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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世界 (卷二)-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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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他是在城里一个单位的建筑工地上当小工——这单位要修建几十孔“驳壳窑洞”,
因此几个月内他不会“失业”。他仍然背石头。

    他本以为,他的脊背经过几个月的考验,不再怕重压;而没想到又一次溃烂了——旧伤
虽然结痂,但不是痊愈,因此经不住重创,再一次被弄得皮破肉绽!

    这是私人承包的国营单位建筑,工程大,人员多,包工头为赚大钱,恨不得拿工匠当牛
马使用;天不明就上工,天黑得看不见才收工。因为工期长,所有的大工小工都是经过激烈
竞争才上了这工程的。没有人敢偷懒。谁要稍不合工头的心意,立刻就被打发了。在这样的
工程上要站住脚,每一个工匠都得证明自己是最强壮最能干的。

    少平尽管脊背的皮肉已经稀巴烂,但他忍受着疼痛,拼命支撑这超强度的劳动,每一回
给箍窑的大工背石头,他狠心地比别的小工都背得重。这使他赢得了站场工头的好感。不
久,总包工头宣布给他和另外两个小工每天增加二毛工钱。

    晚上收工以后,年纪大的匠人碗一撂就倒头睡了。年轻的小工们还有精力跑到街上去看
一场电影。

    少平倒不急着睡,也不去街上;他通常都蹲在院子里的路灯下看一会书。上次他给诗人
贾冰还那本《牛虻》时,贾老师主动帮助给他在黄原图书馆办了临时借书证,这使他能象以
前那样重新又和书生活在一起。只不过现在除过熬苦不说,也没有多少闲时间,一天只能看
一二十页。一本书常常得一个星期才能看完。

    但无论如何,这使他无比艰辛的生活有了一个安慰。书把他从沉重的生活中拉出来,使
他的精神不致被劳动压得麻木不仁。通过不断地读书,少平认识到,只有一个人对世界了解
得更广大,对人生看得更深刻,那么,他才有可能对自己所处的艰难和困苦有更高意义的理
解;甚至也会心平气静地对待欢乐和幸福。

    孙少平现在迷上了一些传记文学,他已经读完了《马克思传》、《斯大林传》、《居里
夫人传》和世界上一些作家的传记。

    他读这些书,并不是指望自己也成为伟人。但他从这些书中体会到,连伟人的一生都充
满了那么大的艰辛,一个平凡的人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一生不可能做出什么惊人业
绩,但他要学习伟人们对待生活的态度——这就是他读这些书的最大收获……

    随着日月的流逝,街头的树叶在秋风中枯黄了。黄原城周围的山野,也在不知不觉中被
大片的黄色所覆盖。古塔山上,有些树叶被秋霜染成了深红,如同燃烧起一堆堆大火。天格
外高远而深邃,云彩象新棉一般洁白。黄原河不仅涨宽,而且变得清澈如镜,映照出两岸的
山色秋光。城市的市场上,瓜果菜蔬骤然间丰裕起来。姑娘们已经穿起了薄毛线衣,街道上
再一次呈现出五颜六色的景象。

    黄原城地处几条大川道的交叉口,因此风比较大;早晨或晚间,已经充满了浸肤的凉
意,孙少平身上的单衣裳开始招架不住了。

    这一天下午,少平请了半天假。他先到图书馆还了书,又借出一本新的;然后便遛达着
到市中心的商店为自己买了一身绒衣。

    买完绒衣后,时间还早,他想到东关邮政局去找金波拉拉话——上次见面后,他还一直
没时间去找过他的朋友。当少平走到黄原河老桥的西头时,突然被一个人拉住了。回头一
看,原来是他第一次做活的主家曹书记。“哈呀,我老远就认出是你!”曹书记胳膊窝里夹
着一把新买的切菜刀,一把拉住他说。

    “我婶子好着哩?”少平问候。

    “好着哩!常念叨你!你怎走了再也不到家里来?你而今在什么地方哩?”

    “在地区物资局的工地上做活。”

    “来,咱到旁边拉拉话!”曹书记拉着少平的衣袖,把他拉到桥头边上的一个栏杆旁。

    “我正打问着找你,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曹书记说着,给少平抽出一根纸烟。

    “什么事?”少平点着烟,疑惑地问。

    “你成家了没?”书记问他。

    这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没……”少平说。

    “订婚了没?”

    “啊?……没。”

    “如果你单身一人,愿不愿意来我们阳沟落户?”

    少平一下怔住了。他想不到书记说的是这么一回事!“我和你婶子都看你是个好娃娃,
我们都想让你到我们这里来落户……”

    少平立刻动心了——能在黄原城边落户口,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事!他毫不犹豫地说:
“我愿意……就怕你们队的人不接受。”

    “他同意了,其他人为难一些,但不会反对!”曹书记权威地说。“只是土地怕一时不
好给你分,城边上地缺。不过,先把户口安下再说!长远你不要怕!你先可以象现在一样在
城里揽活做……当然,只能落你一个人的户口,家里其他人恐怕不行。”

    少平想,只要他先能落下户口,以后慢慢再说,山不转水转,他把根扎牢了。到时其它
事说不定都可以解决……他对书记说:“叔叔,能行!就按你说的来!我乐意到阳沟村落
户。有你和婶子,我一切方面都放心着哩!”“那好,你要是不忙,现在就跟我去一趟阳
沟,我给你想办法开准迁证。”曹书记看来非常热心给他帮这个忙。少平想了想,觉得这事
太突然,他需要再细考虑一下,于是就对曹书记说:“我现在要到东关去办点事,过两天我
一定去你们家!”

    “那也好!我回去把事都弄妥当,你什么时间来都可以拿手续!”

    曹书记和他很热情地握了手,就告辞走了。

    少平立在原地方半天没挪动脚步,他怎么也反应不过来这件突然冒出的事。曹书记怎对
他这个揽工小子关怀到这种程度呢?

    其实,曹书记有曹书记的打算。

    阳沟的这个精能人只生了两个女儿。他的大女儿菊英已经十八岁,但念不进去书,一直
在初中留上一级再留一级;看来只能勉强初中毕业,高中的门是进不去了。少平在他家做活
的时候,他老两口一下子就看中了这娃娃。少平离开后,他们商量,想叫这后生将来和他们
的菊英成亲。做个上门女婿。他们没生养儿子,有个女婿在身边,老人就有人照顾了。因
此,多少天来,曹书记跑着在各处的工地上打问他未来的“女婿”,却想不到今天无意中在
街上碰见了孙少平……少平对这一切当然毫无所知。他现在立在黄原河桥头,只是对曹书记
的一片好心充满了感激。他真想不到生活中出现了这样的转机。他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
的“命运”吧?

    现在,这个突然被命运之神宠爱的青年,怀着激动的心情走过了黄原河大桥,去找他的
朋友金波。路过东关桥头的时候,他不由瞥了一眼他那个亲切的“王国”——那里永远躺
着、坐着、站着许许多多等待劳动机会的同伴……他在邮政局找到金波,还没来得及说他的
高兴事,金波就给他拿出了一封家信,说:“我父亲前几天就捎来了。我到处打问找不见
你。你快拆开看看!是不是家里有什么紧事……”

    少平认出信封上是二爸的字体。他的手忍不住微微发着抖,拆开了那封信——他们家的
信大概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消息。

    信很简单——

    少平儿:

    自从你离家以后,一直没有音讯,全家人都很想念你,家里有些事,需要你很快回来一
下。请你收到信马上反(返)回来。

    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

    父亲

    虽然信上没有具体说家里出了什么事,但少平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没什么吧?”金波观察着他的脸色。

    “没什么……家里让我回去一下。”

    “那你什么时间走,你可以搭我父亲的邮车。”“我得收拾两天。”

    金波和上次一样,先不再说什么,赶紧出去做饭——他知道少平最需要的首先是好好吃
一顿饭。

    两个人吃完大半脸盆揪白面片后,少平就把曹书记要他落户到阳沟的事,给金波细说了
一遍。

    金波不假思索地说:“啊呀,这是好事!在城边上当个庄稼人,也比一辈子呆在双水村
强!旁的不说,看个电影也方便!这样,你实际上就活在城市里了。”

    金波这么一说,少平再一次兴奋起来。

    两个好朋友高兴的是,他们又要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有个什么事,互相也可以照应。谁
知世事今后还会怎样变化!黄原是个大地方,只要他们有能耐,尽可以在这个天地里扬胳膊
伸腿!

    这样,孙少平就下了决心,准备将自己的户口迁到黄原来了。他想,过几年他闹好了,
还可以把父母的户口也迁过来。世界这么大,哪里也可以活人!另外,从发展的眼光看,城
边上当个农民,闹腾家业的出路也多。好,他应该当机立断,马上行动,千万不敢失去这个
一生难逢的好机会!

    告别金波后的当天晚上,少平就找了工头,说他家里有事,要结算工钱,不准备再上这
工了。

    工头看来非常遗撼失了一个好小工。结算完工钱后,工头破例把他带到厨房,让他做饭
的亲戚给少平切了一碗肥猪肉片子,算是对他曾经卖命干活也表示一点犒劳。一碗猪肉下
肚,少平嘴一抹,就去了阳沟。

    曹书记一家人热情地接待了他。这次见面,双方已经不是当初那种主仆关系,而象是亲
朋好友一般。

    曹书记立刻出去为他办准迁证。书记的老婆就及时抓住机会,让少平给女儿菊英补习中
学语文课。在少平开始为菊英补习功课的时候,菊英她妈推说到邻居家取东西,溜出去半天
没有回来。

    十八岁的菊英完全是城市姑娘的打扮。白净的脸蛋,弯弯的眉毛,一对清澈活泼的眼
睛,很崇拜地听少平头头是道地讲解课文。她看起来很聪敏,但学习实在迟笨;少平说半
天,她都理解不了。她只是惊讶地看着他,带着一脸的疑问:你这么能行,为什么要揽工
呢?当然,这女孩子也并不知道,这个她难以理解的乡下后生,已经被父母“内定”为她的
女婿……

    在曹书记家愉快地逗留了几个小时,少平就怀揣着那张准迁证,回到了他做工的地方。

    第二天,他从头到脚换上了新衣服,然后到街上去给家里人买东西。他身上现在破天荒
揣着二百多元钱,象个财主似的在商店里阔视。他给全家每个人都买了一件衣服,又买了许
多吃食。那个烂黄提包显然不能再提回去,于是又买了一个很大的新帆布提包。他要在一切
方面向家里和村里人显示,他在门外干得不错!

    买完东西后,身上还有一百多元钱。走在黄原街上,他心里充实而自豪。

    一切办理好以后,他到理发馆去理了个发。

    现在,他完全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身上的伤痕被簇新的衣服包裹了起来;脸干干净净,
头发整整齐齐,俨然是一副工作人的派头!

    晚上,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带上,来到了金波住的地方——在这里过一夜,明天早晨就搭
邮车回双水村。

    第二天天还不明,他就爬起来,把那卷行李和装烂衣服的破提包都交待给金波——这说
明他还要回到这个城市来,然后他就提着那个鼓囊的新提包先一步出了门,走到城外的公路
边上等金俊海的邮车。邮车按规定不准捎坐人,因此不敢在城里上车。

    不一会,他就坐在邮车驾驶楼助手的位置上,离开了夜色还没有褪尽的黄原城。

    在回家的路上,少平心中思绪万千。从春天离家以后,一晃就半年了。半年来,他感到
比以往他度过的所有日月都要漫长。酸甜苦辣,一切都无法用语言概述,不论怎样,他没有
退缩,也没有倒下。现在,他并不是两手空空回来了——这也不只是说他赚了几个钱,买了
点东西;不,他半年的收获决不仅仅是这些!

    现在他才感到,他离家的时间也的确不短了。这期间,他也没给家里人写信。谁知家里
成了什么样子?父亲写信让他“马上返回”——出了什么紧急事呢?如果是好事,他会在信
上写明的,看来家里一定有什么不幸了,父亲怕他着急,才用了这么含糊的口气给他写信。

    但是,他的心脏也开始健强了一些,心想,就是天塌下来,也按塌下来处理,熬煎也没
有用!

    汽车过了分水岭,少平的心忍不住“怦怦”地跳起来。公路两边熟悉的山山峁峁都亲切
地出现在视野之内。他看见,东拉河两岸的沟道和山头。庄稼再不象往年一样大片大片都是
同一种类。现在,各种作物一块块互相连接而又各自独成一家。每一块地都淋漓尽致地表现
出了主人的个性。个把地块庄稼长得不好,你就知道它的主人肯定不是个勤快人。

    树庄里,有的秋庄稼已经上了禾场。金黄的颗粒被赤膊的庄稼人一锨锨扬向蔚蓝的天
空;碎雨似的五谷落下来,撒在嬉闹的孩子们的身上。山野的小路上,农妇们颤动着肥大的
乳房,挑着送饭罐悠悠闲闲地走着。沟道里牛、羊、驴、马,成群结队的很少;往往三三两
两,被一些大孩子放牧着——少平知道,这些孩子都是刚刚退学的。各个村庄里,看来没有
什么人闲呆着。新的生活和劳动是平静的,但少平又很清楚,对于每个家庭来说,那一天中
的节奏充满了忙乱和紧张……

    亲爱的双水村就在眼前了。少平透过车窗,远远地望见他家的窑顶上飘曳着一柱灰白的
柴烟;一股说不出的温暖和甜蜜刹那间涌上他的心头,使他忍不住鼻子一酸,几乎要哭了。

    哦,家乡,永远叫人依恋和动情的家乡呀!


第二十章

    孙少平回家以后才知道,父亲是因为分家的事才写信让他回来的。

    比起他想象的其它灾祸,这件事看来并不特别严重。《红楼梦》里的风姐说,没有不散
的筵席。弟兄分家,或者父子分家,在农村已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和其他人家相比,大哥
和嫂子结婚几年都和他们一块过光景,这也就不容易了。现在他们要单另立家。不论从哪方
面说都无可非议。

    少平看出,大哥心里很难过。少平理解他的心情。

    他去烧砖窑转的时候,大哥把他引到下面的沟道里,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弟兄俩坐在东拉河边,一时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少平给少安抽出一根纸烟。少安说他抽不惯,仍然用纸片给自己卷了一支旱烟棒。

    “大哥,分家的事,你也不要过多地想什么。爸爸的考虑是对的,你和我嫂现在应该单
另过光景了……”少平先开口劝慰少安。

    少安沉默了好长时间以后,才说:“那你们怎么办?一大家人,老的老,小的小……”

    “有我和爸爸两个人哩!家里实际上没几口人了!我和爸爸两个完全可以维持!”少平
说。

    少安又沉思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着弟弟,说:“那这样行不行?分开家后,你到烧砖
窑来,咱两个一块经营,红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那还等于没分家!”少平笑了笑。“既然单另过光景,咱们就不要一块粘了。虽然是
兄弟,便要分就分得汤清水利,这样往后就少些不必要的麻烦。分开家过光景,你的家就不
是你一个人,还有我嫂子哩!”

    少安惊讶地盯着弟弟的脸看了半天。他想不到少平已经变得这么大人气——这未免有点
生硬。他说:“弟兄之间怎能分得这么清哩?”

    “分清了好。俗话说,好朋友清算帐。弟兄们一辈子要处理好关系,我认为首先是朋
友,然后是弟兄才有可能。否则,说不定互相把关系弄得比两旁世人都要糟糕哩!”

    这“理论”少安无法接受,但他认识到,少平已不再是过去的少平。他奇怪:弟弟在什
么时候学会了高谈阔论?

    不过,少安感到多少日子来由于分家而给他造成的巨大精神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些。少
平的这种态度刺激了他,使他不由自主地想:既然你后生口大气粗,已经这么能行了,那咱
们倒也不防试试看。

    他问弟弟:“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把户口迁到黄原城边的农村去。”

    “什么?”少安吃惊得几乎要跳起。“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屁股一拍远走高飞呀?怪不
得你把分家说得这么自在!你走了老人怎么办?如果是这样,家就不能分!”

    “哥,你先别躁。我迁到黄原,又不是自顾自图轻快去呀!我出去难道就会白白呆着?
我不会劳动?我赚下的钱不会养活老人?再说,我在那里闹好了,说不定将来把父母亲也能
搬迁过去哩!”

    “这真是说笑话哩!老人年纪那么大了,还跟你上天去呀!”少安已经生气地挖苦起了
少平。

    少平知道,少安无法理解他。他沉默了一会,说:“哥哥,不管怎样,咱还是按爸爸的
意思来,先把家分开再说。你不要太为我们担心。我出去要是不行了。我就会很快回双水村
的。往出办户口不容易,要是往回迁户口,双水村不会拒绝接受我吧?你叫我出去先闯一
闯,头碰破了,那是我活该。你不是也在闯吗?你为什么不一心种庄稼,而开办个烧砖窑
呢?还不是谋个大出展吗?我为什么就不能有我的一点打算呢?”少安倒被弟弟的这番话说
得无言对答。

    他问少平:“那你和爸爸商量了没?”

    “还没哩。罢了我和他商量。你放心!如果爸爸不同意我出去,我就留在双水村种庄稼
呀!”

    兄弟俩实际上无法再把话谈下去了。

    少安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

    少平也站起来。兄弟俩就这样沉默寡言地离开了东拉河畔,相跟着从草坡的小路上转上
来。一块走到烧砖窑的土场上。少安抓起木模子打砖坯,少平把鞋袜扔在一边,裤管挽在半
腿把上,赤脚片跳进泥里,抡着铁锨帮哥哥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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