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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杂记-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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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议到中华饭店,元任提议吃法国饭,所以大家就到一个上中的法国饭店去了
(名字记不得了)。本打算找奚若他们一阵,可是那时我们大家都没有私人的电话,
非坐车去找不可,若是不在家就白跑一趟了,所以作罢。下午到张道藩处吃茶,虽
然无多东西吃,可是桌子中间一大盘水果摆得非常好看,我说真不愧美术家,连水
果摆得都比别人好看,张回我这是我写生的一盘果子,今天无钱买东西就用这个来
待客吧。那时在欧洲各国的学生我上文已说过都是穷的,无钱都不以为奇,反而为
荣得很。我以后听人说张的诨名叫张讨饭(因为西文名片上拼的“Tao…fan ”),
如此可见当日留学生刻苦求学的一般情形了。那时虽然大多数是官费留学生,总是
几个月才得一次费用,国币多数皆花在内战上,朝秦暮楚无人负责,而不以海外这
些将来国家基本的人才为念,即有少许所得也皆由个人自己刻苦而来。

    ①我几年前在美国见过他的,可是那时以为他是姓张!——元任。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七日刘半农定了考博士口试。(在此加一声明,我们对有的
人连名带姓地叫到底的,有的人过后只叫名字,并不是分疏近的缘故,是在对每一
个人叫惯了的习惯。)通知我们两个人去,刘分派大阿嫂记点那时的各方面的情形,
元任带照相器去给他照相,因不能叫照相馆人去到讲堂照像,私人可以偷偷照一下。

    幸亏有此一举,所以现在留下永久的纪念,真是我来写这个当日的情形和元任
留的照片再发表出来,可惜刘穿博士袍子的一张大照片和副片没有了,因南京失陷
时所有副片都未带出来,因(旧式的)副片易着火,邮规不能寄,现所有都是再重
另做副片的。刘半农并和元任商量好博士考完一同回国,可是说明须坐三等舱位,
因彼全家须花很多川资,所以我们就都定了三等的Porthos ,四月二十三日上船从
马赛动身到上海的。三月十七日一早我们两人就去路易利雅堂(Salle Louis Liard )

    看刘半农考,刘太太没去,先是六位考员走进讲堂围到上面半圆圈高出二尺多
的台上,以后被考的人再进来坐在下面中间,他们的仪式是非常严肃,考员是六个
人,差不多元任都认识,现将人名列写如下:P .I .语言学家(?)

    Plerre汉学家Antoine 语言学家Paul汉学家Henri 汉学家H .O .语音学家
(元任对这个人最不佩服)

    观众坐在对面台上,很不少人大约五六十个吧。我因给刘紧张得也没心思去数
人数了。考员和被考人都穿着黑袍子,刘还有一个大白皮领圈,须等考过博士学位
通过了再套上,是加在袍子外面,我们是得到他们偷偷地允许照相,所以元任就左
一张右一张地照了很多,可惜讲堂里面太黑,有好多不清楚,刘半农的仪器也放在
一边。

    一考就考了六小时,当中只出去吃了一点咖啡什么的,连我都坐得发急了。

    (我现在写到这儿想到当日的情形都不愿再写下去了,并想到我自己考医学毕
业时一连四天,最后考眼科,我就不耐烦了,老早给卷子交上去,先生看我写得太
少就说“杨样再多写点,我知道你是知道的”。我回他只要及格就好了,给卷子丢
在先生桌上往讲堂外就跑,先生追到楼梯口不让我走,两人站了一分钟我还是不回
去,先生只得算了。他说我就不给你及格,我回他好,我有别门及格就可以了。结
果还得了七五分算各科内最坏的,因我当日的总平均九十一分,昔日留日总监督江
庸发的证书没想到夹在元任日记里带出来了,所以还在呢。安徽省分监督是姚荐楠。

    因为写到这些情形不由地想到我自己的考试来了。)刘半农考完后两手撑着头
靠在桌上,考员们就进入室内约十分钟出来就对刘道喜说通过了,我们两厢的观众
也大家鼓掌。考员中因有些是我们的熟人,所以也请我们到里面和他们一道握手庆
祝,刘回家时都要人架着走了,我问他当晚要不要我们请他全家吃饭祝贺他,他很
愿意,可是说休息一下再说吧。但是当晚他虽精疲力倦的,还是愿意去吃。第二天
一早又叫我们去给他照带白皮博士的照相。(可惜那张放大了送给他后,现在找不
到第二张了。)

    我们在巴黎伦敦玩来玩去地快到回国日期了,但是刘半农说他们很多手续未完
还是不能走,我们在一个星期以前就给小孩接回来,在半路上新那忽然说起一口法
国话,我们觉得怪得不得了,因为她向来什么话都不肯说的,我们只知道她不是哑
巴就是了。半路火车一停,她站起来问 Qu ‘est -che que oh’est que cha ?

    (怎么回事?)(没料到长大以后她的话最多。)在旅馆住了两天,闹得不得
了,只要往外面跑,我们又忙,只得又给那个法国老太婆找来带了她们五天。我们
走的时候刘半农一家送我们上到马赛的火车,非常依依不舍地说,不出半年一定在
北京见(民国十七年一九二八后才改称北平的,再注)。到马赛住了两夜就上船,
三等里有几位中国人,船名“S .S .Porthos ”排水三万多吨(这船在二次大战
时打沉了)。在一九二五的四月二十三天亮四点钟我们就动身回中国了。 Porthos
这船的房间饭厅等等都不错,只第一夜我和如兰两个人一夜不能睡,发现一床的臭
虫,叫了侍候房间的人来指给他看,可是他们真有办法,用些药水药粉一洒第二天
居然一点没有了。船过地中海几天有点风浪,二十八到 Port Said,我在 Port Said
买了一小盒红宝石,那时只二十美元,四粒大的四粒小的,只一半四粒在二十年前
价值已经三千了,可惜那一半在南京家书内桌抽屉内和房子一同被烧了。快进红海
的时候,船上招呼人大家都拿夏衣出来穿,二十九走进苏彝士运河看非洲一片大黑
的地好看极了。我说怎么陆地行舟了,后来走到船边才看见运河的水,因为那么窄。

    五天在红海内又热又无大意思,中国同船人就大聊天。他们空下就打麻将。到
了五月十号到锡兰京城哥仑波,停了三天,很多人到印度去玩,我们虽然买了一个
推小孩的双车,可是因为新那还不会走路,太不便了,所以没去,只日里在码头左
近玩玩,晚上回船住。五月十六到新加坡,大家全上岸了,他们有特大的洋车两个
大人和两个小孩可以坐在一个车上,同船大家约好在一个中国饭馆内吃饭,也没玩
多少地方。十八号到了西贡,可是须停四天,第一天大家全出去玩,也是坐洋车,
下午回船后就听见有人报告丢东西,我们因有小孩的缘故更不便走远,总是每天一
早下船下午回船,天又热蚊子又多又大,差不多和苍蝇一样大,每晚很难睡觉。二
十五号到了香港可好点了,本想多玩玩,可是只得大半天,一早到,我们就快快下
船到大街看看,元任看见一家拔佳鞋铺说进去买双白皮鞋吧,穿了很合式,说再来
一双同样的,卖鞋人不大懂,希奇得很为什么要两双一样的(我们两个人都有这个
脾气,遇见有合式的衣鞋或衣料等等,往往同样的买两双或做两件同样的)。他不
肯去拿,元任再三解说给他听,他的国语说得不太好,弄不清楚,反过来说元任的
国语不够好,何不买套国语留声片多学学,元任问他谁的国语留声片最好?他回说
用赵元任的好了。我一听就大笑起来了,我指了对他说这就是赵元任么!他一点不
相信的样子,所以我们以后常拿这一回事当笑话说。二十八日到了上海,四年的离
国给地球转了一大圈,这就是我们结婚前所定的钻石礼物。一半在南京家书内桌抽
屉内和房子一同被烧了。快进红海的时候,船上招呼人大家都拿夏衣出来穿,二十
九走进苏彝士运河看非洲一片大黑的地好看极了。我说怎么陆地行舟了,后来走到
船边才看见运河的水,因为那么窄。五天在红海内又热又无大意思,中国同船人就
大聊天。他们空下就打麻将。到了五月十号到锡兰京城哥仑波,停了三天,很多人
到印度去玩,我们虽然买了一个推小孩的双车,可是因为新那还不会走路,太不便
了,所以没去,只日里在码头左近玩玩,晚上回船住。五月十六到新加坡,大家全
上岸了,他们有特大的洋车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可以坐在一个车上,同船大家约好
在一个中国饭馆内吃饭,也没玩多少地方。十八号到了西贡,可是须停四天,第一
天大家全出去玩,也是坐洋车,下午回船后就听见有人报告丢东西,我们因有小孩
的缘故更不便走远,总是每天一早下船下午回船,天又热蚊子又多又大,差不多和
苍蝇一样大,每晚很难睡觉。二十五号到了香港可好点了,本想多玩玩,可是只得
大半天,一早到,我们就快快下船到大街看看,元任看见一家拔佳鞋铺说进去买双
白皮鞋吧,穿了很合式,说再来一双同样的,卖鞋人不大懂,希奇得很为什么要两
双一样的(我们两个人都有这个脾气,遇见有合式的衣鞋或衣料等等,往往同样的
买两双或做两件同样的)。他不肯去拿,元任再三解说给他听,他的国语说得不太
好,弄不清楚,反过来说元任的国语不够好,何不买套国语留声片多学学,元任问
他谁的国语留声片最好?他回说用赵元任的好了。我一听就大笑起来了,我指了对
他说这就是赵元任么!他一点不相信的样子,所以我们以后常拿这一回事当笑话说。

    二十八日到了上海,四年的离国给地球转了一大圈,这就是我们结婚前所定的
钻石礼物。有这个脾气,遇见有合式的衣鞋或衣料等等,往往同样的买两双或做两
件同样的)。他不肯去拿,元任再三解说给他听,他的国语说得不太好,弄不清楚,
反过来说元任的国语不够好,何不买套国语留声片多学学,元任问他谁的国语留声
片最好?他回说用赵元任的好了。我一听就大笑起来了,我指了对他说这就是赵元
任么!他一点不相信的样子,所以我们以后常拿这一回事当笑话说。二十八日到了
上海,四年的离国给地球转了一大圈,这就是我们结婚前所定的钻石礼物。

    
    


 
                          第五章  四年的清华园

    说起在四年中觉得是很短的一个时期,可是我们在四年中不知有多少千变万化
的事出来。

    我们回到上海以后本打算弯南京一趟,一扫先祖之墓,再到常州元任的老家去
看看,因为我们结婚后本想在离国前去一趟,以后因为听见元任的伯母打算要大请
客,并且要有接新娘进门的举动,我这个一小到大是野惯了的人,再加元任处处是
求简求新的行为,哪能再去做新娘子上门呢,所以就躲掉了进门的仪式不去了。一
九二五年这次回国已经过了四年,又有了两个小孩,想不会再拿我们当新婚的来闹
房了,所以就想回常州一趟看看,没料到又为几个理由未得如愿。五月二十八日从
上海上岸,我们想住在东亚旅馆最好,因为我们可以就近买好些带到北京去家用的
东西。到了上海第一个朋友来看我们的是杨杏佛,他那时正在打东南大学的官司。
第二天胡明复等请我们吃饭两桌人,Nova不肯吃中国饭,下午回到旅馆,我叫元任
带两个孩子休息一下,让我一个人去买零碎食物给Nova吃,我才出门转了一个弯,
看见红头巡捕骑在马上拿了一根大铁棍子在扫人,有被打倒的,大哭小叫乱得不得
了。我莫名其妙,只得由公司里面转到旅馆里去,告诉元任。再去打听说是因为学
生游行红头巡捕不准,所以打他们,因此就大闹起来了。第二天大马路附近断绝一
切交通,我们住的旅馆正在中心不准进出,给我们关了一天一夜,幸亏电话还通,
有些朋友请我们都不能去。隔了两天杨杏佛又来了坐谈一晚,说东南大学(就是以
后的中央大学)正在闹行政的纠纷,两不相让,最好请元任出来长校,对两面朋友
都说得过去,元任一听怕起来了,说我生平最怕做行政的事,如何找我一个初回国
的人呢。初以为他们谈谈而已,不想第二天他们又来谈这个事,元任想快走吧,并
且外面也乱得很,正在演那个出名的五卅惨案呢。本定的船还迟三天,我们就一声
不响换了一个别的船走了,没有头二等,只坐了一个官舱,闷得不得了,路上Nova
发热,从元任姨母处找了一个“老陈妈”专门看守小孩的带到北京去。到天津事前
打了一个电报给丁在君,他到码头来接,他直往头二等找我们找不到,正在甲板上
徘徊地看,正想上岸时没有想到我们从三等钻出来了。他骂元任该打,你们怎么在
这个地方?一定是赵太太打小算盘的主意。那时他还没有知道我是个生平最不打小
算盘的人呢。(因此以后所有的朋友们常常当面对我说元任所赚的钱都是被我花完
了,而孟真说得最多。)元任说,我们是逃两种乱子来了,所以等不及拣船拣地方。
丁又大抱怨元任不该太省钱,我就很快地回他,这次也不是元任打算盘,不巧的理
由你还不知道呢,丁就对我翻了一个白眼(丁常常对我翻白眼的,因为我总爱堵他
的话)。到了天津听说姨姨①病危,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到北京,东西下到中
央饭店,我们就一直回我的家,看姨姨瘦得差不多都认不得了,她就虚声短气地说:
我没有想到我还可以看见你呢,你从来不会带孩子的,没有想到你没有用人在外国
带两个小孩子。说说就哭了。我虽然伤心还忍着笑脸对她说:我现在一点不觉得困
难,外国人都是这样的,很少有用人带小孩的。和她说说笑笑。姨姨又说今天看到
你们回来我死也瞑目了,有两样事要亲口对元任说,第一传弟(我的小名)生性刚
直,又不喜欢做家事和带小孩,处处你总得原谅她点,夫妇好好地白头到老。第二
我的长孙(杨时逢)是我带大的,盼望将来跟你学和做事,我别无牵挂了。(这两
样事元任几十年来都做到了,可是我也渐渐管理家事了,只是有时管得还嫌太多。
而时逢多年来不贪不争地屈在人下也不在乎,只怪自己不长进而已,并且有宗教的
信仰,解除了一切的烦恼,耐贫守拙地在中央研究院元任名下几十年了。)第二天
张仲述和梅月涵两人坐汽车来接我们到清华园去,说,房子都预备好了,张说你们
这四位大教授我们总特别伺候,梁任公王国维都已搬进房子,现在就等元任和陈寅
恪来。(上次刘寿民先生来还笑我说四大教授的名称,但是这个名称不是我们自诌
的,这实在是张找元任时信上如此说,第一次见面也如此说,而校长曹云祥开会时
也如此称呼的,刘先生或忘了,或没听见过。其实正式的名称是四位导师,其余的
都是讲师或助教。时逢在那时还得了一个助教的名称呢,其实他缺的就是以后没好
好地读完大学。)



    ①我叫我生母叫“姨姨”倒不是因为我过继给二房,连没有过继给别房的哥哥
姐姐他们也那么叫,是由从前的一种迷信来的,好些地方,好些民族都有这种叫法
的,因为儿女中若有死亡的,就改口叫父母,以避免再有死亡的缘故。

    我们的房子是南院一号,元任一看就说不够大,给客厅做书房也不够,商量了
一阵暂无法办,给书箱等堆在下人房内,一直等到陈寅恪来了他住二号才匀了一半
给我们(因那时他还是一个单身人)。到清华第二日请李刚大夫来一看新那已成肺
炎,而元任也有点发热,自然我暂不能离家进城去看姨姨,不料第三日一早三哥电
话来说姨姨已经去世了,四年的盼望只匆匆的几句话就成永别,真使我歉恨终身。
(病人往往希望着一个人,精神作用可以多活几天的。)月涵一早来看我们,因他
家也住在南院(五号),进出必经过我们门口,我就告诉他如此消息,托他照应一
下元任和新那,因为家内只从上海带来的那个苏州的老陈妈,新那又是一口法国话,
不懂中国话,并且还不会走路,须老陈妈背着,老陈妈又不懂北京话,靠元任一个
人译来译去地传话,但是他又发热在床上,可是我只好不顾一切地进城去了。正要
打电话叫汽车,幸亏梅月涵说可去借校长车一用(那时由清华叫城里的汽车来回一
下三十元呢)。我到家后虽然伤心,但是办事要紧,我对三哥嫂说我先拿二百元用,
以后再说,棺材可以先支,以后慢慢还,四位父母我生不能奉养,死后安葬全归我
好了,当然我也不能来慷元任之慨,等我慢慢设法出来再办,现暂停庙内。那时三
哥在国务院做事,收入也不过仅仅糊口而已,六弟在青岛胶济铁路做事,也无多余
钱来负这个责任,我想生父母及过继父母养育我一番,我应该负此责任的,所以告
诉他们以后此事归我办好了。隔了三年如果我愿买地在清华园附近,王国维先生的
墓邻,五棺全葬了(生父母、过继父母、及六弟妇),希望有日回国看见坟未给平
去,才算是我的一点孝心尽到了。

    我这个人家居是不能安稳的①,做些什么呢?清华园又是一个乡下,无事可做,
偶然给同事的太太们看点小毛病等等,也只不过做做顾问而已(因为大病有校医负
责),每星期必坐洋车进城一次(有些太太永远不进城的),可是冬天就冷得不得
了,我想既吃苦往城里跑,何不就开起“诊查所”来专做生产限制的事,每星期两
次就够了,其余时间留给一个有好训练的看护来负责,不比医院须二十四小时都有
责任的,不过其时政府还禁止这个名目,我们就进城和适之、梦麟大家谈论,他们
都赞成,并且说我们都做你的后盾,只不明说出来就是了。我想这个事要本钱不少,
因对穷人最需要的,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出得起钱的人出二十元,可以介绍三个
无力出钱的人来,大家又想到横是既由人介绍起头就不必在闹市附近开诊所,所以
我们就看好了景山东大街的一所房子,三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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