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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魂腔 作者:陈先发-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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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层透明的露水。这是一个无毁无誉的早春之晨。这是每个人的早晨。是烈士的早晨,也是小丑的早晨。是罪人的早晨,也是无辜者的早晨。如果你走在瘫子村的西头,梅瞎子的铁匠铺中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加深了这无限寂寞的幽静,一声一声地,又像敲在你清脆的肋骨上。 
          
        村里活着的唯一铁匠是这个瞎子。村里活着的唯一瞎子是这个铁匠。我曾听梅红说过,他在沿淮一带梅氏中的辈份很高,认真计较起家谱,麻三叔和梅子孝都是他的膝下小辈。只是他生性冷僻,从不与人罗嗦,村里人并不认他,没头没脑地都叫他梅瞎子。他打铁时,总是屈着左膝抵住风箱的炉口,右手执铁锤,一锤一锤地敲在铁砧上。他敲击得那么准确,从来没有人看见他落空过一锤。他侧着脸,右耳牵动右眉尖奇怪地朝上抽搐着,他靠听力来辩别薄刃的形成,他用耳朵来分辩火候的轻重。他总是弓着腰,屁股冲着门,身子微微前倾着,有点像短跑运动员猛地窜出之前的一刹。又仿似一个人在地雷引爆时要猛地卧倒前的一刹。他既未窜出,也未葡伏在地。他永远地僵在了这个姿势上。几十年下来,梅瞎子成了个驼背,执铁锤的右手臂比左臂粗出一倍去,有些畸形了。梅红七、八岁时,常跑到铁匠铺玩耍,最爱蹲在地上,用手去摸梅瞎子脚踝旁突出的青筋,这些青筋像一大堆粗粗的青蛇纠缠在一起。梅红咯咯地傻笑着,并不敢摸得太久,唯恐青蛇喷出毒汁。他手臂一用力,青蛇就突突地乱跳,煞是好玩。扎小羊角辫的梅红用枯枝去捅这些青蛇,趴在门槛上笑岔了气。梅瞎子像毫无知觉一般,脚不挪、心不燥,自顾自地拉着风箱打铁。有一次,恶作剧的腊八逮了只耗子,猛地丢在炉中,耗子唧唧地惨叫着,梅瞎子抓过一把钳子,刷地一下从炉中就夹住了那只可怜的耗子,扔到门外。老瞎子有着无比惊人的准确!躲在门后的腊八看得目瞪口呆、唾涎长长地从嘴角垂挂着。 
          
        梅瞎子打出了很多的铁器,件件都是叫人啧啧咂嘴称赞的好东西。梅红说,邪就邪在,后来村里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铁具时,他也照样赶早贪黑地锻打着,一锤一锤地,敲击得永远那么不慌不忙。他锻打出铲子、犁头、锩、屠刀、耙、耖、钳子、锚链、钗、铁锹、匕首。村里人拎来粮食和蔬菜来交换他的铁器。他也不吱一声,收下粮菜,让你就自个儿去挑选铁具。不光是瘫子村的人,有时方圆几十里地的农民都拎着粮、盐、布、菜、荸荠、红薯来换铁器。梅瞎子打好的铁器挂在他屋外的矮泥墙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据说也有个别人空手偷拿的,也没人计较。再往后,有脑子精的农民拿着废铁来换铁器,正补了梅瞎子的所需。有时许多天没人来了,他就把打造好的刀呀锩呀又当废铁扔回炉,熔掉了变成铁块,再一锤一锤地敲打成刀子。梅子孝曾找过瞎铁匠,叫他不要再打那么多的刀子,否则瘫子村早晚哪一天会遭上血光之灾。铁匠咧嘴笑笑,也不答话,照样每天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在瘫子村,这清脆又有节奏的锻打声像公鸡早啼一般准确,它甚至比鸡鸣更有用,雨雪天也从不间断。哪一天这声音忽然地熄了,邻居中就会有许多人皮肤骚庠,浑身地不自在,甚至一些少女会月经失调,内心的欲望嚎叫着整夜不眠。殷红斑驳的内裤像一树桃花。明亡之际,秦淮河头,尽是如血的桃花映照着悲伤的碧水。立刻,就有善心的人难免要端着热腾腾的鸡蛋面疙瘩上门嘀咕道:“咋啦咋啦?病了吧,唉!这瞎老头。”梅瞎子的敲击声中,腊八长成了土匪,虎子羞涩地成了村长,梅红的乳房尖叫着膨胀起来,内心幽暗的影子又浓又密。 
    
        梅瞎子的眼窝乌青深陷,没了眼珠子,熊熊炉火的衬照下像两个空荡黑洞。他到底是怎么瞎掉的?村里曾传着不少猜测。麻三叔只知道他年青时是一个壮硕昂扬的男子,两眼蘸蘸地特别有精气神儿,嗓子的成色又亮。他还是个孤儿,上下没个累赘。所以格外地招单身女子的喜爱,据说有那么两年,天天村口都闯来外乡姑娘托来的媒人,他心气儿高,眼皮子低垂着,偏都不应。有一次瘫子村路经一支杂牌抗日队伍,把他捎了去。没过个把月,他两眼裹着血淋淋的纱布,被一个外乡的梅氏同姓送回了瘫子村。村中大哗,都去探底,但没人弄清个究竟。有人说他抱着炸药去爆破日本兵的铁轨,人闪得迟钝了点,被石子把眼珠子蹦了去。也有人说是一个营长的姨太太被他的眼睛迷得神魂颠倒,逼着他在帐篷里颠鸾倒凤地厮混,偏是运气不济,让营长抓个正着,眼珠子被活生生地剜了出来,踢出了军营。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他是蹩急了,偷窥女人洗澡,被几个小痞子抠掉了眼珠子。都是嘴里淡出鸟来的闲言闲语,说的人累破了嘴皮子,听的人也早就腻透了。反正他回瘫子村后,再也没人听他说一句话,只有铁匠铺中终年不绝、疏疏密密的锻打声陪伴着他。梅红说过,梅瞎子是瘫子村一个从未被解开的谜。 
          
        梅瞎子这辈子躲过了数不清的灾祸。农村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那些年,瘫子村遭了饥荒,村民们脸都饿绿了,但又不得不在晕得布满星斗的空气中去找虚无缥渺的“尾巴”,有人就猛醒似地说,梅瞎子不种田不收粮、却又活下来了,凭啥?他或许就是一条又腥又臭又硬的资本主义尾巴。驻村搞政治斗争的县里干部觉得挺荒唐:梅瞎子的铁器是别人拿粮菜交换,不搞肮脏的金钱交易,恐怕捅八竿子跟“资本”也沾不上边哦。文化革命期间,拎着狼牙棒的红卫兵革命理想饿得嗷嗷叫,又想把梅瞎子当成封建主义的残渣余滓给整死,说他锻打的铁器也是凶器,妄想“武装敌人”,但搜了半天罪证,梅瞎子的刀除了宰过鸡鸭猪羊之外,没沾过任何一个人的血迹。梅瞎子从不跟别人吭一个字,谁是朋友、谁是敌人的要害问题也让人头疼,就只好草草收场了。几十年的寂寞终于把风水熬得逆转了过来,这几年农村开始搞市场经济,几个尖脸猴腮的浙江小商贩探听得梅瞎子铁具在淮河一带的美名,窜到了瘫子村,想投资树一个“梅瞎子品牌”,把小打小敲的事做成一个财源滚滚的产业。小商贩操蹩脚的官话,在梅瞎子的炉边软磨硬泡了几天,梅瞎子仿佛没听进一个字,他们只好悻悻离去。但听说“梅瞎子刀具公司”真的在县城开业了,生意还挺红火。照样是无人追究。 
          
        我研究淮河民俗流变史时遇上了一个小小的障碍:许多旧习追不到源头。比如复仇之器必须在桃树下深埋一年的说法,就颇让人迷惑。瘫子村不生一株桃树。我纵横沿淮数县,也极少见到成林的桃树、璀璨的桃花,是因为桃树惧水?还是因为淮河人民不爱吃甜蜜的桃子?在我故乡桐城,桃树常被当作一种驱鬼的利器,小孩夜间受惊了,母亲就会折下一把桃枝在他的床头猛抽,以唤回失散的魂魄。在南非洲一些诡异的山林部落,女人们用桃枝替代男根来抵达淫欲的高潮,据说这样做可以让她们产下孔武非凡的男子。诗人嚼桃枝望月。质本洁来还洁去,黛玉荷锄葬花。艺妓舞桃枝祛性以燃纯美。命犯桃花。唉,都是些病根。无须赘述。可这复仇之事为何与桃树有涉?我问过梅子孝,他也是语蔫不详。祖传旧习,守着便是,他说。我不敢确定是否真有人在恪守这个旧俗,只是觉得真有复仇之心,要把梅瞎子的刀子埋在一棵轻易难寻的桃树下,也真够累人的。如果此仇不深,仇恨想必要被寻找桃树的漫长过程消磨殆尽。或者是瘫子村的先辈智慧过人,让你持着热血沸腾的匕首而找不到埋它的桃树,让你渐渐地心凉下来。你秘持匕首,来到姑苏城外,总算见了桃枝遍地,可桃花早谢了。一地碎红如宿命的悲叹,世间爱恨交缠像云逝云回。唉,仇恨没了踪影,不如在寒山寺剃发为僧吧,瘫子村太遥远了。淮水依稀如旧卷,青灯敲击暮晨钟。唉,扯远了。如果踏破鞋底地一定要找到一棵桃树,看来这仇确应是非报不可。 
       
        惊蛰的前一夜,麻三叔从梅瞎子屋外的矮泥墙上摘走了一把匕首。
     
        梅红     
        我随身携着一种自制的药丸,以应付持续多年的失眠顽症。在省城时,按名中医的指点,我把全蝎、铁落、钩藤、酸枣仁、蜈蚣、京半夏、夜交藤、青葙子、天麻等二十多种养血安神、熄风通络的药材蒸煮、晾干后,碾成碎末,再灌入胶囊,以便服用。在城里,我没有一天能脱离这味药而生活,哪一天药断了,我敏感的神经就接近了崩溃。有时老婆深夜醒来,看到我趴着拼命地擦地板、藏在厨房中剁骨头,就知道我的药用完了。她总是忧心忡忡地望着我,她知道我只是想耗尽身上的蛮力余孽,累得精疲力竭时再入睡。但往往事与愿违,我会把地板擦脱了皮,把自已的指节擦出了血,也生不了一丝倦意。我备了整整一罐子的药丸到了瘫子村。怪的是,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服一枚药丸却能酣然入睡。不仅不再失眠,而且有了嗜睡、暴鼾、无梦的动人姿态,有时眼睛一碰到昏昏欲坠的煤油灯,睡意就禁不住地弥散开来。比身边的土匪腊八睡得更沉。这真让我惊喜不已。 
          
        睡眠的再次崩塌,是在梅祠被烧后的第二天夜里。我住在硖石乡政府大院的招待所里,怎么折腾也合不上眼。烟灰与旧书,幻想的深渊。走廊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能消耗体力的活儿可做,找不到一块擦地板的布。要剁的骨头还长在笨猪的身上。再说,乡下的服务员也非老婆那般的知音,我无胆让她们给我去寻觅骨头和砍刀。我怕被她们当成一个疯子。药丸早被挪在了土匪腊八的炕上,这么久没用,恐已是生出了霉斑和馊气。这倒像有些往事,被遗忘在了某个角落,簌簌地扬出碎渣与灰尘,到了抓出它来医疗伤痕时,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少女早变成了寡妇。清明早化成了郁落。失眠仿似天生与合理,睡去倒显得奢侈。只好没完没了地打电话找梅红,恼人的是,她的电话那头总是嘟嘟地占线。我想把梅祠的噩耗早点告诉她,两个小时内她的电话偏偏不留下一丝缝隙,像在拒绝着我的消息。 
          
        我披着睡衣在招待所空寂的走廊上踱步。像个孤鬼。有时楞怔中突然被自已的影子吓了一跳。鬼不生影子。最好是舌头腥红地拖到下巴上,真的像个孤鬼。我的步子应着脑中胡思乱想的节奏,时缓时疾,脚步声像清晰的鼓点敲击着地面,我看见走廊玻璃中自已刮得铁青的下巴,闪着幽暗的蓝光,一个想成为冥灵的男子。幸亏整座招待所中只住了我一人,否则会有第二人在床头崩溃掉。一直踱到凌晨四点,步子呆滞下来,不知从哪根神经里,总算袭来了一股游丝般的倦意,赶紧回房竟也睡着了。没料短短两、三个小时的浅梦中竟然见到了梅红。我梦见我抓着一只扁扁的蛇头,她抓着滑腻的蛇尾,两个隔着无限绵长的蛇身子在交谈。印着“时代的黑痣”牌商标的蛇身子仿佛还是活生生的。来自隐秘的南美庄园?或是伊拉克赭黄的古王宫?还是瘫子村摆放着七巧莺旧绣花鞋的床底?蛇嘴朝我的耳中吐着鲜红的舌尖,咝咝有声,像是对我耳语。我拼命地去听,却什么也听不见。梅红有点焦急地抓着蛇尾,牙齿在蛇尾上不断地咬着,像是将她的心里话透过蛇身子传递给我。蛇尾挣扎着像在摆脱她。她的眼角隐隐地有些受屈的泪光。我像在竭力地解释着什么,我抓住蛇头狠狠地挤压着,蛇本是昂着的头耷拉了下来,蛇头还奇怪地滑掉了一副细框的墨镜。梅红撲地一下破涕为笑了,斑斓的蛇身倏地消失无踪了,她抓住了我的手。 
        
        接下来我毫无逻辑性地梦见了梅祠。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薄暮的青青麦田里。夕光给麦地抹上了一层鹅黄的釉,溢出一层浪漫温馨之色。我和梅红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嘻笑着跑进了祠堂。咦,这祠堂的地面怎么也变成了无垠起伏的麦地呢?全是这九曲回肠的沟沟渠渠。壕沟中细细流水清澈可闻,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味道。我们俩纯白的裤子上溅满了碎泥。像满月窗前的宣纸上写着旧诗。墨痕的浓淡。抬头看去,祠堂的屋顶像苍穹一样壮丽又遥远,上面点燃着北斗七星一般排列成勺柄形状的红蜡烛。我说,怎么全走了样啦?我记得梅祠阴暗森严的布满了蛛网呢,那些蜘蛛仿佛死了,又仿佛是活的,挺说哪亍;褂心敲趴诘氖ㄕσ膊患耍棵泛煨Φ昧呈⒖频牟永茫檬种负莺莸卮磷盼业亩钏担庋喟舭。∷峙ね房戳艘幌滤闹芩担皇堑突⒆铀钦σ膊焕床渭游颐堑幕槔衲兀俊�
    
        梅红今天穿了件红衬底、印缠枝大碎叶牡丹的棉布褂子,袖子很短,钮扣是那种裹硬核、细针线拧起的,透着浓郁的北方乡间神韵。这种大俗大荤图案的棉布已很少见了,在农村往往用作新婚的棉被面子,喜气袭人。在深夜的省城,我常看到垃圾恶臭的一些隐蔽街角,横七竖八地睡着些进城觅活的民工,累得像一滩淤泥似地睡着了,他们铺开的肮脏棉被就印着这种图案。仿佛是时代的斑斓脓汁的恶疮。从高楼大厦间漏下的凄凉星光照着他们。原来,这图案在它簇新展开时竟是这么的美!又穿在我心爱的女人身上,裹着她新棉般被阳光晒爆了的肉体。我笑嘻嘻地说,我可不要闹腾的婚礼,没人来更好啊,我们悄悄地杀进洞房哦。我轻轻朝上吹了口气,那排成了北斗七星的蜡烛竟嘘地一下全灭了。整个祠内暗了下来,透出一种异常神秘的宁静。梅红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我说,这儿可比省图书馆的那些破书柜有气氛多了啊。梅红的脸腾地烧起来了,镜片后的眼睛闪出晶莹又溢满邪欲的光泽,她把手指压在嘴唇上轻声说,嘘,别说话,在祠堂里偷情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儿,搁在以前,要五花大绑扔进淮河喂鱼的。 
          
        我三下五除二地把她剥了个精光。像屠夫眼中的白猪。梅红那晚的乳房出奇地饱满,像蹩不住地要喷出又腥又甜的汁水一样。红艳艳的乳头像两点烧着的小小烈焰。我们忘乎所以地在麦地里做着爱,梅红毫无顾忌地呻吟着、尖叫着。我揪下一把青麦苗狠狠地堵在她的嘴里。她扑地一下吐出麦苗,大声说,你干吗非要压抑着我啊?我就要这畅快淋漓的嘛。我们赤裸裸身子底下的麦田像快速地流淌起来,我们晕头转向地旋转着。我的头发着火了。我的鼻子着火了,我的嘴唇着火了,我的双腿着火了。我的骨头也着火了。我大张个嘴喘着,浑身冒出瓦蓝的火焰和袅袅青烟。我抓起两大团污黑的泥巴涂在她着火的乳房上,她硬挺挺的乳头像泥中拱出的两粒红豆种子。她饱蘸的体汁在悄悄又异常猛烈地抽动着,发芽、含苞、爆裂。一地的麦苗也变成了幽幽燃烧的微火,她白暂的身子弓着、蜷曲着,又像是被烧焦了,她吐着异香的舌头舔着那火苗。“听说淮河边上有一种鸟,公的和母的,两个屁股时刻粘在一块儿,生殖器交缠着,一起往上飞,飞得好慢哦。”“那可真刺激。嘻嘻,鸟比人还烂呢”。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她全身一颤地一下子冲刺到顶点,我忽然感觉到自已的脚正一寸一寸地变成灰烬,我慌着叫道:“怎么啦,这到底是怎么啦?”梅红仍兀自紧闭着双眼,双臂像蛇一样纠缠着我的脖子。我们仿佛躺在离地面两尺多高的一堆浮云上,我一叫,哗地一下掉到地面上。 
          
        我睁开眼睛,吓了一跳。刚才巍然严穆的梅祠竟突然地成了一堆废墟。烧焦的瓦砾还冒着细细的黑烟,一些未死的小虫子像蜈蚣、蟑螂、蚯蚓、蚤、螳等等,没命地上窜下跳,发出唧唧的怪叫声。德贵叔家丫儿的尸体像截弯曲的黑炭。祠门口的三只石狮子呜呜地哭着,眼睛里淌下鲜红的泪水。星星照着这么惨白、亮堂,祠边被大火剥光了皮的一棵巨树像一具森严的白骨。刚才还逸青叠翠的麦苗刹那间全变成了枯草。乱石堆里隐隐约约地传出一阵阵凄惨的嚎叫,侧耳聆听,像是德贵叔家的丫儿。许多砖头上有暗红色的一片一片,我伸出手指摸摸,竟是未干的血迹。我们在残垣断壁间赤裸裸地躺着,梅红涂满黑泥的乳房上印着我凌乱的手印,她惊恐地抓起一件衣服盖上。 
          
        梅红哭着摇着我的右臂:“这是咋啦?怎么做爱也会把祠堂烧掉啊?我们闯祸了,爹会亲手宰了我的。”     
        我紧紧搂着她,强作镇定地说:“哪里是我们惹的祸!恨梅祠的人多着呢,天天在心里闷着咒它,咒过来咒过去,老天爷当真了。可能是老天爷用雷劈的吧。”   
    
        “谁咒梅祠干啥呢?它又不吃人。”梅红说。     
        “不吃人?那这瓦砾中哪里来的这些人的骨头?”我指着废瓦堆说。梅红疯了似地用手去扒碎瓦石块,果然,滚出一片片的碎白骨和一个个骷髅。梅祠变成了盘丝洞。梅红啊地一声就晕了过去。 
          
        这时,突然有人从一堵还未熄火的断墙后闪出说:“恭喜啊恭喜。怎么结婚这么隆重的事也不招呼我一声啊?”。他身材魁伟,声音亮如洪钟,酱紫色的方形脸上深纹道道,发角已有些斑白。只是他很滑稽地在腰间勒了条皮带,穿着一套青绿挺刮的红卫兵衣服。他脸上溢着和蔼与慈爱的笑,右手却警惕地插在腰间鼓囊的枪壳里。 
          
        恍惚是王清举。我大吃一惊,醒了。     
        醒来时我的双手紧紧抠着床头的硬板,像惊涛骇浪中抓着一块救命的舢板,松开手时关节又酸又疼。指甲缝中都渗出了血,双腿僵硬地朝上挺着。梦中确是受惊不浅。这真是个怪异的梦哦。这也是我至今唯一一次梦见梅红。看看招待所的窗外,青光已现,黎明再临。又去拨省城梅红家中的电话,一次就通了。还未开腔,那头梅红的哭声就哇地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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