴应该是古旧古旧的,颜色吗,可能是偷油婆(蟑螂)的那种颜色,可能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有些地方有裂口…它是不是应该比我见过的这些琴稍微重一点呢?
  八师兄一直坚信自己会成为一个不同凡响的提琴手。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应该有一只不同凡响的琴。就算以后工作了,用积蓄买一只,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整个下午八师兄魂不守舍,七上八下,人都快疯了。但是,到了晚上,当他不得不走进茶馆,一眼看见早就侯在那里的螳螂的时候,他突然一下就决定了。
  螳螂问怎么样。八师兄非常坚决地说你必须还给十块钱。年轻人很吃惊,立刻说你想敲诈吗?八师兄说我们那个被打了,打惨了。他的脸上带着仇恨。是一种“对你们双方的仇恨”。
  螳螂愣住了。有一阵子没说话。八师兄等他愣得差不多了,才说他们怀疑我们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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