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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那天的早晨六点半,叶添添接到重庆师母的电话。这时候李重庆正端着满手的豆浆油条,在家门口嚷着老婆开门。从老婆手里接过电话,李重庆没有听到师母的声音,那头很吵闹似的,然后是空洞的安静。很久了,李重庆听到远远的一声叹息,然后系总支书记对他说,重庆,到医院来一趟,你师父刚刚过世了。
导师还在特护病房里,没有推走。李重庆揭开床单,看见师父的头发有些乱了,他就用手指帮他撩上去。这时春天的阳光照过来了,师父的脸色好起来了。
李重庆静默着,突然哭了,开始只是流泪,突然就哭出声音来。哭得那样凶猛,那样没有节制。他感到心里堵得慌,同时又感到空得慌。他好久没有好好地哭一哭了。大家看着平常老成持重的李副教授把自己哭得像个孩子。他们由着他去哭了,由着他哭了很久。
夏天的时候,添添的一个侄子高考分数下来了。第一志愿报的是李重庆的大学,可是差了很多分。全家就琢磨着送他出国去念书。重庆有个同学在一家有名的出国中介公司,他就去找他了解些细节。
在中介公司门口,他遇到了余果。
余果告诉他,她要去澳洲留学了。李重庆还关心着茶社。她告诉他已经把店面盘出去了,也就他不知道了。他好久没来了。余果说她还留着钥匙,问他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李重庆一言不发,脚步却跟上了她。
店里并没有颓败的气象,以前的都还在。只是有些原木墙纸被人为地剥落下来,在墙角里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些优雅的蝉蜕。李重庆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到余果在四周猫一样地走动,听到啪嗒一声,灯亮起来。整个店子又氤氲在紫色的光线里了。李重庆听到余果走近了,这时有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I am a virgin.
I’m a virgin.这回李重庆听清楚了。是的,余果说,她还是个处女。她选择了英文来表达,抛却了母语所有令人羞答答的意义指涉,使她男敢。I am a virgin.重复得更加眉清目楚,尾音重浊了,是一个有些强硬的提醒,一切暗示变作了明示。
李重庆告诉自己他其实并不明白。人也就愣在那里,直到余果走到他面前,环住了他的腰。“别紧张,算是帮我完成一个仪式,成人仪式。反正就一次,总比出去后跟鬼佬胡乱将就了好。”李重庆忘记了紧张。李重庆感到一双手在解他的衬衫扣子了,这双手却是紧张的,带着些神经质的执着颤动着。
他这样站着,巴索里尼巨大的黑白照片在他眼前浮上来,给他一个巨大的玩世不恭的微笑,笑得不明所以。痛却从他嘴角的经纬间渗透出来,在空气中绽放了。他突然紧紧握住这双手,她笑着在挣扎,泪流满面。她的妆在脸上散了,唇线依稀,是一个翕动的绝色的伤口,诱惑着他,鼓舞着他。他的手游进了她的头发,深入着,纠缠着。她卷起眼帘,眼睛里闪着些迷乱而坚定的光。他终于俯下身去。他的唇快要触碰到她的舌的一刹那,倏地弹开了。
他对她抱歉地笑。
他走出去,外面下起凄冷的雨,路边有些烧尽的纸钱,好像灰色的蝴蝶,飘起来,落下去,飘起来,落下去。
李重庆突然想起,今天是鬼节。
枭雄周围的世界
李 辉
1 “中国最强者”亮相
一个中国军阀的肖像,出现在1924年9月8日美国《时代》杂志的封面上。照片下面有两行说明:
GENERAL WU(吴将军)
“Biggest man in China”(中国最强者)
吴将就是吴佩孚。照片拍得很艺术,光头吴佩孚,身着戎装,脸微微朝左,两眼炯炯,凝望前方,看上去踌躇满志,胸有成竹。“将军”在这里译为“大帅”,更为妥帖。吴佩孚二当时人们习惯称他为“吴大帅”,与他对立的奉系军阀张作霖则被称作“张大帅”
此时吴佩孚作为一代枭雄,其威名正处于巅峰。他所控制的直系势力,北至山海关,南至上海,影响着大半个中国。9月8日这一期《时代》出版时,在中国南方,直系军阀与皖系军阀为争夺上海控制权,正在上海爆发江浙战争;在中国北方,直系军阀与奉系军阀为北方控制权,第二次直奉大战一触即发。1922年在第一次直奉大战中,吴佩孚率领直系军队大获全胜,奉系军队撤回关外。些次吴佩孚再度坐镇北京,调遣二十五万大军与奉系交锋。即便远在美国,《时代》的创办者卢斯也很清楚吴佩孚作为直系军队统帅在中国政治舞台上的分量: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个握有重兵、左右政局的举足轻重的强者。
本期《时代》以吴佩孚为封面人物,主要报道的不是即将爆发的直奉大战,而是在上海周围发生的江浙战争:
开战?
上周中国面临爆发大规模内战的
危险。在中国漫长海岸线中部的两个
濒海省份江苏、浙江,军队正在交界区
域频繁调遣。有报道说战斗已经打
响,但未得到证实。(本专栏文章所引
《时代》文字,均由作者译自《时代》,恕
不再一一加注。——作者)
围绕这一战事,《时代》介绍了双方有关的三个军阀:
齐燮元将军,江苏督军,吴大帅的
朋友。
卢永祥将军,浙江督军,曾任淞沪
扩军使。齐将军的敌人。他约57岁,在任
浙江督军之后,他曾任命何丰林为淞沪
护军使,而上海并不在他的地盘上。
何丰林,任位于江苏地盘上的上
海淞沪护军使,约47岁,受卢将军的
指挥。
“督军”这一名称本已不存在,但《时代》沿用旧称。不过,为了让读者了解中国的这一特殊历史称谓,《时代》特地做了注解:“督军是省的军事统治者,或者,更流行的称谓是军阀。他们是满清的一批总督后转而赞同共和,且权力未变。准确地说,现在已没有督军,此官位已在 1923年取消。”从这条注解可以看出,《时代》对中国情况十分熟悉,估计应是卢斯本人所写。但注解一处有误,督军这一官职在1914年取消,改称将军,而非1923年。
《时代》对于江浙战争的背景做了这样的介绍:
当下中国麻烦事件发生在上海。
此次动荡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因
为每一种中文表述均有多样的、复杂
的政治含义。
紧迫事件是齐将军想控制上海。
他认为上海的军事长官必须由他任
命。他曾想以和平方式逼迫何将军辞
去淞沪护军使一职,但现在却改用军
事手段,这使他与卢将军发生矛盾,因
为卢同样想控制上海。
这一争执的主要原因在于中国的
政治漩涡。督军们常常精于在他们自己
的省份保存实力,不同派别的形成,大
部分归于各自的嫉妒。督军们所掌握的
巨大权力显然是统一中国的最大障碍。
此种情况下,中国更多只是一种地理
概念而非一个国家。“中国最强者”吴
大帅统治中部,孙逸仙博士统治南方,
张大帅统治北方,相互之间的战争完
全摈弃了多年的政治努力,而使国家
陷入了年复一年的战乱。
其实,对于西方列强来说,此时更让他们密切关注的,不是直奉大战一触即发的山海关,而是上海。这里是远东最大的通商口岸,这里有外国租界和数以万计的外国人,江浙战争一旦打响,列强诸国的商业利益是否会受到损害?外国公民的生命是否会受到威胁?这些问题才真正牵动着他们的神经。《时代》报道说,英国驻华公使、北京的夕咬使团团长麦克利(Macleay)向中国外交部送交照会,提醒中国政府要负责外国公民的生命和财产免遭伤害。照会称:“我们大英帝国、日本、法国、美国的全权代表,获知江浙两省统治者之间正面临爆发战争的危险。我们有责任重申和强调中国政府在目前危机中至为重要的严肃职责,避免上海一带所有外国人的生命与财产受到任何伤害。”
《时代》还报道说,随着上海一带战事的一触即发,已有列强的十艘军舰派驻港口,在该城中心地带及周边地,区巡逻。英国海军的安德森将军被任命为外国联合舰队司令。舰艇包括美国四艘,英国三艘,日本三艘。
对于战事发展的前景,《时代》以“和平”为小标题做了介绍,从内容看他们深谙中国军阀混战时期的国情:
常常听说金钱会使中国的一场内
战停息。以此观点来看,也许上诲的商
人们会促成战斗一触即发的军队之间
达成协议。不过,成功的机会据说不大。
还在努力使交战双方各从前线后
撤,在上海周围形成一个中立区‘惟不
知这些努力能否成功。
正是在此背景下,世界关注着中国,也关注着吴佩孚。吴大帅就这样成了《时代》封面上的第一个中国人。
2 人在八方风雨中
一个巧合,吴佩孚和《时代》周刊的创办者卢斯,两个人居然都出生在中国山东的登州(今蓬莱)。吴佩孚,1874年;卢斯,1898年;时间相距二十四年。
吴佩孚1896年在登州考中秀才,1897年离开家乡前往北京,投笔从戎,开始闯荡天下。卢斯的父母则在吴佩孚离开登州的这一年来到登州,几个月后卢斯在1898年4月出生。吴佩孚虽不可能与卢斯父母见过面,但他对登州城里的传教士们应该是熟悉的。甚至有这样的说法:吴佩孚曾在长老会传教士麦考文创办的学校——文会馆就读过,但只是肄业。(见《近代来华外国人名词典》)在他离开登州后,卢斯的父母前来掌管的恰恰就是文会馆。
尚不得知,卢斯1912年与父母一起离开中国时,是否听说过吴佩孚这个名字,此时的吴还只是曹锟部下的炮兵团团长,没有太大的名声。不过,十二年过去,到了1924年,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尽管有可能此时卢斯已经知道吴佩孚是登州人,但《时代滩定他为封面人物,显然不会为此。
自袁世凯1916年去世之后开始的北洋军阀时代,一个又一个风云人物跑马灯似的在中国政治舞台上出现,黎元洪、孙中山、张勋、段祺瑞、徐世昌、曹锟、张作霖、吴佩孚……但到了二十年代初,真正引人关注且前途被普遍看好的莫过于吴佩孚。上海英文杂志《密勒氏评论报》的主编、美国人鲍威尔(John Powell),曾多次采访过吴佩孚,在他的印象中,吴佩孚颇有才干,他甚至认为,与其他军阀相比,吴佩孚更有可能统一中国。他写道:
从1922年到1928年蒋委员长建立南京政府之前,是中国的军阀混战
时期。在这一混乱阶段,昊佩孚比其
他任何人更有可能统一中国,在许多
方面,他都是一个能干而有个性的人
物。吴总是让访问他的外国人大吃一
惊,因为他的面貌,很不同于一般的华
北人氏,有一嘴短短的红胡子,长脸高
额,鼻相很好。比起别的军阀来,他受
的教育要好得多,是得过功名的前清
秀才。(《鲍威尔对华回忆录》88页)
看重吴佩孚的能力与实力的不只是的威尔一个人,在1922年更为重视他的则是来自苏联的特使——越飞。
1922年8月越飞来到中国,在前往广州与孙中山见面之前,曾率先与吴佩孚接触,试图与之合作。显然,苏联需要支持一个与他们合作的中国势力,进而控制中国,以与日本对抗。 1922年8月19日,越飞致函吴佩孚,满纸溢美:“……我们都怀着特别关注和同情的心情注视着您,您善于将哲学家的深思熟虑和政治家的老练果敢以及天才的军事战略的智慧集于一身。”越飞的军事顾问、苏联总参谋部学院院长格克尔将军自洛阳吴佩孚总部返回北京后,越飞立即给苏联国内拍发绝密电报送呈斯大林禀报情况:“(格克尔)从吴佩孚那里回来了,说从未见过这样完美的军事秩序:秩序和纪律极其严整,操练和训练比赞许的还要好。……”(以上引文见《共产国际、联共(布)与中国革命档案丛书》,转引自《文武北洋》159页,李洁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
这便是二十年代初期声名赫赫的吴大帅在世人眼中的分量。不过,越飞的赞美并没有促成吴佩孚与之合作。《文武北洋》的作者设问得好:如果吴佩孚当年接受了越飞的建议而与苏联合作,越飞还会南下去广州寻求与孙中山的合作吗?那么,现代中国的历史很可能将是另外一种发展轨迹。
这里暂将苏联与中国关系的复杂处、玄妙处,留待以后的文章集中叙述,且把目光先集中在吴佩孚身上。1924年吴佩孚正好五十岁,4月,数千宾客云集他在河南洛阳的大本营为他祝寿,其声名显赫达到高潮。康有为也亲往祝寿,并以寿联相赠:“牧野鹰扬,百岁勋名才半纪;洛阳虎视,八方风雨会中州。”(见《二十世纪中国全纪录》)虽有溢美之处,但也颇为形象地概括了吴佩孚这一年在中国重要的、他人难以取代的位置。
对第一次出现的中国封面人物,《时代》没有太多介绍,但仅仅下面这段文字,也足以概括出吴佩孚的特点:
他是中国最能干的军事家。他统
治着除满洲之外的整个中国北方和中
原。他任直鲁豫巡阅使,北京位于他
的管辖省份之内。尽管他赞成民主
制,但他的目的是用武力统一中国。
这一政策,使他与满洲的督军,以及南
方的孙逸仙发生矛盾。北京局势有一
个特殊情况,现任总统曹锟曾是吴帅
的敌人,在曹锟当选为中华民国总统
时,吴帅没有反对,据说他被“买通”
了。他不仅仅是一位军事天才,还精
通文化、科学和文学。他学习很刻苦,
近来他开始学习英语,聘请了一位家
庭教师。他只给教师一个小时的授课
时间:早上4:30到5:30。他还以“说
话柔和、手段强硬”而著称。
介绍中说“现任总统曹锟曾是吴帅的敌人”,有误。吴佩孚作为曹锟的副手,虽然有时也被说成直系中与曹锟相对的一派,但却非“敌人”,更多的时候他被视为曹锟的亲信,也颇为尊重曹锟。民国时期的著名职业外交家顾维钧,在北洋时期的不同政权中担任过外交总长,他曾这样说过:“吴大帅是个性情刚愎、相当专断独行的人,但每逢紧急时刻,他就毫不犹豫地执行曹锟将军的命令并尊重他的权威。”(《顾维钧回忆录》268页)
不过,《时代》的介绍颇为有趣。吴大帅被冠以“军事天才”,他不仅“精通文化、科学和文学”,还具有开放意识,人到五十居然还在清晨学习英语,令人刮目相看。以这种方式介绍一位中国的军阀,显然很符合美国读者的口味。
秀才出身的吴佩孚,素有“儒将”之称。美国女作家安娜,路易斯·斯特朗(Anna Louis Strong)1925年在汉口曾采访过吴佩孚,在谈话中,吴佩孚引用孔子的话来说明外国对中国的影响既好又坏。他还告诉斯特朗,他盼望日后能退隐寺庙去过反躬自省的生活,并在扇子上题写一首诗相赠。(见《千千万万中国人》第5页)吴佩孚诗中写的什么,斯特朗没有告诉我们。不管是故意作秀,还是自幼形成的读书人习惯,吴犬帅在外人面前乐于引经据典,不时挥毫赋诗,显露几分儒雅,这正是他的高明处。而这一点,使他迥然有别于张作霖、张宗昌一类粗野的军阀,更能获得世人、特别是外国人的好感。
南方孙中山,东北张作霖,都是此时中国叱咤风云的强者;在北京,还有民国总统曹锟——吴佩孚的老上司;但《时代》没有选择他们。
本期《时代》也谈到了张作霖。称他是“一位虔诚的帝国拥护者,即拥护君主制的人”。还介绍说:“满洲大约有德克萨斯和科罗拉多两个州这么大,在中国北方如此大的地盘使张大帅这位头号军阀无人能取代。”对这位张大帅也有很高评价,说他“思维敏捷,权力巨大”,但同时又认为他“却非吴大帅的对手,曾惨败于吴”。奇怪的是,刊物没有刊登张作霖的照片,却选登了一幅年轻的张学良的照片,照片说明为:
MARSHAL CHANG(张元帅)
“His title is no empty epithet”(他的头衔不再是闲职)
“张元帅”就是张少帅。看得出来,《时代》此时已经开始注意到张学良的崛起:1924年3月,出任东三省空军司令兼飞鹏队队长;4月,出任陆军第27师师长。而到了即将爆发的第二次直奉战争,张学良更是一跃而为镇威军第三军军长,率领奉军主力与吴佩孚对阵。
不过,在第二次直奉大战即将开始之际,更多的人还是有理由相信,在吴大帅面前,获胜的历史仍将重演。“吴将军,中国的最强者”——《时代》在封面上引用这几个字时,正是反映出这一判断。吴大帅镇定自若的神态,仿佛透露出这样的信息:一个具有儒将风度的最强者,有可能决定中国未来的政局。
然而,现实很快将证明,这只是假象。
3 乱花迷眼处
打量吴佩孚周围的人物,首先出现的是曹锟。
我猜想,在选择第一个中国封面人物时,《时代》想必在曹锟和吴佩孚两者之间有过权衡。曹锟是吴佩孚的上司,又时任中华民国总统,从地位、名气诸多因素考虑,曹锟人选未尝不可。实际情况也如此,按照《时代》所定的“封面人物应是新闻制造者”的标准,在1923年的中国,曹锟无疑是中国最大的制造新闻的人。 1923年,6月