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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说张居正的成功反证,只要细细检查一下明朝政局的设定,也能看出其中的科学性。
由都察院作为朝廷耳目,从中央到地方,从普通行政到专项行政——如提学、巡盐、茶马等等——都有御史的身影。而且都察院是垂直领导,下级御史不用对行政官僚负责。更不会被管理。这点足以保证御史的公正独立。
对于帝国心脏首脑的中央体系,更是另设了独立的六科给事中,由都给事中掌印负责,有封驳皇帝圣旨的权力。同时日常工作中的“科抄”、“科参”,便是稽查对应六部内部事务。另外还有“注销”:圣旨和奏章每日归附科籍,五日一送内阁备案,只有核查相关部门执行了旨意、奏章之后,方才注销。
如果按照会典上的规矩,六科对于制敕宣行。大事覆奏,小事副署颁行;有过失的,可以封还执奏。凡内外所上章疏下,分类抄出,参署付部,驳正其违误之处。
有这两套免疫系统同时运作,已经足以保证政体的稳定和健康。
在地方上,有都指挥使司掌地方卫所军权。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听命于兵部;提刑按察使司掌一省司法——徒刑以上案件要呈报刑部审理。同时也要监察官员,是都察院在地方的办事机构;承宣布政使司掌治下民政,受吏部考核,执行中央六部的各种政策。这三者分立互不统属,又都受到都察院系统的巡按御史监督。
以朱慈烺来看,这已经是当下这个时代最完备的制度了。后世常见的“三权分立”和“一政独大”之争。在明代一样有政治实践:只需要看内阁争权和巡抚、总督制度的废立就可以知道。
这么好的制度,为什么会闹出今日的烂摊子?
朱慈烺认为,这跟内阁和皇帝有直接关系。
万历皇帝不上朝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不补官。大量没有受到锻炼和培训的官员,在天启、崇祯朝走上了政治舞台。既不懂帝国的运作模式,也没有经过政治考验加以淘汰,甚至无法理解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最终酿成帝国崩塌的事实。
内阁在成功夺权之后,从一个秘书机构变成了帝国真正的首脑,权力比唐宋宰相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他们**了,那么整个帝国的政治体系势必跟着**。而崇祯一朝的内阁**庸蠹,也是有明一代最无以复加的。
为何在前朝没有发生这种事?
因为天启、崇祯之前,要入阁只有两条路:廷推和中旨。直到万历后期,中旨入阁仍旧被视为耻辱,文官轻易不肯接受。这就多了一层过滤体系,保证内阁阁员具有对行政部门的足够影响力。
天启时候魏忠贤左右皇帝,大开中旨入阁之路。到了崇祯皇帝,换阁老如换仆从,后来甚至取消了廷推,直接发中旨。这样出来的内阁阁老,对六部和地方能有什么约束力?释褐十多年就入阁的神话,也只有发生在崇祯朝。
所以归根到底,责任仍旧是落在了皇帝身上。
“万历一朝,直到沈相公一贯执政,吏治都还算过得去。”李遇知继续道:“后来国本之争闹得太凶了,神庙老爷不上朝,不补官,朝堂空乏,后继无人。到了天启朝又蜂拥而至,这才弄得整个朝堂乱成一团,也成了党争的渊薮所在。”
朱慈烺点头,觉得李遇知的见解倒是与自己相同,只是太宰不敢指责皇帝罢了。
“万历四十年,老臣在台垣,荐邹元标、冯从吾等人。”李遇知突然笑道:“冯从吾若是有幸得见殿下,当欣慰矣。他可谓我朝继张子道统的第一人。老臣也为殿下遗憾,欲崇关学,却不能得从吾这等真大儒。”
“无妨,”朱慈烺道:“只要我松了土,总能长出大儒来的。”
李遇知开怀而笑,眸中一点漆黑,如同顽童一般。等笑过了,他方才懊恼道:“老臣年迈糊涂了,这不知道说哪里去了。还是说回这考成法,只要上下坚守其繁,不懈不怠,绝没有肃清不了的吏治。只是大张相公因此得罪得人多,老臣庸人,不敢行特立独行之事,在这天官任上虚掷光阴,蹉跎国事,想起来便愧疚不已。”
李遇知说着说着,眼泪已经流了出来。朱慈烺起身从案上取了锦帕,递给李遇知,供他擦拭。
“殿下有振奋之心,又精通考成,在老臣看来,不逊于大张相公之能。”李遇知缓了口气:“说起来,老臣是不信有生而知之者的,即便名相如徐、张之辈,若是没有严嵩执政时候的磨砺,也断然不能成就后来的大器。殿下算是让老臣一改旧观,心悦诚服了。”
“我也不是一蹴而就有今日这般见识的。”朱慈烺实话实说道。
李遇知只以为朱慈烺谦虚,轻轻一笑,又道:“老臣在离开莱州行在前,得以陛见。皇爷的意思是,东宫如果愿意还吏政于阁部,这天官太宰的职位便由殿下举荐,想来入阁也不是问题。”
这就是政治交易了。
朱慈烺松了口气。自己的东宫体系如果比照大明政制,侍从室等若六部,财务科等于科道,十人团是锦衣卫;吴⑺锎チ饺怂闶侨敫罅说模涣跞粲薜扔谒纠窦啵惶锎嫔剖羌嗑蚴亍荒懿凰担馓装嘧有使倘桓撸蚵喜坏锰婕涣斯狻�
因为这个影子政府的存在,皇父心里也肯定有一根刺。
南都诸臣也才会说东宫有曹操、王莽、吕后、武则天、李亨等前人的心思。
“我所忧虑的,还有东宫这些人在我手里还有所忌惮,一旦归入吏部流官,又会为官场风气所败。”朱慈烺道。
李遇知人老成精,眯眼笑道:“太宰虽只能委任四品以下官吏,正好干活的科道言官也都在四品之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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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九 戍兵骑马出萧墙(十)
朱慈烺的谈判技巧在前世就已经登峰造极,可以说一进写字楼就是无时无刻的口舌战争。否则世上英才何其多哉?要想出头上位恐怕比大明科举还要辛苦些。不过面对李遇知这样内无所欲,外无所恋的老大人,朱慈烺也有些没底。
李遇知一直很受崇祯皇帝信任,这次不顾高龄体弱,一路奔波来到泰安州,肯定是得了崇祯皇帝的密旨。以他对东宫的友善态度,也不会玩什么虚头巴脑的故事。何况他刚才就说得很清楚,只要东宫力行考成法,他就愿意致仕让贤,而且皇帝也已经同意了。
李遇知的底线,应该就在这里。
但是皇帝的底线又在哪里?
朱慈烺很清楚自己皇父的情商和政治智慧。
在家庭上,重视亲情,溺爱子女,有时候比周后还更像一位慈母。只要自己不做出太过分的事,光是京师救驾一事,就能保证十年国本之位不动不摇。
在政治上,崇祯能忍,能让,懂得舍弃。缺陷在于不敢担当责任,叫得凶,做得少。只会让人去做,却不知道自己如何带人去做。
“若是没有国家财权,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朱慈烺直截了当道:“我要主户部事。”
“老臣可以与殿下一道荐孙传庭出掌兵部。”李遇知微微摇头道:“我也可以劝倪元璐让贤,但殿下又打算以谁人出任户书?”
倪元璐也是李遇知当年举荐的,可见在这个朝堂上,活得久点总有很多便利。
“呵呵,我要用女官。”朱慈烺微笑道。
李遇知嗬嗬笑了一声,道:“用女官虽不算是离经叛道,但也确实是惊世骇俗。殿下。内外不分,恐非社稷之福啊。”
“我现在才是内外不分。”朱慈烺笑道:“如果能让我的女官出任朝官,她们就是真正的国家大臣,不是内官了。”
李遇知沉默了。
“老臣会派人转达陛下,不过臣以为,这事从大说。可谓紊乱朝纲;往小说,也是行出于众。殿下或许应当慎重些。”李遇知虽然没有激烈反对,但显然在内心中竖起了一道墙。他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如果“女丁科”能够出任国家六部堂官,那就是开了一条新的晋身之路,直接削弱了科举,是与天下士林为敌。
天下读书人,可以不要头发,但不能没有科举!这是他们毕生所追求的信仰所在。
李遇知深知朱家皇帝的性格遗传。大臣越是反对的,皇帝便越要坚持。有时候甚至是以坚持反对为乐!若是皇太子自己认识到了这点,想必会“避敌锋芒”。若是没意识到,却被自己点破,难免会激发挑战天下的逆反心理……所以还是不说为妙。
朱慈烺看出李遇知的疲惫,点头表示同意,命人送李老先生出去。从李遇知的迟疑中,朱慈烺当然知道这位老先生考量的深度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恐怕已经看到了自己针对科举的真实目的。
只要有科举一天,就有同年、座师、宗师、门生、弟子……不将这片人际网剪开。再好的政治框架都经不住腐蚀。即便清明一时,用不了多久也会故态复萌。而且如今进士科说穿了是考主观题,会试主考按惯例是内阁次辅,他的政治立场和学术倾向在士林中不是秘密,故而势家子弟总能投其所好,而寒门学子又去哪里知道这些?
到了崇祯一朝。周延儒以首辅之尊竟然破坏惯例,徇私舞弊,这更是科举制度崩坏的征兆。
但是,与天下士子为敌,自己的力量终究还是太弱了。
朱慈烺送走李遇知。拉铃召陆素瑶进来。
“准备一张躺椅,铺软一些,以后给李先生专用。”朱慈烺检视着日程表,又道:“坤兴入见的事再往后排,我明日要见近卫三营的营官和千总。”
单宁的预备营在经历了剿匪之后,也算是见了血,终于转为第三近卫营。单宁为三营营官,授上校军衔。虽然比萧陌、萧东楼低了一阶,但他的确没有二萧的战功,对此也觉得理所当然。
比较麻烦的是三营的三个千总,分别委任了惠显、牛成虎和左光先。从履历上看,这三个都是勇气之将。然而从目前的反馈来看,三人对于屈居单宁之下都表示不满,对于定衔低于另外两个营更是很不愉快。
这样的心态让朱慈烺很不放心,所以将三营拉到了东昌府,策应驻扎济南府的一营,布置西北防线。
在招远方向,闵展炼已经开始编练新的预备营,而且乐夏以东的山贼土匪基本已经肃清、招抚、安置。用不着屯驻过多兵力。
“殿下,公主就在臣的职房,还是见一面吧。”陆素瑶为难道:“已经推了三日了。”
“我记得今晚吴、孙二位先生要来的。”朱慈烺抿了抿嘴唇,道:“这样,二位先生到了就传进来,没到之前先让坤兴过来。烫块帕子进来,热一些的,我要洗把脸。”
陆素瑶福身而出,心中暗道:殿下对待大臣真是无微不至,对待自己的妹妹却有些说不好……
朱媺娖实在是等得没有耐心了,这才硬赖在陆素瑶的职房里不走,趴在窗口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官吏。她刚出莱州的时候,还因为皇兄太不给皇父母后颜面,很是气恼。在泰安州呆了三天,之前的气已经烟消云散。她也能明白当下时局险恶,兄长一人独撑大厦已经十分不易了。
“殿下,千岁爷请您入见。”陆素瑶总算带回了好消息,让朱媺娖神情一振。
“好!带路吧。”朱媺娖规整了一下衣服,又扶了扶头上的发饰,跟着陆素瑶往那神秘的小院走去。
……
这里并不是泰安州州城,而是泰山脚下的一座大客栈。
虽然是客栈,却有小半个莱州府那么大,光是骡马棚就占足一里长街,接连铺开,头一次来的人还以为这里云集了整个山东省的车马行!从骡马街再往上走,又是足足一里铺舍,光是戏子寓所便有二十多间。
越往上走,客房越好,朱慈烺就是住了最顶尖的一栋别院,其他随行众人也按级别住进了上舍、中舍。来朝见、办事的官员,也总能安排出房间床铺。即便如此,这家客栈的人手也充裕得很,无论要什么,都能很快送到客房里。
若不是皇太子殿下要借这里作为东宫别馆,老板还不愿意让人包场呢!
这家客栈的豪华固然让朱慈烺大开眼界,更震撼的是,泰山脚下并非独此一家。其他客栈所占的位置不如他家的好,规模不如他家大,但放在其他府城里,也都算是有头有脸的大客栈,可见每年来泰山进香的游客规模之大。
“泰山是皇帝得了祥瑞才能封禅的地方,登莱百姓几乎家家都要来进香的。你来这几日兄长没空陪你,可以让闵子若安排人送你上山看看。”朱慈烺见了妹妹,一边用冒着浓浓热气的帕子烫脸,一边笑道。
“是啊,还能求官得官,求子得子,煞是灵验……皇兄,这套说辞我都听下面掌柜说了几百回了。”朱媺娖见了兄长这副疲惫模样,也是心中不忍,却还是嘟嘴道:“我来就是想知道,皇兄为何要故意气爹娘。”
“呦呦,还真是来兴师问罪的啊。”朱慈烺呵呵笑道:“大人的事,你多看多听少说话才是道理。莱州的孤儿院如何了?”
“皇兄百忙之中竟然还记得孤儿院?”朱媺娖气恼哥哥小看她,免不得语带讽刺。不过见哥哥似乎没有听出来,只得正色答道:“现在共有故而一万两千人了。”
“这么多了!”朱慈烺有些意外:“银粮够么?”
“主要是三到十岁的小娃娃收了许多。”朱媺娖咬着嘴唇道:“还有就是有人故意把女孩扔在门口,我也都收下来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这事的确是我顾虑不周到,多亏妹妹你心善,做得好。”
“真的?”世人重男轻女,总觉得女子无用。朱媺娖原本以为哥哥会训斥她,没想到竟然是褒扬,不由喜出望外。
“阴阳有别,却无高低。男女均衡是国家大事,怎能只长养男子呢。”朱慈烺起身道:“不过如此一来,粮食的事也的确压力大了些。”
“娘亲让宫中缩减些用度,倒是也能支撑一时。”朱媺娖道。
“让爹娘省口食可不行。”朱慈烺摇头道:“这样,我让各府县整理空地,分给这些孤儿。凡有领养者就可以一并获得地利,直到孤儿成年。另外……”朱慈烺说到一半,硬生生止住话头:“二位先生来了?”
站在门口的陆素瑶福身称是,朝朱媺娖愧疚一笑,又道:“总军法官武长春上校,报说有紧急事务,求见殿下。”
朱慈烺道:“让他候着,先让二位先生进来。”他又转向朱媺娖,看到妹妹失落的目光,灵光一闪,道:“陆素瑶,你去叫上姚桃,跟坤兴公主议一下孤儿院之事,尽量做到幼有所养,还要避免情弊。商议定了,再具本呈进。”
朱媺娖有了差事做,顿时一扫阴郁,愉快地福身告退,跟陆素瑶去职房开会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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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零 谁家茅屋一声鸡(一)
崇祯十七年的六月是山东大地收获的时节。
先熟的大麦今年收成不佳,这是去年仲秋时候种下的,碰上冬天雪少,春夏雨少的气候,能够不绝收已经是运气了。何况这回蝗虫没有酿成大灾,足以让人喜出望外了。
同样种于去年的小麦要过了夏至方才收割,因为新开的水渠和深井,收成倒是比之前预料的要好许多。在两麦收割之后,要立刻耕种大豆,以保养土地肥力。等大豆收获之后,再种植高粱、谷子、玉米等秋禾。由此而形成了山东两年三熟的农业规律。
“现在沙地、滩涂都能种粮食了,今年该是饿不死人了。”村老负手站在地里,远目眺望,看那气概,就仿佛是君临天下的雄主一般。
另一个蹲在地里的老者缓缓站起身来,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上堆满了褶皱。他不满地看了村老一眼,道:“你踩着苗了。”
村老一低头,脚沿果然蹭着了一株嫩苗。他连忙错开,倒没什么不好意思。
“农老,我这片地还行么?”王老五端了碗水,递给那苦大仇深的农老。
农老并不姓农。
各州县遴选出精通耕作的老农,分派各村,指导农事,名为农老。
村老、农老,以及教官,三者就形成了乡村中的三老。在城镇中没有村老和农老,但有里长和劝学,一样有教官,仍旧是洪武时代的三老设计,不过就是充实完善了许多。
农老喝了半碗水,将剩下的半碗小心翼翼倒进了苗根,起身还了碗,道:“水够了。肥欠点。”
王老五有些无奈,道:“现在肥又贵了,还不好买。”
农老随口道:“封家村那边常有大军进进出出,修了好几个大粪坑,你去那儿准能买上。”
在这个资讯不通的时代,几十里外的村子就是另一片天地。能够知道县城里发生什么事的人,不是神仙就是能人。王老五得了农老的指点,连连应声,笑道:“我也着急,就想赶在秋种前再把地肥一肥,明年就能种麦子了。”
“你这地,急不得。”农老摇着头往外走,突然停下脚步道:“对了,你是村学小王先生的什么人?”
“我是他爹。”王老五憨厚笑道。
“哦!”农老的皱纹展开了许多。道:“上回县里开劝农会,要养蚯蚓喂鸡,我看你这儿还有地方,咱们村里就放你这儿养吧。”
“我这儿?”王老五有些迟疑:“地里都已经种满了呀。”
“那个土岗下面,不占多大的地方,横竖一步宽。”农老走过去,迈步丈量了一下,道:“够了。一垄能养上万条,差不多了。饲料是县里给。不过你得自己堆,到时候我来跟你说。”
“欸,成。”王老五见那边是用不上的边地,照例逆来顺受地答应下来。
“蚯蚓粪能肥地,以后出了蚯蚓,县里会用粮食换。亏不着你。”农老本就是看在小王先生的面子上,给王老五家行个方便,见这老实头转不过来劲,只好出言点破。
蚯蚓在之前的农书里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